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十三歲的譚峭眼中,時間流逝得格外緩慢。妻子去世後,他已習慣一個人獨居,在寒山過著清寂的生活。
香草居的訪客,大多見不到譚峭,性情孤傲的大師做事總是隨心所欲。“你來看我,要是我不在,請在門外坐一會兒,和花說說話。”他在門上留言。門牆上爬著碧綠繁密的淩霄,藤蔓彎彎曲曲,蜜蠟似的花兒開得正歡,像一隻隻小燈籠。他散步回來看到薑白,大概是走累了,坐在門口花蔭下的一條長凳上,蹺起二郎腿,嬉笑著和鄰近的村民攀談。
薑白是為了引見南通一個經營江鮮的酒樓老板,這次帶著紅木匾額上山,請他題寫店名“江上鮮”。全然不知高速公路已開通的譚峭以為對方坐了十個小時汽車遠道而來,他破天荒地同意了。在薑白的注視下,他拿起毛筆飽蘸墨汁,奮力寫下“無一物”三字,那是他的人生格言。老板啞口無言。
香草居的院落外,人聲鼎沸。一場轟轟烈烈的抗議正在舉行,熱愛田園的村民們抗議房產商要在附近實施拆遷建造公寓樓的計劃,認為那會破壞寒山的寧靜與他們自在的生活。
電視台記者梁寬帶著助手關照來采訪譚峭,年輕的關照對這個隱士一般的玉雕大師充滿好奇,他翻看梁寬用半年時間精心繪製的寒山摩崖石刻布局圖,當聽說譚峭在這裏生活了十年從未離開過這座山時,關照理解了這項工作的意義。
聽到他們在小聲議論他從不踏出寒山時,譚峭向外走去,然而馬路上的汽車鳴笛聲讓他煩躁,更讓他吃驚的是山崖上懸掛的大幅紅色標語,村民們宣稱要誓死捍衛這個自然藝術之地,與房產商抗爭到底。他驚慌失措地逃回香草居。
機器的轟鳴聲驚醒了席地而坐的譚峭,工程負責人和項目經理走進香草居,揚言:“造公寓樓是很早就定下來的,有市政府的批文。”譚峭淡淡回應:“但是你們擾亂了山裏的秩序,擋住了我院子裏的陽光。這裏有‘千尺雪’,有樹,有花,還有野草和蟲子,貓,鬆鼠,鳥,這是我生命的棲息地。”
夜深了,譚峭在躺椅上睡著了,夢見曉風提醒他說畫畫的時間到了,他歎了口氣,把自己關進那間小小的延光閣。
兩年後,梁寬和關照站在竣工的公寓樓邊發呆,關照突發奇想,一口氣跑上公寓樓的頂層,向下俯瞰譚峭的香草居,然後拿出相機,按下快門,從這個他從未嚐試的角度進行拍攝。院子在周遭越來越高的房屋的包圍中,顯得那麽狹小;可誰又能想到,對於玉雕大師譚峭來說,曾是那麽闊大。
黑暗。
黑暗中燈光如豆。
一束強烈清晰的青光自遠而近,映照一顆顆跳動不安的心。
青光消失時,豆瑩般的紅光充滿了整個大廳。玉牌上勾勒出一個古人清秀柔和的臉,凝固著一雙清澈靈動的眼睛。
一本大紅的證書從錦匣中被拿出。
會場一片通透明亮,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拿起大紅證書,抬起頭,向簇擁的人群鄭重宣布,聲音洪亮:
“蘇州市第一屆‘子岡杯’特別金獎頒給玉雕作品《陸子岡》,作者譚峭。”
他的聲音很快淹沒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接著主持人朗讀授獎詞:
眾所周知,“天工獎”是“中國珠寶玉石首飾行業協會”於2002年創立的一項玉雕專業評比活動,自第一屆開始,譚峭琢刻的玉雕作品屢獲金獎;“子岡杯”是蘇州市為了紀念明代玉雕大師陸子岡在今年設立的工藝獎,他是一位富於傳奇色彩的能工巧匠。值得一提的是,為了參加第一屆“子岡杯”的評選,譚峭潛心構思,反複推敲,幾易其稿,以高超的技藝創作了《陸子岡》,無疑是對大師的致敬。
人們自覺地從中間分出一條路,翹首以待這位大名鼎鼎的當代玉雕大師上台領獎,一睹他的風采。近年來,關於他的傳聞太多了,比如他長得很帥,比如他很少接受采訪,比如他很晚才結婚,婚後一直沒有孩子,再比如他隱居在山裏……等了很久,大師始終沒有露麵,仿佛從人間消失了。
主持人梁寬壓低聲音問關照:“怎麽回事?”關照還沒回答,一位老者已拄著拐杖顫巍巍地挨過來,急切地問道:“怎麽了?”“錢老,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梁寬回答。
“他走了。”人群中突然有個油頭粉麵、穿著考究的瘦男人站出來,麵無表情地說道,“師兄走了,不回來了。”
老者震驚了。梁寬轉過頭來,驚愕地望著瘦男人。
人們議論紛紛,看著大屏幕上的玉雕作品《陸子岡》,依然是一張清秀柔和的臉龐,凝固著一雙清澈靈動的眼睛。
“真美。”
場麵一時鬧哄哄的,關照靈機一動,馬上切換播放譚峭去年的主題專訪。人們興高采烈地圍著觀看,氣氛得到了控製和緩解。梁寬見狀鬆了一口氣,對關照豎起兩個大拇指。
人物周刊:您的玉雕工作室為什麽叫“香草居”?聽說它是蘇州古典園林的一座建築。
譚峭:香草居是藝圃的一座明代古建築,位於芹廬小院。我的書畫老師是蘇州著名的文物專家謝之光,他當時的辦公地點就在藝圃,香草居是他的書齋。我從小是在藝圃長大的,有著許多美好的回憶。
人物周刊:您怎麽看待蘇作玉雕?
譚峭:蘇作玉雕的特點是空、飄、細,這是20世紀80年代的風格。從曆史的沿革來看,蘇作玉雕一向以小件為主,以巧雕製勝。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件玉雕《桐蔭仕女圖》,巧妙地將掏碗剩料設計成一幅畫,月洞門利用了碗材口徑,那是蘇州人琢刻的傳世經典作品。
人物周刊:京劇是國粹,現代玉雕很少涉及這個題材,說說《國粹》這件作品的靈感來源。
譚峭:這件作品以鏤空的形式來表現臉譜,考慮到玉是白色的,鏤空雕刻可以加強它的對比度。小時候,我的姐姐經常玩剪紙,我們叫刻紙,《國粹》的靈感部分來源於剪紙。
人物周刊:很多不了解您的人,可能認為您是一個清冷的人,但您也有健談的一麵。
譚峭:“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不擅長交際,性格比較孤僻,但對玉雕創作來說,因平時思考較多,也願意與人交流。
人物周刊:據說香草居工作室百分之九十的玉料都是由您夫人來判斷,包括切料,她跟您是同行嗎?
譚峭:不,我夫人是和我結婚後,才進入玉雕行業的。至於切料,那是她跟著我玉雕廠的師父管崇文學的,她是個有心人,會在我有初步設計構想時,替我留意合適的玉料。
人物周刊:您不怕別人模仿您的風格嗎?
譚峭:一個玉雕工藝師,不能因為懼怕被人模仿就倦怠懶散,放棄探索創新。反過來,不也說明我的作品得到了認可?
人物周刊:您覺得“天工獎”對行業最大的貢獻是什麽?
譚峭:把玉雕從工藝品上升到藝術品,這是一個大跨越。
人物周刊:從目前玉雕市場的價格構成來看,您認為“玉”與“雕”之間哪個占比大?
譚峭:玉石原料價格的攀升,造成了社會上大量資金的湧入,投資的商業性導致了市場注重原料的升值潛力而忽視玉雕作品的藝術性。對此,我無可奈何,也無能為力。
人物周刊:您在乎外界的評論嗎?
譚峭:雕時不在乎,雕完後在乎。因為我也有虛榮心。
人物周刊:您的《女人與鴿子》很有現代氣息,是對傳統的挑戰?
譚峭:從《古韻》嚐試,到《千紙鶴》《精衛填海》《彩繪人生》,《女人與鴿子》是現代玉雕的成熟之作。我以為,對傳統文化既要有保藏和繼承,更要有發揚和創新。
人物周刊:琢玉需要一種心境來保持創作的靈感,您平時喜歡出去嗎?
譚峭:基本足不出戶,我喜歡安靜。蘇州現在到處是人,太熱鬧了,出去多了,心就靜不下來,影響創作的心境。
人物周刊:足不出戶的話,會不會信息閉塞?
譚峭:當今社會信息發達,足不出戶,一點都不妨礙我通過書籍、電視、網絡等渠道來接收各種需要的信息。
藝圃夾弄裏的七姐妹開了,千嬌百媚地站滿牆壁。延光閣的窗戶通通卸下了,他坐在乳魚亭能聽到茶客的說話聲。
他從包裏拿出那隻洗桐寶盒,因為被河水浸過,顏色有些暗舊。特意請人做了紅絲絨小格子,十二個格子大大小小,參差不齊,裝著他這些年來為謝珊精心雕琢的一件件玉器。
第一格,亭亭玉立。掛件,黃皮白玉。
蜻蜓如水中仙女,亭亭玉立於荷葉之上,荷葉如膏脂般豐潤,上麵俏色雕琢點點黃色小花。這是藝圃荷塘的景象。
第二格,茶則。擺件,紅皮與黃皮相雜的白玉。
玉質瑩潤,掏膛精細,杯身外側飄落三兩片金黃的、褐紅色的銀杏葉。深秋薄雲小雨天氣,窗外竹樹煙翠,**灼灼綻放,案頭小燈晶瑩,她從茶則中勻出台山雀舌,用滾燙的山泉水烹茶,就算配個缺角杯,喝來也格外沁人心脾。
第三格,筆洗,黃玉。
口微斂,淺膛。裏麵凸雕兩條金魚,首尾呼應。她大病初愈,他收工趕來。一進門,窗外嘩啦啦響,下大雨了。雨柱打在屋瓦上,像是千軍萬馬挾著風勢而來,天地間隻有隆隆的水聲。不用催促,她一口氣將一大碗中藥喝完,真苦啊,她的小臉皺成了一團。喝完,她寫書法,用飯碗接雨水將就作筆洗。一眼瞥見桌上他做的玉筆洗,想必樂不可支。
第四格,以玉箜篌為主的一組樂器。羊脂玉。
七夕節,她在泥人阮的攤位上買了泥箜篌,抱怨隻能玩兩天,他當時承諾,要雕一組玉樂器給她。這組玉雕《樂器》,無論箜篌、長笛,還是二胡、琵琶,一律隻有郵票般大小,但是製作精巧細微。她蹲下身,迎著掃過木格子長窗的陽光,看著玉雕的樂器洋紅溢綠,欣喜地笑了,連眉毛都笑彎了。
第五格,桃花簪子。羊脂玉。
簪子有著流雲似的簪身,上部是一小簇桃花,兩朵緊挨的桃花綻開,連花蕊都絲絲呈現,旁邊另有一朵半開,頂部伸出含苞吐萼的花骨朵。他多想親手用簪子把她的長發綰起來。玉簪握在掌心,手指微微用力,卻沒有想象中的刺痛,玉簪尖利的一頭,已被小心地磨圓。是誰在靜夜裏無聲將鋒利的邊緣慢慢琢磨,落下的玉屑散落在桌上如晶瑩淚珠。
第六格,執荷童子。擺件,白玉。
十歲那年暑假,他帶她回光福。某天下午,他在烈日下和人下棋,她怕太陽曬,撐著荷葉看,一直等到天黑才回家,他怎麽忍心讓她等那麽久?全然不理解那是她對他的喜歡。
第七格,胸有成竹。把件,白玉。
不小心買了一塊廢料,切開一看,都是瑕疵,有白花、糖色、裂隙,分布雜亂。偶然想起在何灘插隊時,一捆捆柴火堆在廚房牆角她狼狽燒火的情景,心頭一動,隨即雕成一捆竹子。竹子長短參差,裂隙成了竹子上天生的縫隙,散亂的糖色點成了竹子上的天然斑點。另外,他還順勢借形,在這捆竹子的上麵部位添加了一隻鳥窩,她一定會喜歡的。
第八格,玉杯。白玉。
杯體呈三棱形,杯身采用痕都斯坦琢玉技法,杯如薄紙,透光可見,淺浮雕西域花卉草葉紋飾。多年前,在藝圃她用玉杯插花,被他不慎打碎,為踐行補償承諾,他陪她到何灘插隊。她在茶園采茶,下班路上常常在路邊采摘野花,回到宿舍插在玻璃瓶裏。其實,插入玉杯更能襯托花兒的嬌豔。
第九格,蔥花餅。糖玉。
平常的點心,他最愛吃的,她親手做的。這塊玉料他找了很久,稱心如意。
拿起蔥花餅,餅已經僵化,硬硬的硌牙,他一點點啃著,仿佛還是當初,坐在小食堂凳子上吃餅。
一口口吃完。
沒有一點滋味。
第十格,石拱橋。羊脂玉,黃皮白玉。
石拱橋邊,橫斜一枝梅花,點點簇黃,俏色運用自然。蘇州的石拱橋,無數次在夢中出現,想著他們終將回到故土。孰料,他借調雲亭文管所出差去南京布展。臨別時,他對她說想要看看一別三周後她是黑了還是白了,瘦了還是胖了,是否被桃花江的水滋潤得豐盈些——他不能看見她那麽久。
“等我。”
“嗯,一定等你一起回家。”
“記住你的模樣了,到時如果瘦了……”
“如果瘦了,怎麽辦?”
“嗯,讓我想想……永遠不理你?”
彼時笑語,一語成讖。
回家的路,橋堍濕潤的石階上,不會有她的身影了。
第十一格,蝸牛。擺件,青花籽料。
玉料是托薑白好不容易找到的,蝸牛有暗綠色的殼,白色的頭頂著一對粉紅的觸角。雨後的藝圃,得意的蝸牛順著牆麵上的雨漏痕一點一點往上爬,煞是可愛。她見了,用手指輕點蝸牛的殼,笑著問:“你累不累呀?”回到房間,他即興為她畫了一幅水墨畫,在左下方蓋上章“篆愁君”。
第十二格,水鄉謠。擺件,白玉。
這是他繼2006年《江南》係列的延伸之作。采用圓雕技法對少女的頭部、衣領、辮子、衣襟、團扇和雙手加以刻畫,身體下部利用玉料的形製處理成側坐的姿勢。草長鶯飛三月天,他租了一條樸素的小船,船頭置放小茶爐和瓜果點心,帶著她順水漂流,欣賞城郊春日的盛景。微風陣陣吹拂,她衣袂飄然,憑欄靜坐,似在傾聽一首動人的歌謠……
這就是帶綠玉料切好的最後一塊,綠色被巧雕成謝珊的連衣裙,如此的清新典雅。也是曉風多年前提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