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驟急,雨珠兒如彈珠般劈裏啪啦地打在青瓦上,順著過道在廊簷流下一排排晶瑩的水簾,幾簇深綠油亮的芭蕉挨了好幾頓雨水的狠揍,滴答答淌著泉也似的淚水。地上的積水被一隻隻如飛的腳踩得飛濺起小花,泥濘沾得到處都是。

“快,快。”一批和尚著急忙慌地結隊奔向後院,每人手撐著一把竹傘,套著雨靴,奔向朝華寺的菜地。

蒲和衣和蒲景年擠著手裏頭唯一的一把傘,跟過去。

菜地外已經圍了三層人,中央還有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走屍,身上纏了好幾根粗粗的麻繩,裹得跟粽子一樣。

謹言對著那走屍的腦門連罩了好幾個米篩,也不怕走屍腦子沉重,又默默念咒,回身說:“好了。”

眾和尚鬆了口氣,有人開口問道:“好端端的,這母陀摩奴沙是從哪冒出來的?”

母陀譯為死,摩奴沙譯為人,母陀摩奴沙,即死屍也。

“是啊,這麽大個的,要是溜進了寺院,肯定有人發現。”

“誰是第一個見到這母陀摩奴沙的?”

和尚們頻頻發問,麵麵相覷,卻沒一個承認,誰都不知道這母陀摩奴沙的來曆。

這時,一個小和尚哆哆嗦嗦,左右看了看,硬著頭皮,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舉手,牙齒漏著風,說:“是我。”

眾人都看向了那小和尚,謹言神色複雜而又凝重道:“越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你能把當時的情況跟我們講一下嗎?”

“這……”叫越白的小和尚起初有點猶豫,見大夥兒都瞧著他,心裏緊張得很。他膽怯地低下眼,又慢騰騰地抬起腦袋,情緒複雜,斟酌了下,最後還是如實說來:“事情是這樣的,我晚上吃多了積食,肚子很不舒服,想方便一下,可茅廁被耀務師兄占著,我又憋不住,想到後院的菜地有陣子沒施肥了,平日也沒人會去那裏,索性就到這兒送點肥料,誰知我蹲下去沒多久,後麵就有一陣響動,嚇得我連忙穿上褲子,扭頭卻看到一個蘿卜坑裏鑽出來這麽一個東西,嚇得連忙叫人。”

被提到名字的耀務臉色不大好。

蒲和衣皺起眉,忽然,注意到不遠處投來了一道清冷的目光,扭頭一看,隻見遆重合眉眼平靜,神色淡漠,舉著傘往他們這裏走來。

蒲景年很小聲地說:“到源魔君,你也是聽說了母陀摩奴沙的事趕來看的?”

遆重合原本目光微冷,聞言眼神狠狠瞪了蒲景年一眼,輕聲說:“說過幾次了,我是到源仙君!是仙,不是魔。”

他倆說的都比較小聲,而那些和尚的注意力都在母陀摩奴沙和說話的越白身上,所以這對話也沒人聽見。

蒲景年吐了吐舌頭,嘻嘻一笑:“哎呀,仙君就仙君,你這麽計較幹嘛!仙和魔,不都是活物,有必要分那麽明確嗎。”

遆重合沉著臉:“那把你和狗相提並論,你樂意嗎?”

蒲景年一聽遆重合居然這樣說他,當即心中一惱:“你罵誰是狗呢!”說著,捏起拳頭朝著遆重合揍來。

遆重合將身一閃,躲開了這一攻勢,而蒲景年的一隻手已經出了傘的範圍,袖口連同手臂頃刻就被大雨給打濕了。

“景年,不得無禮。”蒲和衣道。

“姐姐,他說我!”蒲景年又是委屈又是憤懣道。

“誰讓你先說我的。”遆重合淡淡道。

二人正爭執著,和尚那邊已有新的討論,一人說:“朝華寺幾時出了這麽不幹淨的東西?不會是從別的地方混進來,又鑽進地裏的吧?”

“不對啊,若是別的地方,那怎麽會從寺裏的菜地中冒出來,不會是一早就在裏麵的吧?”

“一聽說它是從這菜地裏出來的,我就不想吃這些菜了。”

“這東西到底是從哪來的。”

“不會這地下還有吧?”不知誰說了一句。

和尚們聽說,登時大驚失色,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好幾步,對那菜地空處一片半圓範圍的空地呆看著,惶恐不已。其中一人臉色更是難看:“越白師弟,你方便後可有擦拭?”

越白愣了愣:“當時情況緊急,我沒來得及擦,就套上褲子了。”

和尚們又如同避瘟疫似的離越白遠了幾步。

受到排斥的越白急了:“師兄你們這是做什麽?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你們嫌棄我身上髒,卻是六根未盡,還執著於相狀的表現。”

謹言咳嗽了下,神色不定,卻不忘和越白保持點距離:“先別說這個,師傅也快來了吧。”

正說著,廣思和幾位一同誦晚課的弟子一並來了,蒲和衣等人在旁邊看了許久,遆重合見那母陀摩奴沙不斷用嘶啞的喉嚨發出“謔謔”聲音,摸著下巴說:“真是奇怪。”

“哪裏奇怪?”蒲和衣看向他。

遆重合說:“論理,母陀摩奴沙多出沒於陰氣濃重的亂葬崗等地,朝華寺香火繚繞,佛光普照,這些邪祟濁物應當退避三舍才是,卻為何這母陀摩奴沙一反常態,進入寺廟的菜地中,且不受絲毫影響?”

蒲和衣也沉默了,這事的確蹊蹺。

“哈,許是那個叫越白的和尚拉的屎太香,把母陀摩奴沙吸引了來,連死都忘了。”蒲景年說笑道。

早就習慣了蒲景年的沒正經說話,遆重合淡淡移開視線。倒是蒲和衣,無奈地用眼神對弟弟示意。

另一頭,廣思看了一眼被裹成粽子似的母陀摩奴沙,確認它已經沒辦法傷人,便念了一篇經文,而後說:“先將此物鎮壓著,等明日天亮時再集結眾僧之力,共念法咒超度。”

“是。”眾人領命而去。

第二天,一個睡眼朦朧,打著哈欠的和尚開了寺門,結果前後不到片刻工夫,就急急把門關上,用後背抵住,麵情驚慌說:“了不得了!”

謹言和另一個師弟慎行正邁步走來,這天輪到他們早起上山砍柴,萬不能耽擱了。他們也沒多少在意那和尚臉上的慌亂之色。

“有什麽了不得的,侖聞,你好好的把門關起來,我們還要不要做生意……咳咳,迎香火啊。”謹言一手扒著侖聞的肩膀,慎行也加入,兩人強勢要把這礙事的和尚推開。

侖聞慌張地連搖頭:“大師兄,慎行師兄,不要開,千萬不要開啊。”

“有什麽不能開的。”慎行本就性子急,不待和尚說清楚,就先把門打開,和謹言一起走出去,發現沒有異常,就信步走出去,往外麵一望:“怎麽了,不是好好的?”

侖聞嚇得牙關直打顫。

兩人邁步正要回來,忽然聽到旁邊一陣怪異的響動,隻見街頭一群村民抱著包袱跑來,卷起一陣飛揚的塵土,後麵還追著一批臉色僵白,張舞著銳利指甲和暴起青筋粗臂的母陀摩奴沙,與昨晚所見的相差無幾,兩個和尚登時嚇得汗毛豎起。慎行反應極快,慌忙躲進寺中,和侖聞一道把門關上。

隻是苦了謹言在後麵,才堪堪到門檻,還沒扒到門縫,臉就被堅硬的門狠狠一砸,撞了個生疼。

謹言拍門大叫:“喂,我還在外麵呢!”

慎行和侖聞大氣來不及喘,聞言大驚,又急忙放謹言進來,複又合上門。

謹言捂著胸口,氣喘籲籲,驚魂未定。

侖聞苦著臉說:“我都說了不要開,你們就是不聽。”

“真是太可怕了。”慎行臉色難看。

“何事可怕?”說話的來人是廣思,與蒲和衣等人一道來了。

侖聞一見,急忙道:“師傅,大事不好了,外麵來了好大一群母陀摩奴沙,和昨晚上的一模一樣,正追著村民跑呢!”

“什麽?”廣思臉色大變。

另外兩個和尚顫抖著,忽然聽見頭頂上方有響動,仰起臉一看,隻見牆頭趴著一隻青麵獠牙的母陀摩奴沙,十根長長的指甲閃爍著銳利的寒光,正攀著牆麵,動作敏捷,眼看快要爬下來了。

“啊,他要下來了,他要下來了!”侖聞急得指道。

當即有一個武僧抄著木棍將母陀摩奴沙一把打飛。

眾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另一麵牆上也爬上了兩隻母陀摩奴沙,歪著呆呆的腦袋,幹枯的手指死死抓著牆麵,掉落了幾許灰屑。

“啊,這可怎麽辦啊!”

“還能怎麽辦,趕緊趕走啊!”

和尚們陸續趕來,兵分幾路去對付爬牆而來的母陀摩奴沙,蒲和衣和蒲景年發現不對,也緊趕著幫忙,遆重合時辰未到沒有法術,心裏卻也急得很——這些和尚雖忙來忙去,然而七手八腳的,總有顧及不暇的地方。

忽而,一個粗壯的黑影得了空隙,猛地從牆頭掠下,冒著寒光的尖銳爪子按住一個和尚的肩膀,刺破了布料,死死插進肉裏,皮肉被翻,浸出好大一片血來,那和尚嚇得魂飛魄散,昏死過去。眾人驚魂未定,隻見那隻母陀摩奴沙長著一張青色猙獰的臉,綠油油的眼,血盆大口中露出一對巨大的獠牙,下巴的邊緣沿著脖頸處還有腐爛的黑肉,長著大口,指上閃著鋒銳的冷光,齜牙咧嘴衝他們咬來。

“當啷!”聞訊趕來的越白不分好歹,找了一個木盆往那母陀摩奴沙的腦門上狠狠一砸,木盆應聲破碎成好幾片。

母陀摩奴沙的頭晃了一晃。

廣思聲嘶力竭地大喊:“那可是老衲的洗腳盆啊——”來不及哀悼,那隻母陀摩奴沙已經晃好了腦袋,一甩頭恢複精神咆哮著衝來。

廣思很快就被一群和尚架著胳膊給拖走了。

和尚們都分散到寺院的四麵八方,在牆邊打沒完沒了望向爬入寺內的母陀摩奴沙。謹言因對廣思道:“師傅,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些母陀摩奴沙好像越來越多了,打也打不完啊。”

“救命啊——快來人啊——”寺門外傳來村民淒慘悲愴的喊聲,伴隨著的還有衣裳被撕裂、骨頭被踩碎的聲音。

和尚們瑟瑟發抖。

“阿彌陀佛,”廣思念了聲佛,神情凝重,沉聲說,“謹言,快去把一言九鼎請來。”

旁人麵情有點茫然,不知所雲,而在一邊的遆重合卻肅了臉色,道:“一言九鼎?”

蒲景年轉頭看他:“你知道?”

遆重合皺眉說:“隻了解一點,我曾聽杜若提起過,一言九鼎原在仙界,是一樣用來煉製仙藥的法器,還是曾經的王久仙君立了大功,仙帝特意命人打造送與他的。凡是用這鼎煉出的藥物都有奇特功效,威力非同小覷。隻是後來王久仙君因故被罷黜仙籍,他仙府中的東西都被其他仙官一搶而空,而一言九鼎……據說在爭搶時,不小心被哪位仙僚不意踢了一腳,跌落下雲端。”

一言九鼎原是仙器,落入凡塵,引得四方精怪覬覦。可巧不巧的是,那仙鼎剛好砸中了在朝華城外閑逛的土地神,這土地神平白撿著了這麽個大寶貝,立馬將之拿到自己的土地廟去供奉。哪知這仙鼎居然不服水土,沒幾天就變得暗淡無光,死氣沉沉了。

這土地神也是個愛惜寶物的人,得知這原是王久仙君的法器,法器認主,或許把它放到具有原主氣息的地方就可恢複從前的光彩,就將它帶回到了王久廟中。這一放便是再也沒有拿回去過,有個別仙官想厚著老臉下凡將仙鼎偷走,可又怕被其他仙官抓住把柄詬病,也為了保持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因此基本都是“有賊心也沒賊膽”,愣是過了多年誰也沒有去拿,於是這仙鼎便在人間待到至今。

“我原本以為仙鼎還在王久廟中。”遆重合看著幾個五大三粗的武僧費力地抬來一個金色的鼎,吭哧吭哧的,蹣跚走來。

“放這,放這。”廣思指導著。

他們手一鬆,鼎就掉落於地,引得地麵一陣顫動。武僧們甩甩酸疼的手,同時看向廣思。

廣思念了聲佛,雙手一張,對著仙鼎喃喃念咒。

“方丈,快點啊,我們快擋不住了!”和尚們大叫。

那些母陀摩奴沙來勢洶洶,許是曉得了單個上來會被打下去,聚得越來越多,成群結隊爬上來,就快要把牆給壓垮了。

廣思臉上流出汗,神情端凝,口中喃喃念咒,右手並指,左手搭在上麵,最後大嗬了一聲,手中隱現淡淡的金光。

而他一聲咒罷,鼎內立刻散發出五彩的淡淡光芒,頃刻間虹光四射,飛向天南地北,而 那些母陀摩奴沙在觸動虹光的那一刻便尖聲咆哮,好像碰到了什麽天大的克星,轉眼間,回身逃跑,如潮水般退去。

他們來得凶狠,沒想到懼這虹光,和尚們鬆了一口氣,麵色現出疲倦。

慎行這時不忘溜須拍馬:“不愧是方丈,一出手就打退了這群凶神惡煞,這虹光所過之處,母陀摩奴沙都不敢來。估摸這光的所罩範圍,是整座朝華城,想來他們應是退避到城外了。”

廣思放開結印的手,閉眼默默屏息,眉心突然一皺,哎喲叫了聲。

“方丈,你怎麽了?”和尚們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上前,生怕方丈有失。

廣思臉色慘白,汗涔涔落下,一手撐著身側,十分虛弱道:“老衲的腰閃了。”

夜間,幾個和尚輪番守在一言九鼎邊站崗。一個打著哈欠說:“方丈也是,母陀摩奴沙見虹光而逃,眼下估計都出了朝華城,吩咐一些師兄弟去安撫當地村民也就算了,偏還讓我們守著一個藥鼎,這是怕被人偷了隻剩下三個長竿?這麽大一個鼎,死沉死沉,誰搬得動——唉!……這都幾時了啊,怎麽還沒人來換班?”

另一個說:“還早著呢,再過一刻鍾就戌時,多等等,橫豎今兒不用做功課。”

那人自覺沒趣,轉了話題:“話說,你覺得這群母陀摩奴沙可能是從哪冒出來的?”

另一個想了想,說:“師傅說那群母陀摩奴沙身懷怨氣,從一些衣著上勉強來看是本地人,會不會是從亂葬崗來的……咦,遆施主,你怎麽來了?”

遆重合沒有回答他們,信步走到了一言九鼎旁邊,伸手摸了邊緣,像是喃喃自語:“這是一言九鼎沒錯,不知為何會在朝華寺,而不在王久廟裏。”

一個和尚不悅,心直口快說:“這一言九鼎原就是在王久廟裏的,然而那座廟宇早在百年前就衰弱,祖師爺憐惜寶鼎蒙塵,就將它搬了過來,置在大殿中,日夜受香火供奉。”

另一個拿手肘碰了碰他,努努嘴。

那和尚愣道:“怎麽了?”

遆重合已經收回手,麵色陰晴不辨,轉頭看著倆和尚說:“那你們師傅又怎麽知道這寶鼎的驅邪之法和咒語?”

兩個和尚默然無語。半天,一個說:“大概,是祖師爺教他的吧。”

遆重合待要說,空中忽然彌漫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古怪香味。兩個和尚臉色突然一變,厲聲大叫:“來者何人!”

一襲黑影如烏雁飄來,輕輕落到了鼎邊,被白色的月光照亮半邊,恍若半截白蠟。那白色的側影扭過頭,眉心一點紅,恰是妖僧檀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