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候助理接了一通家裏的電話,說家裏出急事兒,家不在本地,開上高速都得兩個小時,想向曹雪借車。曹雪坐在工作台上勾著草稿,把車鑰匙掏出來丟給她:“你開去好了。對了,車蓋有刮痕,車玻璃上也有小坑,今早上弄的。沒多大事兒。”
提前說一句,怕小丫頭發現車出了問題的時候擔心。
助理背上包,拿過鑰匙:“曹老師,那我明天趕回來還您。”
曹雪頭也不抬,拿著鉛筆在稿紙上勾著人形:“恩。快去吧。”
助理拿著鑰匙急匆匆地走了。
把車借出去的時候曹雪也沒多想,一下午拗著鐵絲在做雕塑的鋼架。雕塑的魅力就在於“讓軟的變成硬的”這一過程,曹雪把這話講給別人聽,別人笑她流氓,可笑歸笑,也不得不認同曹雪的話。
泥巴是軟的,沒了水分就是硬的。泥巴未成形,軟的,屬於大自然的,塑了形,有了形態,形態顯露了思想,就是藝術品,是有力量的。塑泥巴之前,得用鐵絲繞出形態來,考慮這人的一隻腳伸出去,淩空,吃不吃地住力氣,糊上泥之後會不會塌下來,都得思考過。鐵絲擰成輪廓作為支撐,把報紙,稻草捆綁在鐵絲上,擴充形態,再開始糊泥塑性,細致地刻畫。軟的鐵絲撐著泥巴的重量,又是一個把軟的變成硬的過程。
雕塑是力氣活,尤其是女孩子做起來,又累又髒。
曹雪拿著鉗子拗著鐵絲,把鐵絲模子整好的時候天都黑了。一看時間,八點多。
平時若幹上勁兒了,她也在這個時間點離開,但今天她洗幹淨手,整理好東西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車借給助理了。她得打車回家。
這沒什麽要緊的,就是從工作室往外頭走的路有一點黑,路燈少,從一個路燈走到另一個路燈,黑漆漆的。平時開車倒也沒覺得有什麽,真走著,便覺得路又黑又長。
曹雪從包裏拿出手機,播了首快節奏的歌,插上耳機,塞進耳朵裏,把音量調大,快步走著。
路燈昏黃,燈下飛著許多小蟲子,繞著燈打圓圈,影子被不同的燈光打出了三個,虛虛實實,正中間的濃,旁邊兩個淡。曹雪的腳步越來越快,耳膜被強節奏的音樂震得一鼓一鼓的,微疼。
旁邊有一大坨影子靠近過來,曹雪聽著音樂,聽不到外頭一點兒聲響,趙年成踩著三輪車抄到她前頭去了她才瞧見。
曹雪一愣,看著他的背影。
趙年成本不想管,但想了想,還是刹住了車,一隻腳蹬著踏板,一隻腳踩在地上,扭著上半身,看著她:“要送你一段路嗎?”
曹雪沒聽清,把一隻耳塞取下來:“……什麽?”
耳塞一取,隔著一段路的趙年成都能聽到裏麵吵鬧的音樂,他忍不住笑起來:“要送你一段路嗎?”
曹雪抿了抿嘴,走上去,把另一隻耳塞也取下來,把音樂關掉,手機放回包裏,站在趙年成旁邊,說:“那也行,這段路太長了,走得挺累。”
趙年成不戳穿她。
曹雪抿緊了嘴:“你笑什麽。”
趙年成說:“路是挺長。”
還是帶著笑的。
曹雪就不說話了,站在三輪車旁邊。
趙年成從車上跳下來,在三輪車後頭翻了翻,現在三輪車後麵倒沒放著飲水桶了,放著三個大泡沫箱子,不知道裏頭裝著什麽東西。後麵還有三把小小的木頭小凳子,木頭凳子特別簡單,兩個腳,一塊橫著的木板,用釘子釘起來,就能坐人了。木頭小板凳倒著,趙年成把它豎起來,放好,挪了一下三個大泡沫箱子,騰出地方。
“你坐上來吧。”趙年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