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貨師傅將泥塑的豹子裝進了木條箱,那豹子高兩米,長四米,伸著兩隻前爪,微微咧著尖牙,似是在打哈欠,身上刻了凹凸的豎線條,像是豹子身上淩亂的皮毛。

箱子封起來,師傅的嘴裏抿著幾顆釘子,拿起錘子,將釘子吐在手心裏,捏著,一隻腳跨在箱子上,將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箱子裏。

除了這泥塑的豹子,整幢工作室裏還放著幾座人像和許多半成品。工作室以前就是個倉庫,寬敞,開闊,門也高得很,十二米的雕塑也從裏頭打橫運出來過。

這一匹豹子泥塑一做就是十頭,都得擺進公園裏,今天終於交貨了,曹雪圍著長袖的圍裙站在門口,圍裙上都是泥印子,幾個助手幫著裝貨師傅用繩子將木條箱固定好。

曹雪站在門口,從圍裙口袋裏摸出煙盒,點了根煙,叼在嘴裏,吸了一口,煙氣兒在嘴裏含了一會兒,眯著眼吐出,倒是一股子慵懶。

裝貨師傅勒了勒繩子,確定勒不出空隙了,便從貨車上跳下來,助手給他簽好單兒。工作室門口堆滿了泥巴和鐵絲,車輪子一過,灰塵大得很。曹雪用手扇了扇,走回工作室裏,助手從後麵追上來,笑嘻嘻的:“曹老師,下星期人像也可以交貨了。”

曹雪仰頭看了看那座正在翻模的人像,說:“等人像交貨後,咱們就不接單子了,休息一陣。”

“好。”助手笑著,身上也罩著圍裙,鞋頭上都是灰塵。

外頭叮鈴哐啷吵鬧得很,這工作室不遠處就是一座廟,廟是北宋的時候始建的,前年才翻修的,廟不大,平時清淨得很。今天倒是熱鬧。

“這幾天那麽吵,是幹什麽呢?”曹雪問,聽不出語氣。

助手說:“在辦廟會。昨天下午的時候我們去看過了,都是賣吃的東西的,沒什麽花頭。老師你去過那座廟嗎,裏頭的佛像可醜了。”

曹雪被逗笑。

助手問:“反正今天也沒什麽事兒了,老師你要去看看嗎?”

曹雪想了想,把未抽完的煙擰在桌子上掐滅,低頭,解開脖子上的圍裙繩子:“行,我去轉轉。”

“帶上雨傘吧,外頭已經飄毛毛雨了。”助手說。

“不用,就這點兒雨。”曹雪走到水槽前,擰開水龍頭把手衝幹淨。走之前,還不忘從圍裙兜裏取出煙盒。

工作室離廟近得很。隔了一個小小的坡,坡上有人翻了地種了些蔬菜,也不知道是廟裏的和尚種的還是周邊住著的老人家種的,坡上被人踩出了一條小道兒,從小道兒翻下去就是廟外紅色的圍牆了,往前走,就是正門,外頭立著兩座小塔,廟門外鎮著兩座白獅,獅子被香客摸得滑溜溜的。

這兩天舉辦廟會,廟前都鋪了紅毯,飄著毛毛雨,毯上滑得很,兩旁是賣吃的,香糕,糖葫蘆串,麥芽糖,商家特意穿著古時候的舊衣裳,哪兒是廟會呢,更像是搞噱頭來的。

曹雪直接走進廟裏,今天廟裏的香火旺得很,香客多,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人,挎著黃色的佛袋來,天上雖是飄著毛毛雨,蠟燭倒是染得旺,也有小年輕來上香的,手裏拿著三炷香,朝著正殿拜著。

正殿外圍滿了人,傳來誦經聲,門檻攔起了柵欄,不讓人進。曹雪走過去,站在外頭衝裏麵瞧,看著和尚正在誦經,真像是唱歌的,念了一段,有和尚輕輕敲一下木魚。

有些和尚念的不專心,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

正殿裏的菩薩細眉細眼,釋迦摩尼佛造像,結跏趺坐,左手橫置雙膝上,右手置右膝上,掌心向內,手指指地,表示大地做證,願為解救眾生不惜犧牲一切。

現在的佛造像大多都是在工藝廠造出來的,講求一個富麗堂皇,但論哪個朝代的佛造像好看,曹雪覺得還得數北魏時期的,北魏時期的佛造像麵相方圓,額頭較寬,衣紋最有看頭,大多是袒右肩式大衣,衣紋深刻,線條隆起,褶皺栩栩如生。

想起助手丫頭那句“裏頭的佛像可醜了”,曹雪就忍不住笑了。

所以佛也是可憐得很,來看它的都是有求於它的人。

曹雪離了人群,繞到正殿的後麵,尋常殿都有兩個門,前門進,繞一圈,後門出。可這個殿是例外,因為廟小,正殿就一座大氣的釋迦彌勒佛,不需要擴散人流。後頭沒什麽人,兩旁都是鬆樹,前頭也是一座土坡,用打磚塊填平了,兩旁墊了台階,上頭就是和尚休息住宿的地兒了。

後頭沒什麽人了,載滿了鬆樹,有一座圓型六角不鏽鋼蠟燭台,一排一排插滿了蠟燭,雨點兒打了起來,燭火閃閃爍爍。

曹雪靠在牆上,眯著眼,前頭人多,人鬧,這後麵清淨的很,隔了一堵牆,照舊能聽到誦經的聲音,聽不懂,但真是好聽的,一個字一個字,沒高低起伏,氣息平和。

雨點打在屋簷上,一滴一滴滴落下來,曹雪靠著牆,點了一支煙,一邊聽著誦經聲,一邊慢悠悠地抽起煙,旁邊忽而小跑過來一個男人,低著腦袋,被雨淋得眯起眼,腿長,一下子跨到台階上來,站在屋簷下,抖了抖灰色的夾克,有些雨點兒被抖落了,有些已經沁到了衣料裏,變成深色的一點。

他轉過頭,衝曹雪看了一眼,又扭過頭,從衣服口袋裏拿出煙,叼在嘴裏,摸了摸衣服口袋,褲子口袋,沒找著打火機,轉頭看向曹雪:“借個火。”

眼皮輕輕上抬,與曹雪對視。

曹雪左手夾煙,右手橫起撐著左手胳膊肘:“沒有。”

男人看了一眼曹雪手上的煙頭,立了一會兒,不說話,跳下台階,走到蠟燭夾前,拿著煙,往蠟燭火上一湊,點燃了,叼在嘴裏,一個跨步,重新跨回來,靠著牆,抽了一口,鼻子和嘴裏冒出煙氣,散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