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嵩懂得“禍從口出”這個道理,平時除了說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對時事和政治三緘其口,盡管他做過大風農場的領導,又是雲亭文管所的現任黨委書記。即使在這個為配合省考古研究所成立的臨時機構裏,在情勢威逼下,忍無可忍,快要說出危險的話語時,他也能克製,盡量沉默。
沒多久,文管所進駐了一位叫洪沐的工宣隊隊員,四十幾歲,是南京城裏一個軍工廠的工人,瘦瘦的,高高的,大家都叫他洪師傅。最初的日子,因為對文物一無所知,他便成了一個最忠實最優秀的旁觀者。大家對洪師傅的評價不錯。
一天傍晚,吃過晚飯,馬上下班了,洪師傅突然吹起了哨子。戴嵩問:“要開會了?開什麽會?”說完往小食堂走去。零零散散的腳步聲朝小食堂會攏,接著是搬動凳子的聲音。譚峭坐在辦公室研讀考古書,洪師傅把腦袋探進來,笑著說:“小譚,你也來聽聽,學習挺重要的。”照理,譚峭是借調的臨時工,可以推辭不去。出於好奇,他爽快地答應了。洪師傅豎起大拇指:“還是知識青年的階級覺悟高。”
小食堂的擺設不倫不類,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央,破舊黝黑,不見一點漆色。白天它既是書桌,又是飯桌,此刻卻成了莊嚴的講台。研究員唐家敏、項城和任即墨,炊事員老盧以及戴嵩,坐成一個半圓形,麵朝著八仙桌。洪師傅一屁股坐到講台前,招呼說:“小譚,你坐到我旁邊來。”
譚峭隻好坐到他身邊。他看見戴嵩睜著眼睛,一副專心致誌的神態,唐家敏拿著筆準備記錄。直到洪師傅說現在開會,請集中精力,才對他點點頭,表示知道他的存在。
洪師傅說:“今天叫大家來開會,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目前,全國都在搞‘鬥私批修’,我們這個文管所也要搞。不搞是不行的,這關係到黨不變修國不變色。”
“下麵大家輪流發言。什麽是私心?私心是和公心相對立的。比如占了公家的小便宜,損害了群眾的利益,遇事先考慮自己,這就是私心。說出來,讓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共同來挖根子,努力回到毛澤東思想的正確軌道上來。”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小食堂牆上的那座老式掛鍾,莊嚴地嘀嗒著,時鍾的響聲非常單調和寂寥。
“雲亭不是桃花源,文管所並不是紅通通的,各位不見得都是百分之百的革命派,難道沒有一點私心雜念?嗯?”
洪師傅著急了,他為不能完成一項神聖的使命而著急。他敲了敲桌子:“說吧。”譚峭覺得他的樣子非常滑稽。
這時,他發現戴書記的臉憋得紅紅的,眼中射出憤慨的鋒芒,在燈光下他那個粗大的喉結上下急速地躥動。譚峭估計他要發言了,當然不是亮“私”字,是要說一些別的,譚峭心理充滿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焦灼和擔憂。終於,戴書記什麽也沒說,他硬是克製了,把想說的話拚命地咽了回去。
沉默使時間變得格外漫長,十點鍾了。
洪師傅倏地站起來,說:“今晚散會,明晚再開。明早我就回省城匯報。怎麽回事?一個都不說,什麽搞法?!”
他回宿舍了。
戴嵩默默地站起來,對大家說:“回去睡覺吧。”
一大早,洪師傅乘長途汽車回省城匯報,晚上他沒回來。他是第三天上午回來的,一進門就說:“今晚七點開會,大家準時,不要缺席。”
洪師傅沒回來的那個晚上,唐家敏走進戴嵩的辦公室,坐下來,不說話。戴嵩也不說話,隻是看著她。
“老戴,不發言恐怕不行啊。”唐家敏憂心忡忡地說。
“是不行啊。萬一文管所成了典型,再派幾個工宣隊隊員過來,文物考古工作就要中止了。”
“是啊,是啊。看得出洪師傅也是想早點回去,待在這兒枯燥極了,離省城又遠,回家不方便。”唐家敏說。
戴嵩分析:“他隻是想出點成績,好向領導交代。老唐,我們就說一點私心,大家麵子上都過得去,你是這個意思吧?”
唐家敏點頭:“是的,是的。”
譚峭一直在認真地聽他們談話,知道他們之間達成了一種默契與共識,目的是迅速恢複文管所的正常工作。
果然,在洪師傅再次召開的會議上,戴嵩用十分平靜、十分準確的語言開始“鬥私批修”。他說我們的文物事業要為無產階級服務,為貧下中農著想,比如自己老來得女,女兒身體不好,在大風農場生過一場大病。“於是——”戴嵩加重了語氣,“我利用在農場擔任黨委書記的職務之便,安排她在財務科做出納。這就是‘私’字,因為損害了貧下中農的利益,這是不對的。我要引以為鑒,下不為例。”洪師傅首先鼓起掌來,他的臉興奮得發紅發亮。接著唐家敏講了她曾把三個裝過青銅器的廢木箱,請木匠做了一組挑箱裝棉被,折合人民幣十一元。損公肥私,這是要批判的。其餘三個人也發了言。
會議結束後,洪師傅感到很滿意。他把戴嵩拉到他的宿舍裏,又泡茶又遞煙,親親熱熱地談到半夜。
不久,洪師傅完成了他的任務,快快樂樂地回省城了。
戴書記鬆了一口氣。他歸納說:“也隻有這麽做了,否則沒完沒了。第一次開會,我差點要跳起來諷刺洪師傅幾句,幸虧忍住了。人,有時要避點鋒芒,不然會後悔莫及。”
文管所的小院——栽著花果的院子,一落地的果子被鳥雀啄食,露出一顆顆黑褐色的種子,譚峭挑揀大顆的種子收起來。
清出一塊空地,他把種子撒在空地上,用雨水兌了些河水澆灌,沒多久,種子便長出了纖細的枇杷樹苗。
徘徊於院中,枇杷樹已結果了,他拿了剪刀修剪,將飽滿的果實留下,到了小滿果實成熟,摘了給謝珊吃。她一定會拿起枇杷剝了皮塞入他口中,笑著問甜不甜。
坐下來,他拿起書看起來。唐家敏吃力地搬著一摞木盒走過,譚峭趕緊上前接過。唐家敏關心地問:“什麽時候出差?”
“明天就走。”他見玻璃木盒中裝著出土的玉片,驚奇地問,“唐老師,金縷玉衣是怎樣的?”
唐家敏說:“兩千多年來我們都不知道玉衣究竟是怎樣的,《史記》《漢書》裏,包括後人作的注,都不知道。其實金縷玉衣跟人體形狀相差無幾。”
“哦,您見過?”譚峭的眼睛亮了。
唐家敏點點頭:“我有幸參加了滿城漢劉勝墓的考古工作,這也是我作為‘右派’還能被調來文管所的主要原因。”
傍晚是晝夜的轉換,時間的界點,陰陽交替,兩人在這個時刻談論千年古墓中的金縷玉衣,有些詭秘,有些虛幻。
譚峭感歎:“考古人員統計出劉勝的玉衣用了2498塊玉片,大約1100克金絲。太靡費了。”
唐家敏說道:“漢代盛行厚葬之風。製作玉衣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可能先有一個人體模型,在人體模型上畫格,大大小小的方格,根據這些不同模型的方格編號,然後做成玉衣片,做完了再穿起來。”
他看過記載,當年在發掘劉勝墓的過程中,劉勝夫人竇綰的墓葬也被發現了,在墓中也出土了一件完整的金縷玉衣。
唐家敏分析,漢代的帝王將相在道家思想的影響下,認為天然的玉石凝聚了天地的精華,人死後,隻要把玉器覆蓋在屍體的表麵,就可以保佑屍身不朽,靈魂升天。
在這樣的信仰下,漢代玉衣應運而生。
寂靜的院落,譚峭伏案疾書,在紙上寫道:“舊詞夾雜在新賦中,一位古代王後裹挾著玉衣,飛升。但無事發生,螢火蟲出沒,她在永恒地沉睡。記憶隱伏於長久的遺忘中。”
夏天入夜後,螢火蟲一閃一滅,文管所所在地在明代是個私塾,非常熱鬧;後來成了墓地,沉寂多年;再後來變成糧庫,收糧時來很多人,糧庫倒閉後房子塌了,人走光了。這兩年,修繕後成了文管所,說不定過兩年,複歸寧靜……
夜深了,譚峭坐在燈下翻閱資料。圖片顯示有一套玉片出土於河南三門峽市的一個周代諸侯王墓葬中,它的年代比漢代的玉衣還要早。出土的時候,玉片散落在死者的頭部位置。每一塊玉片都穿有孔洞,是用來縫製在一件絲織物上的,由於年代久遠,絲織物在泥土中腐爛,剩下散落的玉片。
他推測,這應該是漢代玉衣的前身,是一種連綴起來覆蓋在死者麵部的玉麵罩。
複原後的玉麵罩酷似一張人臉,這張臉“花容月貌”,像極了一個少女,他頓時嚇壞了。精心雕琢的玉片覆蓋在少女的額頭、眉毛、雙眼、鼻子、嘴巴和耳朵上。他用手輕輕揉了揉太陽穴,想著和謝珊十天沒見,大概是太想她了吧。
燈火忽明忽暗,閃閃爍爍。
譚峭倚坐在枇杷樹下,嘴裏銜了一根蟋蟀草,若有所思地曬太陽。見嶽群、謝珊進來,他吐了嘴裏的草,對他們手裏的籃子挑了挑眉。
嶽群舉著籃子裏的蘑菇說:“我們在台山采的,新鮮極了。謝珊說了,讓我要多多學習,以便將來幫忙照顧小峭峭。”
“小峭峭是誰?”譚峭看著嶽群。
嶽群看了謝珊一眼:“明知故問,就是你和她的孩子。”
譚峭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朝嶽群扔了過去:“虧你想得挺遠的。那也不一定是小峭峭,怎麽不是小珊珊?”
“這個……”嶽群為難地用手搔搔頭,張口結舌。
睜開眼,嶽群站在眼前。
6月22日是個豔陽天,一早日頭不烈,偶有小風。像約好似的,嶽群來縣城看他。
彼時,因晚上沒睡好,他拿著本考古書在院子裏發呆。嶽群走進來,神色頹然,說:“你在這裏,倒是閑適。”
他抬頭瞟了一眼嶽群,手指翻過一頁,目光重回到書上:“怎麽了?我剛剛從南京出差回來,忙著趕寫匯報材料,所以在這裏翻看些資料。再說,文管所本來就是靜心做學問的地方。”手中書本再翻一頁,問道,“謝珊她……”
嶽群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語無倫次地說:“譚峭,你要鎮定。謝珊前晚去了水渠,淩晨時分,桃花江水泛濫,她……”譚峭厲聲問道:“她怎麽了?”
“她……淹死了。”
耳朵嗡的一聲,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院中一片寂靜,隻有涼風翻過書頁,刺啦幾聲輕響。
他的手撐住石桌,額頭上滲出冷汗,差點摔倒在地。
嶽群一把扶住他,說:“謝珊她……”頓了一頓,“我不知道她臨時被派去看水,桃花江泛濫,洪水吞沒了她。”
字字句句像鋒利的刀子紮進他心口,譚峭曉得嶽群不是有意的,他卻想讓刀子紮得更深、更痛,這樣才有力氣反駁嶽群:“她不會死的,你別瞎說了,我不信。”
嶽群含著淚,哽咽著說:“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歎息一聲,“戴書記夫婦得到消息,立即趕來何灘料理……”
他抓緊嶽群的手,顫抖著問:“告訴我,她在哪兒?”
嶽群沉默許久,重複說:“桃花江吞沒了她……”
“我問她現在在哪兒?”他大聲問。
“還沒落葬,王醫生準備將她埋在台山。”嶽群吞吞吐吐地說,“瞞著你,一是怕你受了打擊情緒失控,影響省城的中國古玉精品展的布置工作;二是為了讓你慢慢接受事實。”
“古玉……精品展?如果早一天……隻要早一天。哦,珊珊……”他心中抽痛,一拳砸向石桌。他怎麽忍心留她一個人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留在黑黝黝的河流上?他的喉嚨嘶啞了,一股甜絲絲的血腥氣哽在了中間,差點噴湧而出。
孰料,在古玉精品展上邂逅鄧興南,他是獨自來的,熱情地跟譚峭打招呼:“小峭,我們倒是有緣。一起看吧。”
譚峭一聲不響。
鄧興南說:“從小冷著臉不理人,大了怎麽也沒點長進?”
“那好吧!”譚峭勉強答應。忙了十多天,他本來就是來看玉的。這兒的展品是按年代陳列的,譚峭建議還是先奔離他們最近、顏色最惹眼的櫃子去,這是整個精品展的末尾。
陳列的是,青玉獸耳活環梅花詩句扁瓶、碧玉題禦詩雲瀑飛欞圖筆筒、白玉禦題詩嵌《漁樵圖》插屏、玉嵌寶石八角菱花洗、《秋山行旅圖》玉山、玉嵌彩石瓶……翡翠綠如翠羽,白玉白如凝脂,蜜蠟黃如雞油,瑪瑙赤比丹霞,碧璽豔若桃花,燦爛奪目。這些玉石本身就是珍寶,何況製作刻意求工、玲瓏剔透,譚峭看到這兒,不禁對鄧興南點了點頭。細細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那隻玉嵌彩石瓶上,典型的伊斯蘭金銀珠寶鑲嵌玉器,瓶頸腹兩部分為粘接而成,頸部細長,淺浮雕茛苕花紋各一周,頸腹中間嵌銀質小草片一周,器蓋、器腹及器底都用金絲圍成邊框,內嵌紅寶石、綠寶石。
鄧興南對大玉山看了又看,喃喃地說:“難得,真難得!”
這座大玉山,由乾隆年間的揚州玉匠曆經五六年才完成,耗費白銀三千餘兩!它的藍本,是清代宮廷畫家金廷標的《秋山行旅圖》,用的是新疆青玉山料,玉的質地,石性重,綹紋多,顏色介於青黃之間。匠人們充分利用了這些特點,琢成山林秋景,層巒疊嶂。尤其巧妙的是,根據玉石的自然形態,隨著山徑曲折,安排亭台樓閣、溝壑溪澗,將人物點綴其中,使得整座玉山渾然一體,人物、樹木有藏有露。畫家的筆墨被立體再現,又不失原作風貌、意趣……
譚峭沒有附和他,說道:“清代的玉雕工藝確實是爐火純青,但有些玉器未免匠氣!”
鄧興南聽了心裏咯噔一下,脫口道:“口氣不小哇!”
譚峭笑笑,和他並肩往前走。
明代的又占了幾個櫃子,有青玉福壽蘭芝紋活鏈執壺、青玉纏枝花卉鏤雕杯、青玉雙耳乳丁紋杯、白玉纏枝花卉牡丹佩、茶晶梅花花插。
鄧興南瞅著那件花插,茶黑色,像隻筆筒,周身纏著一根梅枝,朵朵梅花卻是白色的,巧用和田青花籽料,匠心獨運。
“這是……?”鄧興南忍不住伸出手,手觸到了玻璃。
譚峭拉開玻璃門,左手在外邊接著,右手掀起花插,露出底部,讓他能看清楚。上麵赫然刻著兩個字:“子岡”。
“陸子岡!果然是陸子岡!”鄧興南驚訝地說道。
他們繼續往下看,前邊是元代的春水玉鉤絛環、蓮鷺紋玉帽頂,碾工細膩精美,自有元代風貌;宋代的玉鏤雕柞樹雙鹿飾、玉雲龍紋鉈尾,在玉料的選擇和對天然色彩的處理上獨具匠心,正是清代“分色巧用”的先河初開。
轉眼間,玉器從宋跨入了唐,又從唐到了漢。青玉鏤雕螭鳳紋劍鞘飾、玉鋪首銜環、白玉夔鳳紋玉卮,在他們眼前緩緩地遊過去,鄧興南一時不能判定身處什麽朝代,直到一對四方形的立柱白玉出現,他才棒喝一聲:“剛卯、嚴卯!”
“好眼力!”譚峭佩服地看著鄧興南說,“這是我們文管所的唐家敏老師在天津用十袋大米換來的!”
“唔!”鄧興南長歎,“我還沒見過剛卯、嚴卯呢。”
譚峭接著說:“是一位老先生收藏的,也是唐老師的一段奇遇。這事說起來真是巧。唐老師出差到天津博物館,有一天,一位老太太找到博物館,要賣兩方圖章,說是她家的老先生活著時常用的東西。老先生早先是個富家公子,妻妾成群,吃喝嫖賭樣樣在行,還抽鴉片;但是寫得一手好字,偶爾畫幾筆蘭竹,都有人搶著要。臨到中年,家產花光了,不久病死,隻留下兩方作畫用的圖章……”
“這肯定不是兩方普通的圖章。”鄧興南急得眼裏冒火,“她怎麽舍得賣?”
“舍不得也沒辦法!老太太一邊哭,一邊說。老先生死後,因為兒子在國外,斷了音訊,老太太一個人,日子過得艱難,有時連飯都吃不飽,所以拿著圖章找來了。唐老師拿在手裏,粗粗一看,顏色白中夾有綠斑,絕不是翡翠,像是獨山玉。玉器行裏,獨山玉並不珍貴。但是現在獨山的東南山腳下,仍有個叫‘玉街市’的地方,相傳是漢代玉器作坊的舊址,可見獨山玉在漢代是很馳名的……”
鄧興南急不可待地打斷他:“獨山玉的曆史恐怕更早!我見過一件獨山玉鏟,從做工看,像是五六千年前的物件!小峭啊,看玉,質地和做工還在其次,斷代是最要緊的……”
譚峭說:“唐老師當時拿著老太太送來的這對玉器,看了半天,一時不能斷代。看樣子,四方形立柱,規規矩矩,說是圖章,又不太像,中間還穿了一個孔,而且四麵刻字,每麵有八個,分作兩行,篆書,帶點隸書味。她覺得像漢代的器物,閉門審看了一整天,才弄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麽圖章,是一對剛卯、嚴卯!剛卯、嚴卯是漢代獨有的一種佩玉,一般成對出現,形狀為小方柱形,玉器上下穿孔貫通,用來穿絲帶佩戴,但是古人具體是如何佩戴的,沒有文獻記載。”
“哦,老先生叫什麽名字?一定大有來頭。”
“不太清楚。唐老師說,她想起鄭逸梅寫袁克文的文章中有一段他收藏剛卯、嚴卯的傳奇經曆:袁克文收藏中最名貴的,當然要推剛卯和嚴卯了。他得剛卯於西子湖頭,白玉明潤,如冰如雪,隸文淺刻,植一小漢碑,詫為奇寶,頗以不得嚴卯為匹,引為遺憾。丹翁告之,嚴卯為道州何子貞曾孫星叔,見之於吳門潘氏,鬻三百金,星叔力不勝,便由丹翁得之。克文願以千金重寶及宋刊《韋蘇州集》易歸,與剛卯合。丹翁允之。該印為玉質,長寸有二分,方六分。克文因名其居為‘佩雙印齋’,作文紀其經過。第二天,唐老師問老太太姓什麽,她說姓劉;又問老先生叫什麽,老太太支支吾吾,隻說姓袁。看著老太太為難的樣子,唐老師不再追究了。她猜測老太太可能是袁克文的夫人劉梅真。請示領導後,唐老師當即給了老太太十袋大米,老太太千恩萬謝。”
鄧興南兩眼發光:“好眼力!你知道它們的用途嗎?”
譚峭不慌不忙地回答:“剛卯嚴卯是漢代用以驅除疫鬼的吉祥佩玉,與玉翁仲、玉司南佩同為漢代辟邪三寶。天津博物館收藏的這對剛卯、嚴卯,剛卯刻書34字,為‘正月剛卯既央,靈殳四方,赤青白黃,四色是當。帝令祝融,以教夔龍……’,嚴卯刻書32字,為‘疾日嚴卯,帝令夔化,慎爾固伏,化茲靈殳……’。這些文字的意思是乞求神靈保佑,辟除不祥。製作剛卯、嚴卯,必須在新年正月卯日卯時動刀,時辰一過,就要停止,所以稱‘正月剛卯’。剛卯、嚴卯最早出現大約在西漢後期,王莽篡朝時禁止使用;東漢時又恢複了,但時間不長,東漢之後又被廢除,再也沒有了。”
鄧興南逼問他:“那麽,這一對呢?”
譚峭看著櫥櫃裏的那對玉器,胸有成竹地說:“從玉質、形製、刀工、字體來看,後人沒有能力仿製到這種程度,唐老師肯定它們的年代在兩漢之間!且尺寸完全符合《後漢書·輿服誌》中‘佩雙印,長寸二分,方六分’的記載。”
譚峭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錘子打在鄧興南的心上!他茫然地望著那對剛卯、嚴卯,臉部的肌肉都扭曲了,痛苦萬分!
譚峭一點不理會他的神色,和他接著看。
前邊是幾件西周時期的古玉:禮天的正圓形的蒼璧、禮地的外方內圓的黃琮、上尖下方的青圭、“半圭為璋”的赤璋、弧狀的玄璜、虎形的白琥……看得鄧興南太陽穴霍霍地亂跳!整個展覽雖規模不大,但全是精華。
鄧興南感到一陣暈眩,他不想再往前走。這次南京之行果然沒有白來,著實開了眼界,隻是這些精品居然一件都不屬於自己。他十分失落,還是回家,不看了,再看受不了了!
6月22日,桃花江畔。
河流似玉帶,蜿蜒台山下,陽光照耀,桃樹林叮咚輕響。不吃不喝急促趕路的半天裏,謝珊的笑聲時時縈繞耳邊,閉上眼睛,腦海中都是她的影子,那麽鮮活,他不相信她已離他而去。但怎麽能不相信?他不能自欺欺人。他要來尋她。
他沿著河走,想象那是她夜晚走過的一段路,也是她一生最後的一段路。走過這段路時,她在想什麽?想他嗎?
初中英語話劇聯賽結束後,她和他合演的《普緒珂與丘比特》獲得一等獎,和獲二等獎、三等獎的一行八九人,在一個園林裏拍了一張合影。幾年前知青宿舍搬家,那張照片找不到了。他還記得,照片上的自己穿著藏青色校服,領口鬆開,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一臉嚴肅的樣子,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歡喜。緊靠他身邊的女孩一身鵝黃色連衣裙,回力小白鞋,長辮子上紮著粉色蝴蝶結,笑容羞澀。背景是亭台樓閣、假山池沼,不遠處有一棵石榴樹,花開得如火如荼。
在她離開的日子裏,謝亮看過照片,問他是哪個園林。他搖搖頭,說不記得了。謝亮說:“你回想一下,園林有什麽特點?”他說:“也沒什麽,就是在一條小巷裏,地方不大,一會兒就逛完了,對了,有個亭子?”謝亮說:“廢話,哪個園林沒亭子。”他說:“亭子裏有副抱柱對聯,很長,開頭是風風雨雨什麽的。”因為明天是作文課,他用心記了,結果沒用上。
第二天,謝亮來找他,問:“想起來了嗎?”他說:“什麽?”謝亮說:“是網師園。”他說:“是嗎?”謝亮又說:“你說的亭子,其實是間屋子,叫‘看鬆讀畫軒’。那副楹聯很有名,我念給你聽:上聯‘風風雨雨暖暖寒寒處處尋尋覓覓’,下聯‘鶯鶯燕燕花花葉葉卿卿暮暮朝朝’。”他說:“謝謝你,我記住了。”
有件事他沒有告訴謝亮。那天從學校禮堂出來,他們坐公交車去網師園。車上人很多,沒有座位,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聊天。謝珊站在他身邊,右手拉著護欄。那是一隻纖細的小手,茭白一樣嫩白,透著淡青色的靜脈。到站了,他借著刹車,握住她的手。謝珊一動不動,臉慢慢漲紅了。他的心怦怦直跳,停留了兩秒鍾,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手移開。
她的手冰涼冰涼,像冬天下的陰濕小雨。
恍惚間,她興衝衝地舉著一大叢新綻的桃花進門,枝條遒勁舒展,點綴著淡紅花瓣,襯著她的粉嫩雙頰,鮮明如畫中人。
他有一瞬間的失神,隨即笑道:“這桃花配你好看。”
謝珊將桃花插入玻璃瓶,說:“這花……是我為你摘的。”
河畔忽然有風吹過,桃樹林中似有誰奏出一曲挽歌,青色的果實脫離枝頭,掉落在地,化作朵朵粉色桃花,像一隻隻紛飛的蝴蝶。謝珊出現在眼前,漆黑的長發,粉色的衣裙,笑意盈盈。他心中一痛,想要抓住她,卻撲了個空。那不過是她留在桃樹林的幻影。心神動搖間,一口鮮血噴吐而出。
“適聞君徙來芹廬小院,甚慰。”
“我從來沒騙過你,相反,隻相信你。”
“譚峭,我是真心喜歡你。”
“我們兩個也算青梅竹馬,怎麽一下子成了陌生人?”
“譚峭,你喜歡我。”
看著她的影子消失,他才明白,失去究竟是什麽。
明明說好了一起回蘇州,一起參加高考,一起讀大學,她卻不在了。巨大的痛苦在心裏一點一點蔓延,這是他活著從不曾品嚐過的絕望。當初,為什麽要疏遠她、冷落她?隻因為她的生母是可恥的第三者,對這俗世的忌憚他到底是為了什麽?
作為母親,王映霞的心情可想而知,她看著身旁的譚峭,他兩眼布滿血絲,臉色陰晴不定。她感到忐忑不安。
“與其瞎想,還不如好好活著,這是珊珊的願望。”
譚峭聲音喑啞:“我該怎麽做。”
王映霞低聲說:“我們母女緣分淺,團聚不久,珊珊就離我而去,我的痛一點不比你少。相比之下,你比我幸福多了,你和珊珊青梅竹馬,朝夕相處,你知道該怎麽做?”
她已經逝去,永遠不可能回來。
珊珊,我寧願你恨我怨我不能原諒我,也總比你的世界跟我一樣瞬間轟然坍塌要好。你所擁有的,原本就不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西方現出了一抹豔紅如火的晚霞。
回去後,他高燒三天不退,被送進醫院。病中,他呼喊著謝珊,痛苦和空虛,像兩把尖刀,一起刺向他,刺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