陸亦晟沒想到的是,田恬居然想回家,回她父母的家。

但是田恬沒說,他也沒問,隻是安靜的陪著她。

陸亦晟雖然情商不高,但是他自覺一直不錯,他能感覺到自己這時候不能發問。

他問了,她會崩潰。

因為問的人是他。

而他現在,不能崩潰。

所以,陸亦晟隻是安靜的陪著田恬,通宵達旦,連夜地趕到了她父母家的門口。

真正站在這裏,一向勇往直前肆無忌憚的田恬,突然有了一絲退意,一絲怯弱。

這是多年後第一次登了父母的門,上一次的記憶不美好,上一次的電話更是讓她心澀憤懣。

這一次,她更是覺得自己滿腔的情緒,快要將她炸成碎片。

陸亦晟握了握她的手,然後不等她反應,直接敲了門。

田恬的父母打開門,發現是田恬,很是意外:“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田恬忍不住就崩口而出。

“……我不是這個意思。”

田恬看到周圍有悄悄開門關注的人,深吸了口氣,努力壓下所有情緒,極力鎮定地說道:“進去說?”

“好。”

走進門,田恬才發現,這裏和記憶中的也大不一樣。

他們家條件一般,在小鎮上也算過得去,但是絕對不算好。

可是沒想到,他們家居然買了鋼琴,小時候父母雖然什麽都緊著她來,但是鋼琴這樣的大件也是她不敢想的。

她以前遇到過一個鋼琴老師,說她非常有天分。

當時父母想了很久,還是沒能給她買,隻是很抱歉的跟她說,家裏的條件不行。

她接受了,因為這是事實。

鋼琴學不學其實沒那麽所謂,她總不能為了一個小愛好傾家**產。

她從小就懂事,但顯然懂事沒有意義。

見她一直看著鋼琴,田恬的父母有一些局促。

“賣我的價格,還好麽?”田恬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語氣居然十分的平靜,完全沒有想象中的淒楚。

她竟然會是這樣的狀態,看來麵對身生父母,她已經真的一點兒都不抱希望了。

“什麽賣你,你怎麽說的話。”田恬的媽媽斥道,熟悉的聲調,讓她更為痛恨。

“你們知道!你們知道我是冤枉的!可是你們怎麽跟我說的?嗯?我們沒有你這樣丟人現眼的女兒!”

麵對她憤恨的表情,父母隻是無奈地對視了一眼。

“是,我們是知道你無辜,你是我們養大的孩子,我們能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性子麽?”

“那為什麽?”

“我找過你們的領導。”夫妻兩的表情漸漸變得冷硬,“你們領導說了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田恬看著他們,直勾勾的,鄙視著他們,似乎在逼迫一個答案。

“她說,重要的不是你有沒有做,而是別人認為你有沒有做。”田恬父親舔了舔嘴唇,幹澀的說出了這句無情的話。

當時他們也是很憤怒的,精心養大的寶貝女兒,他們一直以來的驕傲。

可是當他們找到領導,領導好聲好氣的勸慰,跟他們說他們也不相信,這件事對公司影響也很不好。

他們能理解女兒的委屈,但是公司即便發表申明,也顯得是在為自己撇清關係,畢竟他們是勝者,說什麽都很難。

他們夫妻的脾氣就這樣一點點被壓了下來,他們能感覺到自己在這件事上的無力,但是網絡很快會被壓下來也是公司領導的承諾。

最重要的是……

“他們給了你們多少錢?”田恬笑了,眼底卻透著涼意。

“十萬。”

“十萬?十萬塊你們就賣了女兒?”

“不然怎麽辦?我們能洗白你麽?我們能做什麽?”

“所以你們能拋棄我?為了十萬,哈,真不錯,買了鋼琴,翻新了房子,去掉了所有我生活過的痕跡。”

陸亦晟緊緊摟住田恬的肩,無聲的給予她支持。

在他的溫度下,田恬漸漸平靜下來,麵容變得冷硬:“既然如此,這十萬就當買斷了我們的親情,我不會追究,但是以後……也不必見麵。”

兩個老人顯然愣住了。

“我們走。”田恬站起身,然後她一眼就看到了房間門開著一條縫,她笑了,“我就等著看看你們這樣賤賣女兒後,用當姐姐的血,能養出個多優秀的兒子!”

田恬的弟弟聽到這裏,整個人都怔住了。

門半開了都沒發現,就那樣傻乎乎地看著田恬。

“安雅!”田恬的父母聽到她說兒子,立刻不樂意了,“你現在日子也過好了。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千言萬語也補償不了,我們也不敢要求你以後贍養我們,但是你至於這樣咒你弟弟麽?”

“你不也沒怎麽樣麽。”那小小的聲音還是被田恬聽到了,她整個人都炸了。

砰得一腳,踹倒了櫃子。

“沒怎麽樣?”田恬冷笑,她拉起自己的袖子,慢慢的卷起來,露出了手臂上的斑駁,“是沒怎麽樣,命夠大。”

看著她手臂上的傷疤,看著她動脈上雖然不顯眼,但顯然還是能看出來的長長的痕跡。

田恬的父母一下捂住了嘴。

“知道看著自己的血一點、一點從身體裏流走是什麽感覺麽?知道生命一點、一點的從自己的身體裏離開是什麽感覺麽?”

田恬看著她的父母,麵部表情地說道,“是解脫。那個時候,我是真的覺得死了更痛快。”

人間不值得。

“可是我不甘心,憑什麽?憑什麽作了惡的人可以活得好好的,憑什麽踐踏著我的人可以平步青雲,憑什麽什麽都沒有做的我就得去死?所以就算每天都仿佛痛不欲生,我還是要活下來。所以就算……就算這個世界上隻剩下我一個人在堅持,我也要活下去,然後。”

田恬笑容猙獰,讓看得人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知道我這次是怎麽打算的麽?如果我不能給自己一個清白,那麽我就殺了他們,所有我懷疑的人。”

田恬的聲音冰冷,仿若機械,“這樣的話,我的案子一定會成為有錢也不能輕易擋住的頭條重案,那麽我當年所有的遭遇就會被挖出來,就算最後要用我一條命去換,我也不在乎。一條命換幾條,我不虧。”

“……”田恬的父母真的怔住了。

“所以,別特麽的說什麽沒怎麽樣?我是靠著這一刀刀的痛才活下來的,因為是這一刀刀紮心的疼在提醒我,我要的人生。”

田恬丟下這句話,再不留戀的走了出去。

她剛一打開門,發現外麵居然站滿了人。

大家的表情都很精彩,但是田恬卻隻是漠然的看了一圈。

他們多是看著她長大,摸過她的頭,誇獎過她的叔叔阿姨,但是當她出事跑回家的時候,他們又是怎麽指指點點她的?

她不恨他們,因為世道如此。

但她父母之前的那一番衝擊性的言語還是讓田恬簡直顛覆了三觀。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堅強的,但是當她知道她的父母也得到了了好處之後,她再也承受不了。

過去,她曾以為三人成虎造成自己名聲的一落千丈,卻原來這虎早已藏在每個人的心中。

大家都知道她的清白和無辜,隻是因為各自的理由誰都沒有站出來。有的人相信她,但是怕支持她也會被拉下水,有的人明明什麽都知道,但為了利益不說不提,甚至還拿來交換條件。

田恬突然不知道自己拋棄一切跑回H市來追求真相是否還有意義。就算知道了真相洗清了自己的意義又是什麽?想要澄清的事情其實早就在大家的心裏清清楚楚。

陸亦晟對這樣的結局亦是震驚,但在震驚過後又有很多的了然。

隻是說話耿直的他不知道也無法安慰,隻能傻乎乎地陪著她。

但即便隻是這樣什麽都沒有的陪伴,也讓田恬的心裏殘留了一絲的光明。

“我想,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回來,遇見了你。”田恬靠在陸亦晟的懷裏,忽然覺得自己和七年前並沒有什麽不同。

那個時候她也以為她的人生都完蛋了,唯有陸亦晟給了她一絲美好。而現在也唯有他,給了自己冰冷的心一絲溫暖。

陸亦晟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他糾結了好一會兒才說:“其實,其實還是不一樣的,七年前我不知道我喜歡你,現在我知道了,而你,也喜歡我了。”

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不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她看盡風雨,到底也收獲了幸福。

既然如此,又何必沉湎悲傷。

田恬握緊了陸亦晟的手,或許她回來,就是為了遇見他,然後愛上他。

因為愛上他以後,她的世界也跟著鮮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