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周邊的村落,隱藏在穹窿山麓。以光福為主,往西北湖域延伸。路不好走,村裏年輕人大多外出,剩下老人孩子空守家門。幾處深宅大院從前被人民公社充公征用,如今歸還主人,但是無人看管。煙波浩渺的湖麵,隻望得見一兩條漁船。漁民們不是去地方上創業,到鄉鎮企業上班掙錢,就是被地方旅遊、園林局征用,成了風景區的環衛工人。
譚峭在去三山島的途中,和一座座寂靜的村莊迎麵相遇,有時在公共汽車的車窗後麵,有時在某個山道拐彎處。
他的生日宴設在譚峻家,進門,見客廳的中間掛著一副對聯:“愛蓮世澤,細柳家聲。”牆角處還有一張孩子的黑白照片。
譚峭問:“哥哥,是你吧?”
“不,是你。”
“哦,是我?”
“嗯。”譚峻點點頭。
自從姐姐死後,可知的同輩親屬隻剩哥哥譚峻了,他一直在三山島教書直至退休。去探望他,要在東山陸巷擺渡。閑來他喜歡看棋譜,每次都引譚峭注視,不禁問道:
“你的棋友曉風像誰?”
“像誰?像珊珊!我早想說,像珊珊小時候!”
希望由哥哥來證實他的感覺,不料他說得那麽肯定,譚峭訕然而辯:“是嗎?珊珊漂亮,她有點醜……”
譚峻笑道:“她簡直和珊珊小時候一模一樣,臉很像,表情也像,受了委屈就要哭……”
“不一樣。珊珊小時候愛哭,傷心極了反而會笑。”
美院的暑假,去島上探望哥哥,他食不知味,靜靜觀察曉風。少女十分機敏,借故回避他,偶爾相遇,她臊紅了臉,說不上半句話。隻有哥哥樂於做見證,不斷回憶出她們相似的微妙處,而且常在他麵前誇讚曉風。他聽著,含笑不語。
和哥哥下棋間隙,總是想起這鄰家女孩。如果為她拍些照片,由哥哥選出其中酷肖謝珊的,以此充作謝珊的童年留影——這個怪念頭閃現時,譚峭暗喜不已。接著,憂悒了,他怎麽將這個意願向曉風說明白……事情便一拖再拖。
直到從北京回到蘇州,和謝亮一起去看蘇州市歌舞團的演出,他赫然發現那個領舞的演員居然是長大了的曉風!
光陰荏苒,願望漸漸減弱,想請哥哥為他和曉風合影,他磊落聲稱:“這是我和鄰家女孩曉風,她酷似珊珊童年時的模樣。”她願意和他合影嗎?
某日晴好,又是春天,又是星期天,好久沒有擺渡了。
這幾年譚峻退休後,他們都在香草居會麵,他說人老了,有時反而想看看熱鬧,他們就飲於石路繁華的酒家。譚峻遇事豁達大度,平時卻十分講究細節,他抄給譚峭新址時特意畫了地圖——這小島他還不是了如指掌!
譚峻由島北遷到島南,這棟新樓,他是初訪,感覺軒敞整潔,但情趣索然。譚峭的提前而至,讓他哥哥分外高興。
抽完一支煙,話題轉到新居舊居的比較上,譚峭問道:“你搬來這裏,曉風家還是在老地方?”
“還是在老地方。”
“最近見過她嗎?”
“常見。她不演出的時候過來下棋,我一直在教她。”
“這就不像了,珊珊從小不愛下棋。”
譚峻認輸似的笑辯:“哪能什麽都像!”
“我想見見她……”
“會來的。下午,今天是星期天,是吧?下午她一般會來的。”接著又自語,“還是讓我叫她一聲吧。”
譚峻拎了一袋巧克力糖豆,招呼他的小孫子去傳話,譚峭跟出來,關照說:“不要說我要見她。”
譚峻看了他一眼,不響。
沒多久使者回來,倚著門框邊嚼糖邊說:“曉風姐姐演出剛回家,今天不來了。”
白天他在碼頭獨自釣魚,晚上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這樣生活了兩天後,他漫無目的地往湖邊走去,看到一個女子。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橢圓的臉蛋,看起來年輕又甜美。一種似曾相識之感油然而生,強烈得讓他不得不努力抗拒一股衝動,免得自己伸出手去觸摸她那被風親吻的臉頰。
“我已經三十五歲了。”他困惑地想,“她不超過二十五歲,我這是怎麽了?”
“你住在這附近?”她問。
“是的。”
“我叫曉風,”她說,“紀曉風。”
這名字適合她,像她身上的白色連衣裙一般適合她,還有蔚藍的天空、楓樹林,以及10月的風,都適合她。她住在三山島北麵的小村莊,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見她時心中產生的那種特別感覺,還有他凝視她臉龐時襲向他的柔情。
“你是我哥哥的鄰居?”他明知故問。
“是的,我認識你。”她說著,對他露出微笑,“你叫譚峭,是個畫家。”
她的微笑透露出她一點都不期待他相信。
湊近看她,他沒見過這麽坦率的表情:“你常來這裏?”
“嗯,常來,這裏是我喜愛的地方。一個人聽聽流水的聲音,風從林間穿越的聲音,石子滾落的聲音,鳥叫的聲音。昨天,我看見一隻白頭翁。今天,我看見你。”
“沒有人和你一起嗎?”
一列排成V字形的大雁飛過天空,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爸爸病了。如果可以,他也很想來。”
“曉風,你在歌舞團跳舞?”他問,“或者,你工作了?”
“我跳得怎麽樣?”她說著,往前半步,雙手交握,做了一個漂亮的旋轉。
“很棒。”他說,“我女朋友從前也跳得很棒,在我們插隊的地方。”為什麽要說這些?他搞不懂自己。
“她現在還跳嗎?”
“不跳了,她再也不跳了。雖然我在某一方麵失去了她,但在另一方麵又得到了她。我想,你不會認為這是失去吧?”
“嗯,我想那不是失去。現在,我要走了。”
“你明天會來嗎?”
“可能。這幾天我每天都會來。再見。”
“再見,曉風。”
他目送她輕快地跑離湖濱,消失在楓樹林。
夜深人靜,島上沒有現代人習以為常的各種噪音。他從書櫥裏挑了一本《葉甫蓋尼·奧涅金》,坐下來,翻到《達吉亞娜》章。他把這段詩讀了三遍,每讀一遍都能看到曉風站在陽光下的身影。他的喉嚨像被什麽哽住了,難以吞咽。
他強迫自己去想謝珊,她的臉立即清晰地浮現:堅定、線條柔和的下巴,閃亮、富有智慧的眼睛,帶著一絲調皮。他在延光閣作畫,抬起頭便看見她笑嘻嘻地站在麵前。不可思議的是,才過去十年,他就渴望和一個幻想過度的女子約會。
他脫去外套,蓋上棉被,熄了燈。他睡著了,卻感覺思緒支離破碎,伴隨著撩人的夢境。
第二天下午,她穿了一條綠色連衣裙,黑色的長發上綁著綠色緞帶。他呆住了,麵向太湖,一動不動地站著,然後他走過去,站在她身旁。她說:“我沒想到你會來。”
過了好久,他回答:“但我來了,你也是。”
他點燃一支香煙,把煙霧吐向風中。“我爸爸也抽煙。”她說,“你跟他有很多地方相似。”
“跟我講講你爸爸吧,”他說,“順便也講講你自己。”
她說她二十五歲,父親在鄉鎮文化站工作,是個畫家,已經病退。自從四年前母親去世,她就蘇州與三山島兩頭跑。接下來,他告訴她關於自己、謝珊以及謝亮的恩怨,還有他們一起下鄉在何灘插隊的艱苦而快樂的時光。但是他始終沒有告訴她,她和謝珊小時候長得很像。
他說完,她感歎:“你的生活經曆不簡單。”
譚峭猛地吸了一大口煙:“你爸爸是個有才氣的人。”
“嗯,他是!”熱情染紅了她的雙頰,讓她的眼睛閃亮。
“你不會相信他臨摹過多少畫,齊白石、徐悲鴻、張大千、石濤、沈周和唐寅。連我自己也畫了一些。”
“我也喜歡這些畫家。”他不假思索地說。
她欣喜若狂地看著他。“太好了。”她說,“我們有這麽多共同的愛好!”
那一刻,他的心飄**得很遠,直到上床睡覺。他平躺在黑暗中,坦然接受了所有隨意冒出的念頭——所有念頭都和10月的湖濱有關,和一個穿著綠色連衣裙的女子有關。
譚峻一定要拉譚峭上飯館,說有時令好菜。坐在臨湖的窗畔,柳絲飄拂,湖岸的野花香風徐來,他說:“小峭,你太多慮了,拍照是小事,單獨拍曉風可以,兩人合照也可以。”
“哥哥,這和平常不太一樣……我是想用她的照片,構思用玉石雕一個完美的珊珊……將來會印在書上……”
譚峻沉默。譚峭後悔了,決定放棄這個念頭。
他點燃一支煙,緩緩說:“還是算了吧!畢竟曉風和珊珊僅僅是童年的容貌相像,這樣做有些牽強了……”
譚峻目光黯然,轉而亮起:“不,這樣,還是應該今天就拍攝,然後依據照片,你把它畫成肖像畫,就是珊珊了!記得她小時候來光福夏天常穿綠色連衣裙,冬天是紫紅色對襟棉襖、灰色絨線小帽、蚌殼黑棉鞋……”
他雙手比畫著,說得有聲有色。
“哥,吃菜吧……我隻盼找回一個童年的珊珊。”
“等會兒曉風會來的!”
這時菜已半涼,他們抓緊吃完結賬,怕客人等在家門口。
客人還沒有到,譚峻揩抹棋盤,點燃沉香插在香爐中。竹簾半垂,傳來輪船深長的汽笛聲。
曉風一進門,譚峭的眼前一亮。
趁譚峻轉身的機會,曉風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對譚峭做了個噓的動作,譚峭笑笑。他們專注於棋局,譚峭從容旁觀,曉風的眉目、額鼻,和童年的謝珊無一相似,這些不相似之處總和,便是曉風;和謝珊相比,曉風將是安穩而多福的。
譚峭起身走過去,問道:“曉風,嫁給我,願意嗎?”
譚峻驚訝得棋子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一片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簌簌的響聲。
“我願意。”曉風一口答應。
又一顆棋子掉在地上,譚峻彎腰撿拾。這是什麽情況?
“曉風,我有點唐突了。要不,你再考慮一下。”
“為什麽?”譚峻問。
“因為他長得帥,小時候第一次見麵我就喜歡他。”
“你……”譚峭無言地笑了。
“嗯,我喜歡你。”說完,曉風嫣然一笑。
下雨了,譚峭望著太湖。他高高的個子,被一件米色風衣襯得更顯豐神俊朗,骨子裏透出一股逼人的書卷氣。
走出院子,雨水打在他臉上,沿著兩頰往下流淌。看到雨中的曉風,他頓時難以呼吸。短短幾天,她的發色變深了,可愛的小女孩模樣完全消失,全身洋溢著青春活力。
她丟掉雨傘,快步迎向他,他感到了她的恐懼。走近,他伸手輕觸她被雨淋濕的臉頰。
她緊緊抱住他,肩膀顫抖著,把臉埋入他的懷中:“爸爸死了。我再不能跳舞,除了太湖,外麵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她的話被雨水浸透,抬起頭,他看見她眼中的淚珠搖搖欲墜。
她說:“沒有他,我快活不下去了!”
他緊緊抱著她:“你會好好活下去的,曉風,你還有我。”
“真的嗎?”她說,“我還有你?”
“嗯,你還有我。”
她久久地看著他,眼睛閃爍,泛起如秋日暮雨後的霧氣。“但是我不太確定。”她說。
“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他鼓勵她。
她點點頭:“好,我試試。”
一個有著秀麗姿容的女子,就這樣走進了專諸巷的香草居工作室。一襲水綠色過膝長衣,純白布褲,水綠色衣袖鑲著白色緄邊,長長地垂掛下來,幹淨透亮;頭上綰著一個鬆鬆的發髻,襯得新婚的女子麵色白裏透紅,嘴唇鮮豔欲滴。
傍晚,曉風拿一根細竹竿來到紫藤架下。紫藤花一串串開得繁密馥鬱,躲藏在枝蔓綠葉間。她用刀將竹梢劈開兩半,竹梢就像張開的兩根手指,細細長長地伸上去,將紫藤花夾住,手腕稍稍一扭,一串肥嘟嘟的紫藤花便掉落在地上了。
她彎下腰仔細地把花挑選到竹籮裏,用清水洗幹淨,炒雞蛋。她在廚房騰騰水汽中隱現的纖弱身影讓譚峭一時恍惚,不能自已。為了掩飾,他站起身添飯,走到曉風身邊,說:
“要不,明天你和我一起去南京?”
“好呀。”曉風看著他。
“也沒什麽大事,南京博物館讓我看件古玉。”
“什麽古玉?”
“不是環,就是玦。電話裏說得不太清楚。”
譚峭撐著傘,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飄浮到寧靜的村莊。柏油路將村莊分成南北兩半,像鑲嵌的虎符。細雨飄打在黛瓦上,粉牆圍出來庭院與房子,鐵門上有褐鏽,木門上有青苔,分別貼著紅色春聯與彩色門神,說明這些屋子裏的人平安喜樂。粉牆黛瓦間,桑樹、樟樹、棗樹、美人蕉、梔子花都在萌發新葉,這些鄉下的樹,可難不倒他,開花的是梨樹、杏樹、李樹、櫻桃,最美的還是房前屋後橫斜在池塘邊的桃花,剛才路上他開車,曉風坐在副駕駛座上,張望沿路村莊裏的桃花,連連讚歎好看。兩隻花喜鵲在開花和生葉的樹枝間跳動,樹下是三三兩兩散步啄食的黑母雞。
河堤下,楊柳青青;春雨夜,桃花江畔的小村莊,桃花比十年前開得更加嬌媚、樸野。站在桃花樹下,他覺得這一刻,比十多年來的任何時候都更加心疼她、思念她。
桃花江在夜色細雨中潺潺流動,他們打開隨身攜帶的手電筒,照亮流水與橋洞,流水打著漩渦,不急,也不緩。橋洞是用台山上挖出來的石頭一層一層壘成的,淹沒在荒草與蛛絲裏,平時可能很少有人會走下來。
從前,何灘的桃花江段是沒有橋的,它由台山的某個山塢裏流出來,從青雲浦的外弧上流過,合並由青雲浦深處流出來的雲河,再匯入貫穿青雲浦的烏江與長江。從青雲浦往台山,跨過河流,要乘渡船。
原來,烏江離何灘這麽近,當年怎麽沒想到乘渡船過來?他將烏江的來曆故事講給她聽:這一帶的地名,跟霸王別姬有關。兩人站在虞姬墓前,碑上刻“巾幗英雄”四個字,兩句聯語詩:“虞兮奈何自古紅顏多薄命,姬耶安在獨留青塚向黃昏。”凜冽的風迎麵吹來,把虞姬胸前的飄帶吹亂。她突然覺得冷,還覺得空虛,像每一次她離開項王的感覺。如果他是那熾熱的、噴出耀眼光芒的火紅的太陽,她便是那夜空中反射著他些許的光和力的星辰。她如影隨形地跟著他,經過漆黑的暴風雨之夜,經過戰場上血腥的恐怖,經過饑餓、疲勞、顛沛。當英姿威武的項王騎著天下聞名的烏騅似一陣暴風馳過的時候,江東的八千子弟總能夠看到後麵的虞姬——那嬌美、微笑的女人,緊緊拉著韁繩,緋色的織錦鬥篷被風吹拂,露出烏黑油亮的長發。每當他睡了,她獨自掌著蠟燭出來巡營的時候,凝神想著:他是胸懷壯誌的項王,他知道怎樣運用他的佩刀、他的長矛,和他的江東子弟去戰鬥,獲得他的皇冕。那麽她呢?隻是個深愛英雄的女人。
項羽從垓下突圍後,逃到了江浦縣的蘭花鄉。在這裏又遭遇韓信的堵截,雙方混戰,虞姬也手舞雙劍,跟在項羽身後廝殺。一不小心,虞姬頭上的碧玉蘭花簪子掉落在塘埂上,從此這兒開滿了香氣襲人的蘭花。這口塘被稱作“蘭花塘”,這個地方稱“蘭花鄉”。項羽帶著虞姬等人衝破堵截後,在一座小石橋旁就地宿營。此時的項羽心如刀絞,悲憤難抑。虞姬舞劍給項羽解憂,身姿妖嬈;舞到一半,她說了句:“大王珍重龍體,妾……”話沒說完,自刎身亡。項羽大驚,泣不成聲。後麵,漢軍又追來了。項羽無奈,把虞姬埋在橋邊的田野裏,帶兵而去。以後,這座橋就被稱作“失姬橋”。
曉風聽完故事,說道:“要是我,也不會拖累項羽,隻是他必須牽著馬渡江,帶著江東子弟,去青雲浦過種田打魚的農耕生活,不要與劉邦再戰。這樣多好!說到底,他是一個失敗的英雄,那麽心高氣傲。”回來時,他用右手牽著她的左手,沿著這些故事執手向前。新鋪的公路,體貼的春雨,沙沙地咬合著輪胎,將他們帶往煙雨垂暮中的何灘。
他說:“你看我過了這麽多年回到桃花江,繞了一個多大的圈子。”她說:“回到何灘,也是一個圈子。在烏江吃飯時,我坐在你旁邊,一直在想,晚上要不要回何灘。但何灘畢竟是你插隊八年的地方,承載了那麽多的回憶,說是第二故鄉一點不過分。也許愛並不是要向前,而是歸來。”
她這樣說的時候,窗外的小村莊裏夜雨綿綿,打濕油菜花與水稻、紫雲英花田,梨花與桃花在盛開,水稻與小麥在拔節。茶花飄香的夜晚,回到招待所,她脫去衣裙,**著光潔豐腴的身體坐在房間中央的澡盆裏洗澡。他給她添水,說這是插隊時,他洗澡用過的桑木澡盆,是他自己做的。
“這是一個環,不是一個玦。”曉風閉上眼睛,背靠木澡盆,摸著澡盆邊沿,“應該說,我比謝珊運氣好,我感到自己就要被它重生出來,和你一起重生出來,我們會變成孿生的愛人,一輩子恩恩愛愛,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