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回到工作室的時候,助手問:“好玩嗎?”

曹雪從兜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隨手扔在工作台上,套上圍裙,笑:“還行。”

工作室開在這兒兩年,從沒看到過這個騎著三輪車送水的,但那次遇見之後,便也是常常見到的。多半是曹雪先看到的他,早上開車去工作室,逢紅燈,停在路口,眼神一飄,就看到了非機動車道上的趙年成。

這男人倒是奇特的,天氣明明涼了,他倒想活在夏天裏似得,路上的人穿著長袖,他還是一身短袖,灰色的夾克別在腰上,腰部肌肉緊實的,兩隻胳膊把在車龍頭上,捏緊了,胳膊的肌肉也繃實了,輪廓流暢得很。綠燈一亮,腿一蹬,踩著三輪車飛也似地去了。

還真是把三輪車當飛碟似得駕馭。

有時候曹雪拿著錢包出來買吃的,又瞧見他的三輪車停在路邊,他扛起一桶未開封的飲水桶,一拎,橫起,扛在自己的肩上,腦袋微微彎著,肩上扛一個,手上拎一個,把水送進旁邊的小飯店裏。

兩桶沉沉的水,被他提起來像是提小雞似的。

曹雪每次瞧見他,都得看一會兒,再把目光移開。

這天曹雪開車去工作室,平時停車的地方都停滿了車,她隻得兜個圈,尋找能停車的地方,開著開著,倒是繞到了寺廟的圍牆外,前麵走著一個人,慢悠悠地走,還走在正中間,道兒窄,繞著他開也不行。

曹雪按了一下喇叭。

喇叭突然一響,把前麵的人嚇了一大跳,轉過身,直愣愣地看著她。

曹雪把車停下,又按了一下喇叭,把車窗開了半扇,衝他喊:“麻煩讓讓!”

這一喊,也看清了那人的模樣,曹雪一愣,閉了嘴,把頭縮回來,隔著擋風玻璃,看著前麵的男人,嘴巴和下巴歪曲著,歪著脖子,時不時抽搭一下,兩隻手扭曲著橫在胸前。

許是曹雪的喇叭嚇到了他,他一抽一抽地看著曹雪,靜止了幾秒,忽而瘋癲似得又叫又跳起來!

“嗷嗷嗷啊!”

他的叫聲猙獰又恐怖,跟野獸咆哮似的。

曹雪趕緊把車窗搖上,發動車子要走,車子還沒開,那人一扭一扭地跑過來,趴在曹雪的車前嗷嗷地叫,時不時用拳頭去砸車前蓋。

“瘋子!”曹雪趕緊停下車,著實怕再往前開就把他給撞了,男人還在外麵又叫又跳,嗷嗷地說著什麽,曹雪聽不清,怕他把車門拉開,趕緊把車門也鎖上了,摸出手機想給助理打電話,號碼還沒撥下去,忽而咣當一聲,那男人竟然拾起旁邊的石頭砸在了擋風玻璃上,但他扭曲的手使不出多大的力氣,擋風玻璃也就凹了個小坑,男人彎腰,拾起石頭還要再砸,曹雪趕緊撥通助理的電話。

嘟嘟嘟連線,曹雪扒著車門緊緊地盯著這瘋男人,扭身從包裏掏出雨傘,把傘柄拉長,想著這瘋男人真把玻璃砸碎了,那就……打吧!

手機還在連線,這短短幾秒,曹雪的背上都沁出一層涼汗,就在這時,旁邊多出了個人影,速度快得很,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慌忙間,三輪車倒了,裏頭的飲水桶一下子全滾出來了,裝水的沉,滾不動,空的,掉在地上彈了幾彈,滾得十足遠。

趙年成撲過來,抓住瘋男人的手腕:“你做什麽!”

嗬斥一聲,把男人手裏的石頭奪了過來,砸遠了,泥地上被砸出一個小坑。

瘋男人看見趙年成,一愣,情緒激動得原地跺腳,抽搭得更厲害。

曹雪坐在車裏,看著出現的趙年成,這時候手機接通了,助理在電話那頭問:“曹老師,你還沒來啊?”

“啊……”曹雪舉著電話,看著外麵的趙年成皺緊了眉毛,攤開瘋男人的手,把他手裏抓著的石子兒都拍掉,說,“沒事兒,我馬上到。”

把電話掛了之後,曹雪打開車門出去。

滿地滾落的飲水桶,她把腳邊的空水桶踢遠了一些。

曹雪站在車旁,看著慢慢安靜下來的瘋男人,瘋男人站在趙年成旁邊,歪曲著嘴和下巴,一抽一抽,翻著眼皮看著曹雪,眼珠子又一轉,臉不動,眼珠往右邊移,不看曹雪了。

趙年成把瘋男人拉到自己身後,看向曹雪。

曹雪不確定他還記不記得自己。

但她也聽清了,瘋男人在趙年成身後抽搐,卻是拉著趙年成叫了一聲:“弟……弟……”

兩個字,他一邊叫,身體一邊抽了三抽。

趙年成看著曹雪的眼神不善意,曹雪等著他開口。

他毫不客氣:“你怎麽他了?”

哈。

曹雪在心裏笑了一聲。

“你也看到了,他用石頭砸我車。”曹雪平靜地說。

趙年成皺眉:“他不會先攻擊人。”

“可他就砸了我的車。”曹雪在他說完的時候就接上了嘴,顯得咄咄逼人。

趙年成不說話了,掃了一眼車蓋上的劃痕和凹下一下塊的擋風玻璃。

曹雪低頭解鎖手機:“好吧,那我們叫警察過來處理吧。”

“你要賠多少?”忽然,他說。

低著頭的曹雪忍不住勾起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