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百姓們還沉得住氣,抱成一團互相取暖,那麽此刻看到方丈被“嚇暈”,自己早就驚得魂飛魄散,又見那群凶神惡煞般的母陀摩奴沙闖了進來,不覺失聲尖叫,四路奔逃。
和尚們自顧不暇,紛紛逃命,虧得慎行幾個大弟子不忘拖著死屍一樣的廣思一塊兒逃。
蒲景年見情況不妙,也急忙抱起蒲和衣往香積廚的方向跑。
“景年,放我下來吧,我能應付他們。”蒲和衣說。
“姐姐,你就別騙我了,剛對付妖僧你就耗了那麽多心力,這會子一下來這麽多東西,你哪還有力氣,我們還是先找地方躲起來,等到源仙君他們回來再說吧。”蒲景年說著,一腳踹開了香積廚的門,帶著蒲和衣衝了進去,又暗自把妖僧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蒲景年選擇香積廚,原因無他,這香積廚是和尚的齋堂,自然少不了米,尤其是糯米可震鬼妖,加上香積廚裏有不少刀具,對付那些邪祟應不成問題。等他們全副武裝好了,再幫助眾人對付那些玩意兒也不遲。
蒲和衣試著念了咒,佛珠發出微弱的光芒,然而眉心微微皺起,微光轉向暗淡,體力還沒恢複……
“姐姐,你先休息,別忙活這個了。”蒲景年唯恐蒲和衣耗力過度。
蒲和衣扯起一抹勉強的笑,算是回應蒲景年。
外麵的慘叫聲不絕於耳,甚至還有木棍砸在肉體上的聲音,蒲景年捂住蒲和衣的耳朵,嘴裏猶自低聲說:“姐姐,外麵的聲音不好,不要聽……”可是他的手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他不經意轉頭,瞅見砧板上的一把菜刀,近前取了下來,提在手中。
亂糟糟的聲音逐漸朝著香積廚而來。
“姐姐,如果待會兒有什麽不測,那些東西闖了進來,你就跳窗而出,我來拖住他們。”不論如何,姐姐絕不能有事。
“我怎麽能丟下你一人。”蒲和衣道。
“姐姐,對我來說,你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
“救命啊,快來人啊,救救我——”有個人聲衝到了香積廚門口,拍打著門:“求求你了,快讓我進去,他們要過來了——讓我進去吧,求求你了,救救我吧——”
蒲景年額上滴出一層汗,下一刻,門外便傳來一聲刺耳鑽心的慘叫,以及咀嚼吞咽的聲音,饒是沒親眼所見,蒲景年依舊能想象得出那些東西是如何啃咬活人的,身體禁不住打顫,累意漸漸籠罩眼皮,好像隨時都**著她跌入黑暗中。
在這之際,灶膛處一陣響動,好像有什麽東西掉下來了。蒲景年的右肩膀忽的被拍了一下。
蒲景年隻當是蒲和衣,本能地回頭,卻發現蒲和衣臉色蒼白,半閉著眼睛坐倒在柴禾邊,遂懵懵然地轉回了身,還沒琢磨,右肩膀又被拍了三下。
這下蒲景年猛地扭頭:“誰?!”
尾音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雙白色的眼瞳。
蒲景年頓時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不知從哪出現在他麵前的走屍,青麵獠牙,一顆眼珠已經脫落,隻剩下黑漆漆的窟窿,全身浮腫,僵硬如冰鐵,表皮覆上一層層褶皺,傷痕累累,衣衫襤褸,因著從灶台下爬出來的緣故,灰撲撲的,還帶著一股惡臭的血腥氣和腐臭味。那母陀摩奴沙如同黑猩猩似的對著自己胸膛一頓捶打,而後朝天哇的一聲咆哮,噴出一股臭烘烘的口水。
說時遲,那時快,蒲景年神色鎮定地撒了一把大米,橫刀砍向還在捶胸的母陀摩奴沙,而後轉身背起蒲和衣。
那母陀摩奴沙被砍出一條白色的溝壑,卻沒有一滴血透出,菜刀清脆地落在了地上。
蒲景年背著蒲和衣一蹦老遠,左右看了看,見那母陀摩奴沙又麵目猙獰地衝來,連忙空出一隻手,抓起一口大鐵鍋,對準母陀摩奴沙的腦袋就是狠狠一砸。
那母陀摩奴沙動作頓住了,搖頭晃腦暈乎了下。
而蒲景年低頭看大鐵鍋,原本凸的地方凹陷下去,赫然變形了。
“我的天,和尚們做飯用的也太不牢靠了,也不怕哪天火把鍋給燒穿了。”蒲景年丟了鍋,咣啷一聲,背著蒲和衣就跑。
母陀摩奴沙晃好了腦袋,又咆哮兼噴口水一通,麵露凶狠,追著蒲景年。
蒲景年逃避途中,回眸注意到還未亂糟糟的灶膛,當下痛心疾首——敢情這隻母陀摩奴沙是爬煙囪進來的,真是失算失算,原以為走屍頂多蹦蹦跳跳不會智力發達到搞這一出。
眼看母陀摩奴沙越來越近,蒲景年慌不擇路,拉開香積廚的門就想離開。
然而,門打開的一刻,迎麵卻差點撞上一群母陀摩奴沙,那群母陀摩奴沙分散各處追趕著逃命的百姓和和尚,聽到動靜都一齊扭頭,齊刷刷看著他。
蒲景年尷尬一笑:“打擾了。”又合上門。
可齋堂裏還有好大的一隻,蒲景年嚇得背著蒲和衣滿屋子亂跑,想把窗戶關上又不敢。
恰在此時,背上的蒲和衣被這麽一大顛簸,睜開眼:“景年?”
“姐姐,你醒了啊?”蒲景年緊張得心中狂跳,眉眼卻難掩喜色,“不過眼下我們好像遇到了麻煩。”
蒲和衣扭頭,看到在後麵追趕的事物,杏眼大睜,顯然沒料到這種情形:“一言九鼎還沒拿回來?”
“沒呢,還沒回來——那個遆重合和杜若也不知道追哪去了,還沒回來。這隻怪物還是從煙囪裏爬進來的。”
那母陀摩奴沙張牙舞爪地大叫,壓根兒不怕蒲和衣在蒲景年奔逃途中隨手抓住扔來的五穀雜糧,蒲景年回眸看見,也很是驚訝:“真是奇也怪哉。”論理,這些邪祟不是對五穀有所忌憚嗎?
蒲和衣神色一變:“這隻母陀摩奴沙好像格外強一些。”
“啊?”蒲景年還沒醒過神,隻聽窗外一聲短促的慘叫,“這好像是那個謹言的聲音。”
果不其然,外麵慌慌張張的聲音:“謹言師兄,謹言師兄,你沒事吧?”
“方丈,謹言師兄受傷了!”
“別叫方丈了,方丈被打暈了……”
蒲和衣忙念誦般若波羅蜜多咒,右手掐訣,祭出一道結界,暫時抵住了母陀摩奴沙的攻擊。
蒲景年停下腳步,氣喘籲籲:“要是我也會法術不拖累姐姐就好了。”
蒲和衣掐訣於胸前,頭上汗涔涔。
蒲景年看向灶膛,打算等會兒把屋裏這隻母陀摩奴沙解決了,再把煙囪的通道堵上以防萬一,然而——他在轉頭的一刹那,驚呼大叫:“姐姐當心!”
蒲和衣不明所以地扭頭,隻見窗口突然被外麵的勢力砸破,跳進來一人,那人五大三粗,手中掄著一根碗口粗的大棍,見屋中佛光閃爍,不疑有他地躲了進來。然而他這跳進窗口的位置,恰恰離蒲和衣有幾步遠,若是硬跳入,以那木棍的長度,難免要打到蒲和衣。
蒲景年深知蒲和衣的結界隻能抵擋邪祟,卻對尋常人與事物無效,那人不分好歹闖了進來,眼看棍子不經意就要砸到蒲和衣身上,他當即撲了過去,擋在蒲和衣的身側。
悶哼一聲,腰側被木棍一撞,蒲景年摔倒在地上。
“景年!”蒲和衣心神一分,結界破碎。
母陀摩奴沙大聲咆哮。
進來的是一個相貌普通扔在人群裏也找不出的壯年大漢,他還不知闖了大禍,見狀臉色尤為難看:“怎麽這裏還有一隻?”
蒲和衣急得扶起蒲景年,蒲景年虛弱地對她一笑:“姐姐,我沒事,小時挨了爹娘的打多了,也不差這一樁了,真沒事兒……”
“別說了。”蒲和衣轉眸,見那母陀摩奴沙勃然大怒——顯然對多來一人的大為不滿,將矛頭對準了新來的大漢。
那大漢也不知什麽來頭,雖麵色恐懼,但還是硬著頭皮,大叫:“你去死吧!”而後對著母陀摩奴沙劈頭一頓狠砸。
奇跡的是,連鐵鍋都能被砸得變形的母陀摩奴沙,到了那大漢棍子下就成了一灘肉醬。
親眼目睹這一場麵,蒲和衣和蒲景年還是受驚不小。蒲和衣目光一凝,注意到那棍子下好像貼有一張道教的符紙。
那大漢虛喘了口氣,抬頭一抹細密的汗珠,然後轉頭望向那對姐弟,露出不太友好的笑:“也不過如此。”
他提著棍子,朝姊弟走近。
隱覺到不對,蒲景年伸展手臂護在蒲和衣身前,厲聲嗬斥那人:“你要幹什麽?”
那大漢笑容詭異:“小朋友,別害怕啊。你們不是這寺裏的人吧?早在剛才我就注意到了,小丫頭,你那手腕上的佛珠可是一個好東西。”
蒲和衣低頭,明白他指的是星月菩提子。
蒲景年怒火中燒:“我姐姐的東西好不好與你何幹,我警告你,離我們遠點,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嘁!區區一個小毛孩,也想阻老子道路!”那大漢滿臉輕蔑,“告訴你們,老子最喜歡收藏佛門道教的東西,隻要是老子看上的,那就沒有拿不到的!”
事實上,這大漢原是木匠出身,最會做力氣活兒,平日裏也喜歡弄點與宗教有關之物,自己學著施法,偶爾還能歪打正著用出點花樣。在入朝華寺避難前,他是聽了慎行等人把話兒說了三遍,才猶豫動身,順便找了貼著符紙的木棍防身。他混在老弱病殘中,後見朝華寺的結界不保,母陀摩奴沙們衝了進來,而和尚們也亂成一團,便也急忙尋找藏身之所。然而那些東西一見到活物勢必撲上來,還幾次大漢差點喪命,而他總在關鍵時刻推出旁人墊背,自己奪路而逃。
方才他東奔西逃,發現哪都有母陀摩奴沙的影子,索性想起香積廚有一大堆木柴,不如放陣火把寺廟裏的母陀摩奴沙燒了個幹淨,因此強行破窗跳入,卻沒想到這屋子裏有他人,甚至還有一頭母陀摩奴沙,他想也不想就出手解決了。
而最吸引他的,卻是蒲和衣右手腕上的星月菩提子佛珠——他早就發現那亮閃閃的是寶貝,而所持者是兩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可不是天上掉餡餅,白給他這麽一大便宜麽!
當下,大漢猥瑣地笑著,慢悠悠朝兩人走近。
蒲景年怒不可遏,抄起一旁的鍋鏟和那人拚命。但,縱然蒲景年有較好的身手,到底還是能力有限,鍋鏟到底是鍋鏟,哪裏抵得了身強力壯的大漢和手中貼了符紙的木棍?大漢三兩下就挑飛了蒲景年手裏的鍋鏟,反掌一拍,重重打在蒲景年的小腹上,一下將他彈出。大漢還不肯罷休,緊步上前。
蒲景年就這麽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扼住了咽喉,臉部因缺氧而泛起紅色。
蒲和衣急聲道:“景年!”作勢要上前,然而那大漢側過身,加大了力道,蒲景年發出痛苦的聲音。
大漢冷聲說:“別動。”
蒲和衣咬咬牙。
“姐姐,不要管我,快走……”
大漢用看死人一樣的眼光看著蒲景年,說話的語氣好像是在同一隻螻蟻交流:“不想死的就乖乖閉嘴,你個愣頭小子,死到臨頭了還想著別人?”
那大漢的口臭一點也不比母陀摩奴沙張開血盆大口裏彌漫的鐵鏽腥味要好,熏得蒲景年頭暈目眩。大漢說:“那邊的丫頭,我數三聲,你把你手中的佛珠給我,不然就別我做出什麽不好的事了。”
“不行,姐姐,這可是你的護身符,你不能給他!啊……”脖頸處的力道又加大,蒲景年話還沒說完,麵上就露出極度痛苦之色。
“閉嘴!”大漢不耐道。
蒲和衣焦急道:“景年!你放開景年,佛珠我給你就是。”低頭就要褪下佛珠。
“哈哈,這才像樣,快點拿來給我。”大漢眼中露出罪惡的冷光。
“姐姐……不要……”
“閉嘴!再多說一句,老子就把你掐死!”
蒲和衣心中一陣厭惡,有時候,最可怕的不是怪物或是邪祟,而是人性。有些人,比母陀摩奴沙還可怕,可以對人下手,甚至不留餘地地威脅……
“別磨磨蹭蹭的,快把佛珠給我!”大漢性子不耐煩,手中的力道驟然又重了幾分。
蒲景年止不住咳嗽,眼珠快要瞪出來。
蒲和衣攥著佛珠,厲聲說:“你先把我弟弟放了,我再把佛珠交給你。”
“嘁!”大漢笑容滿是輕蔑,“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和我談誰先誰後?你弟弟快要死了,還舍不得你手裏的寶貝珠子?要是我沒猜錯,你那上麵最大的紅色珠子就是用來鎮壓母陀摩奴沙的陣法裏的安生果吧?”
“什麽安生果?”蒲和衣一愣。
“別裝蒜!如果不是陣法出問題,那些東西好端端的怎麽跑出來,當老子是傻的嗎?”大漢麵露嫌惡之色,“朝華城的老一輩人都知道朝華祖師親手封印母陀摩奴沙,用一枚安生果守護,眼下那群東西衝出了封印,定然是有人破壞了陣法!而那陣法主要是用安生果運行,除了偷了傳說中的安生果,還會有什麽原因!隻要我得到安生果,那些東西就不能把我怎麽樣了,哈哈哈!”
蒲和衣聽了這一席話,心中又是震驚又是納罕:這佛珠是羅緣寺的方丈賜給她的,用的材料她都認得,卻沒有一粒是安生果。不用懷疑,也不用猜測。那這人說的是什麽意思,這些母陀摩奴沙原是用安生果封印的?可是不知出了何故,安生果沒了?
“還愣著幹什麽,真要等你弟弟死了才甘心,快把安生果給我!”他說的不再是佛珠,而是安生果了,用的還是決然口氣,好像篤定了蒲和衣手上的是安生果無疑。
蒲和衣當然不會傻到解釋,眼下救蒲景年的性命才是最要緊。她慢慢走近那大漢,大漢也漸漸將揪在半空的蒲景年遞向她。
蒲景年一聲不吭,也不知狀況如何。
蒲和衣把佛珠遞到那人手中的一刻,大漢忽而又露出一絲詭異的笑,而後在蒲和衣震驚的目光中,說:“小孩,你還是太蠢了。”
他將用力蒲景年扔向蒲和衣,蒲和衣臉頰一陣燙痛,被砸到在地上,手不慎被旁邊的利器劃破了肌膚,淌出鮮豔的血來……
然而,她忍住疼痛,爬向昏沉沉的蒲景年:“景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生果,這一定是安生果,我要成為英雄了,哈哈哈哈哈!” 大漢握著佛珠,瞧著那紅通通的“安生果”放肆大笑。
蒲和衣渾身顫抖,手中的血越流越多,血腥味引來了香積廚外的母陀摩奴沙,窗口亮出幾雙白森森的眼瞳,在黑漆漆的夜幕中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