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珊走過初三(3)班時,有個圓臉女生叫住她,說:“我叫蔡菲,我知道你是譚峭的表妹,麻煩你把這個筆記本還給他,我生病缺課向他借來抄筆記的。他的筆記記得詳細,字也寫得好看。”天哪,這麽漂亮的本子!硬皮的,四角包著三角形的金屬片,要命的是封皮和內頁都印著唐寅的山水畫,美得讓人窒息。這怎麽舍得寫字嘛!是爸爸買給他的吧?

書包裏裝著美輪美奐的唐寅山水畫筆記本,謝珊往七襄公所走去。譚峭的臥室幹淨整潔,她蹭到他的書桌前,細細打量。

全家福相架、文竹盆栽、筆筒、顏料,堆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毫無空隙。她注意到一套《魯迅全集》,幾冊文學名著,還有很多宣紙。靠窗有一些畫板、畫框,一個羽毛球拍孤零零立著。

她站在譚峭床前,輕輕掀開白紗蚊帳,像帳中有人在安睡似的。床單是淡藍條紋的,棉被疊得有棱有角,衣服折放在角落裏;白枕頭留著個淺印子,枕巾上落著一根黑色短發。

她伸手欲在那枕頭痕跡上摸一下,想想還是算了,隻是把唐寅山水畫筆記本放在枕邊。

房間裏的氣息像畫筆一樣,慢慢還原出一個沉默、冷淡、玉立的少年。偶然,她聽見初三(3)班女生對他的議論。無非是說他長得麵孔俊朗,身材頎長,話雖不多,但有時說出的一句話像射出的一支箭矢,穿心透骨。尤其,他有著一雙靈巧的手,渾身散發著一種嫻雅氣息,讓人欲近還遠。

另外一個話題是譚峭的“藝術”。課間,他總是在畫畫,樹下、操場、圖書館。所有的藝術家,擁有的不過是駕馭的能力。畫家駕馭線條和色彩,作家駕馭文字和語言,舞者駕馭肌肉和腿部力量……他想要他的畫作像山澗小溪潺潺流淌,或是在夜空放出點點星光,但它們現在顯然不太聽話。

謝逸會問:“你跟爸爸學得怎麽樣了?畫了些什麽?沒畫我和亮亮吧?”譚峭知道這隻是寒暄的一種,常常含糊其詞應付過去。但是,謝珊從來不問。

其實,譚峭進步不小,摹畫又快又好。這兩天他一直在臨摹一幅山水畫,城樓上有一朵雲,雲上站了一個小仙人,特別細小。點小仙人眼睛的時候,他犯了難。偏一點的話小仙人的眼神就不對了。謝珊喜歡工筆花鳥,正在臨一張魚藻圖,見他老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便對他說:“你看著我,對我笑一笑。”譚峭沒好氣地說:“笑什麽?你臉上有花?”“我可是在點撥你,好吧。難道你沒發現小仙人的眼神像我嗎?”夕陽斜照,端坐於對麵的少女眼睛波光流轉,憨態可掬,他不禁赧然:“謝小仙,謝謝啊!”她臉不紅,氣不喘:“好說好說。”小仙人的眼睛點完了,謝之光看了比較滿意。

謝珊穿著淺綠色連衣裙,皮膚像夏日裏開放的一朵白玫瑰,有著情歌裏反複歌頌的、夢幻似的明媚。她是聖愛中學這次全校英語話劇聯賽的主持人。一個人影閃進香草居,一個被白襯衫緊裹的高挺脊背。她伸手關掉收音機,不得不從英語世界溜出來招呼他:“Good afternoon.”她伸出手,眉頭微皺,看了他兩眼,“你襯衫領口的紐扣不用係得這麽緊吧。我來幫你解開,這樣可以寬鬆些、舒服些。哎呀,譚峭,你的鎖骨多好看呀。”他輕咳一聲,臉瞬間紅了。

她看著他笑了,拿出一盒五彩巧克力,倒幾粒在掌心上讓他挑。譚峭想了一下:“我要綠的。”一邊說,一邊拿起一粒紅的。她不解地看他,他說:“這還猜不出?我是魔術師。”

“我不信,你變個戲法給我看看。”謝珊不服氣。

“小峭真是個魔術師呢。”謝之光說著,走了進來。

“爸爸,你騙人。”謝珊噘著嘴說。

“珊珊,爸爸是有依據的,他幫了我一個大忙。”謝之光樂嗬嗬地說。然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是關於山塘街玉石博物館裏“獅子峰”上一道隱縫的問題。“獅子峰”碧綠透明,但還是被前來參觀的揚州工藝大師看出它曾經的傷痕,水波紋般的玉褶皺下麵就是“獅子峰”曾經的隱縫。

譚峭對謝之光說出了“獅子峰”修補的方法,這與從光福趕來的譚林泉的補救法一拍即合。

一周前,在餺飥齋,譚峭曾清晰地說:“在‘獅子峰’隱縫上再加刻一道細痕,粗看沒什麽,細看是自然的玉褶皺。”

謝之光想:“這招絕了,巧借玉料瑕疵,化腐朽為神奇。”

“當時,你是怎麽想到的呢?”謝珊眨眨眼問。

“是呀!”謝之光附和。

“我是從看到電影紀錄片裏文物專家修複敦煌菩薩像上的裙裾受到的啟發。”譚峭不好意思地說。

“嗯,不錯,懂得融會貫通。說吧,你要什麽獎賞?”

“老師,我想請您幫我聽聽我的這段英語朗誦有什麽不足之處,特別是發音,準不準,可以嗎?”

“好!聽說你們學校這次英語話劇聯賽搞得風風火火,你們倆都報名了嗎?”

兩人一起點頭:“嗯,都報名了。”

“認真排練,這可是提高英語口語水平的一次實踐。”

根據聖愛中學初中部英語話劇聯賽貼在走廊裏的海報,已在高中部學生會任宣傳部部長的謝逸挨個班鼓動人參加。謝亮主動報了名,她把初三(3)班一個組的編劇、導演、主演都攬下來,故事是《普緒珂與丘比特》。她整天忙得不得了,沒辦法,從預演到首場演出隻有一周半的時間,難度相當大。每個組都有特邀指導老師,老師們被請到大禮堂去觀摩排練,學生們的亢奮和**把老師們感染得紅光滿麵。

那個古希臘神話是這樣的:普緒珂是整個王國裏最美麗的少女,人人都仰慕她的美麗,卻沒有人追求她。和普緒珂差不多年齡的少女都結婚了,普緒珂仍然單身。後來,普緒珂的父母請人前往特爾斐的神廟祈求神諭。打開神諭時,他們哭了。因為神諭上說,普緒珂必須死去。於是,人們為普緒珂舉行了死亡儀式,然後把她拋棄在寒冷、荒涼的山頂上。普緒珂躺在那裏,恐懼、麻木,她陷入了絕望。

恰巧,愛神丘比特經過,被普緒珂吸引,不由得愛上了她。丘比特請風神幫忙,把普緒珂帶到山下他的宮殿裏。丘比特每晚前來在黑暗中與她纏綿,但他始終不允許情人看他的容貌。普緒珂的姐姐們心生嫉妒,說丘比特可能是個怪獸,教唆妹妹晚上偷偷看一看。普緒珂被說動了,深夜起身,拿著蠟燭去照看情人的容貌,不小心把熱油滴在他臉上。丘比特被驚醒,一怒而去。

班長找了譚峭來演丘比特,全班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他隻要稍微化妝就是一個活脫脫的丘比特。英語話劇聯賽這段時間,譚峭分外搶手。一是因為他的容貌俊秀,二是因為謝家的人英語都好。謝亮知道,至少有兩個班在爭他。

其他參賽組有的演《卡門》《哈姆雷特》,有的演《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有的演《茶花女》《威尼斯商人》。指導老師把謝亮招呼到一邊,皺著眉,在油印的劇本上指指點點。

《威尼斯商人》中,謝珊客串演一位年輕商人,就是險些被割肉的安東尼奧。她穿著男式黑西服,頭發綰個高髻塞在黑禮帽裏,手執木煙鬥,念完台詞做沉思狀時抽上幾口。

輪到謝亮上場,演到一半,普緒珂聽了挑唆,有一大段獨白。謝亮目送扮演壞姐姐的演員們走下台,轉向觀眾,雙手捧在胸前,剛要開口,她突然發現披肩不見了。這麽停頓一下,後麵的詞忘了。

觀眾們來勁了,其他組的人看笑話似的微微張開嘴,等著台上人出更大的醜。側幕處,丘比特和姐姐們拚命做口形給她提詞。謝亮感覺台詞就在嘴邊,但就是說不出來。

預演失敗了,同學們都來安慰她。“沒事,我們鼓足幹勁到正式比賽時,一舉成功。”指導老師提出建議:“謝亮,你啊,在中間或者結尾處加唱一首歌。有說有唱,絕對加分。”

謝亮說:“老師,古希臘神話故事裏插現代歌曲,好像不搭。”

老師對她一瞪眼:“一根筋!丘比特說美式英語也搭不上。校長在誇《威尼斯商人》那組的歌好呢,沒聽見?”

想起來了,初二(1)班一組,黛玉扶著小花鋤唱了一段“edelweiss”(電影《音樂之聲》主題歌《雪絨花》)。預演結束後,校長上台點評,籠統誇了一通後,格外誇黛玉同學歌唱得好。“我們就是要教會學校的學生學貫中西,讓蘇州人都知道,有才的學子都在我們聖愛中學!”掌聲,嘩——

聽了校長的講話,各個組都在暗暗較勁。聽說有的要把《一條大河》翻唱成英文;有的要讓安東尼奧和巴薩尼奧打贏官司後來個小合唱;黛玉除了《雪絨花》,還要加唱《哆來咪》。

謝亮想了想,一下子想通了,說道:“好的,老師,我們挑一首英文歌加在結尾。”剛說完,她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在校醫務室,醒來後的謝亮癱軟如泥,呼吸無力,待校醫拔出針管,她才醒來,晃晃悠悠勉強站了起來,但又倒下去了。

倒下去的謝亮一副痛苦表情,聞訊趕來的謝珊淚眼婆娑,看著謝亮眼睛裏的光芒和靈氣迅速熄滅,瞳仁成了兩顆玻璃珠,便想用身體撐住她,卻在掙紮中和謝亮一起栽倒在地。

突然,白布簾被掀起,兩個人衝了進來。

拉開謝珊的是一雙堅決的手,少年的手。譚峭果斷地把謝珊往旁邊瘦削男孩身邊一按,喝道:“別哭,安靜!”校醫上前掐人中,謝亮這才醒了過來,不過仍低聲嗚咽。

指導老師見了,頭大起來,說:“要不,謝珊你頂上。”

“不行!我姐姐會好起來的。”謝珊搖頭。

“等她好轉,時間就來不及了。再說,萬一再暈倒……”

謝珊還是搖頭。

“老師,讓我頂上吧。我跟譚峭合作肯定沒問題,準能得獎。”毛遂自薦的女孩是蔡菲,初三(3)班的文娛委員。

“這個……”指導老師看著她,一時拿不定主意。

“老師,請相信我。”蔡菲信心滿滿地說,然後有意瞟了譚峭一眼,譚峭隻當沒看見。

指導老師看著謝珊和譚峭,堅持說:“謝家的女兒,個個聰明能幹,英語流利,長得又漂亮!明天是星期天,給你們倆一天時間,抓緊排練。這是任務,要多為班級榮譽著想。”

蔡菲嘟著小嘴走了,臨走時不忘咕噥一句:“偏心。”

謝珊拿著一麵小鏡子逮著陽光,將它一點一點移到春花簇擁的窗口處,引得譚峭不時探出頭來。她卻隱藏在花樹後,欣賞他納悶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她推開譚峭的房門跨了進去,一陣好聞的鬆墨氣味撲鼻而來,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噴嚏,定睛一看,修長挺拔的少年隻穿著件背心,握著毛筆,正專注地在一張宣紙上塗抹著山巒。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著她:“剛才是你吧?”謝珊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連忙轉移話題:“譚峭,我一點也不想演這個戲。”

“因為謝亮不演了?”

“你怎麽會這樣想?”

“你可以不演。”

“但老師說這是練習英語口語的機會,所以……”

“那就少廢話,十分鍾後我準時到暢園排練。”

早餐後,謝亮來到客廳,謝珊紅著臉接受她的指導。謝亮的臉色仍然蒼白,她也不多話,隻是把弄髒的戲服扔給謝珊。於是,從沒洗過衣服的謝珊拿著這條白長袍不停地洗啊,漂啊,然後用熨鬥反複熨平;完事後在廚房的餐桌邊就著一杯白開水慢慢地吃黃油麵包。譚峭看她磨磨蹭蹭的樣子,轉身想走,卻被謝亮拉了回來。

排練時間悄然而逝,但總算有了一些進展。當謝逸下樓來檢查的時候,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與此同時,謝珊反而對中止排練回房休息的提議置之不理了,她拉上譚峭,繞過謝亮,拿著劇本單獨去書房排練。

下午,排練照常進行。糟糕的是,普緒珂告別的重頭戲怎麽都排演不出效果。原來謝珊一直為普緒珂的命運暗暗擔心,以至於無法進入角色——一個纖弱的小國公主。

譚峭少年老成,但說出來的每一句台詞都不帶什麽感情色彩。他拖長聲音,點名一般地吟誦著每個單詞:“我的臉!你——看到——我的臉——了……”吐字還算清晰準確。

“這是個問句,”謝珊及時打斷了他,“難道你不知道嗎?問句應該以升調結尾。”

“什麽?”

“這兒,你剛才說的這句台詞。你的聲調應該由低到高。它是個問句。”

他費力地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後重新練習。這次他讓每個詞挨個上升了半個音階。

“結尾!你應該在結尾的地方用升調!”

於是他又努力練習了一次,每個詞都維持著單一的聲調,直到最後一個音節時,少年的嗓子眼兒裏冒出了假聲。眼看有了進步,兩人的情緒高漲起來。

謝逸下午又來到客廳。她一直以大人自居,穿著打扮也成熟:灰色的燈芯絨長褲、紫色套頭毛衣,脖子上佩戴一串淺粉色珍珠項鏈,珍珠雖是小顆的,卻很光亮。另外,無論她走到哪裏,身邊的空氣中都有股茉莉花的香味。謝珊沉著冷靜地根據謝亮的建議,用自然的表情配合自己的台詞(奇怪,她好像一夜之間把它們背得滾瓜爛熟),並在一旁不斷地鼓勵譚峭。黃昏,謝珊向她的二姐展示演出時的售票亭和募捐箱——姐妹倆為爭奪一個這樣炫目神氣的角色互相不服氣。謝逸也不勸阻,隻是抱著雙臂,對謝珊微微一笑,態度有點曖昧。這使謝珊無法看透後麵藏匿的意思。

謝珊是敏感的,或許謝逸指望她的小妹妹就這麽天真無邪地把戲搞砸掉,而她隻需站得遠遠地等著看好戲的上演。轉念一想,謝珊又覺得自己多疑了,謝逸畢竟是自己的姐姐。

所有這些沒被證實的懷疑,加上謝逸在客廳的滯留、謝亮的絮叨,還有綿密的黃梅雨都讓謝珊感到壓抑。當她發現花匠老李好奇地站在門口觀摩時,馬上喚來芸姨把他趕走。這樣,客廳裏隻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鬆了口氣。

謝珊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不停地用手中的劇本往臉上扇風。屋子裏安靜極了,四周沒有一點聲音。

她的怪念頭總是層出不窮:每個人都和她一樣真實地存在嗎?比如,謝亮是不是也有這樣的自我意識?在層層的雨幕後麵,譚峭是不是也像丘比特隱藏著一個真實的自我呢?如果回答是否定的話,那麽譚峭不就生活在機雕的玉器之中了嗎?雖然機雕玉器的外部看起來是燦爛奪目的,但是內部缺少靈魂——他那種獨立的感受和特有的思想。

壞姐姐們捂著嘴,帶著妹妹看不到的詭笑,你推我搡地下台了。憂愁的普緒珂雙手緊捂胸口,在豎琴聲裏踱著步,長吟道:“我萬能的阿芙洛狄忒啊,如果你真要獎賞你的信徒,為什麽賜給我沒有麵目的愛情?我親愛的情人啊,如果你真的愛我,像你在百合花綻放的夜晚說的那樣,為什麽忍心讓我這樣苦惱?我可憐的普緒珂啊,如果天神真要你吞咽這樣

跌宕坎坷的命運,你為什麽還要抵抗上天的安排?”

然後,她趕到一個女祭司家中,跪在老婦的椅子旁,放一枚金幣在她手中,說出自己的苦惱。

老婦計算她的命數,大為震驚,她留下普緒珂跪在那裏,起身獨白:“她的愛人竟然是愛神!啊,可憐的姑娘,如果她真的點起蠟燭偷窺丘比特的容貌,將來會有多少厄難在等待著她啊!但這是神的安排,我絕不能點破。有了!”她想了想,也許這個法子可以幫她繞開命運的暗礁。

女祭司回到座椅上,俯身湊近普緒珂耳邊:“蜻蜓飛到你腰帶旁邊的那晚,留他在你身邊,直到雷聲止歇。”

普緒珂默念著這句話,迷惘地離開。走到女祭司居住的神廟門口,一隻拴著鐵絲的蜻蜓撞上了她的腰帶。她驚疑地看著蜻蜓飛遠:“難道就是今晚?”

一束光照亮大床,照亮坐起身的普緒珂,她對著黑暗:“親愛的,我的情人,你要走了嗎?”

轟隆一聲雷響傳來。老婦的聲音在天際回響:“留他在你身邊,直到雷聲止歇……”

黑暗中有一雙手伸出來,捧住普緒珂的臉蛋:“是的,普緒珂,請耐心等待,明晚我再來溫習你永遠甜蜜的親吻。”

老婦的聲音在天際回響:“留他在你身邊,直到雷聲止歇……”普緒珂伸手抓住雙頰上的手,柔情蜜意地對著麵前的黑暗:“親愛的,雨下得這麽大,雷聲這麽響,你的普緒珂會害怕的,請再多陪我一會兒,至少,等雷聲停了再走吧。”

手抽了回去。丘比特無奈地說:“好吧。”

這時,一道青白色的光束劃過,比蜻蜓立在湖麵上還要短暫,但普緒珂還是看到了那張被閃電照亮的麵孔。

她驚喜地呼叫:“我的愛人,我終於知道了你的樣子!”

丘比特驚呼一聲,大怒:“你看到我的臉了?我叮囑過你不許偷看我的臉!”又一道閃電打在他身上。他掩麵轉身。

普緒珂起身向前走了幾步:“親愛的,這不是我的錯呀。你要責怪可憐的普緒珂,還不如去責怪雷神和雨神。”

丘比特默然。普緒珂問:“告訴我,為什麽怕我看到你的臉?”

丘比特麵對普緒珂,答道:“我的母親阿芙洛狄忒說,我是世上最醜的男子。我怕你看到我的臉,就再也不願讓我親吻你了。”

普緒珂撫摸他的額頭、麵孔,如釋重負地笑:“親愛的,我猜你的母親是因為太愛你了,生怕你離開她。讓你的普緒珂告訴你真相: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男子,啜著露水的玫瑰也不能比你的嘴唇更嬌豔,夜幕襯托的晶亮的星辰也不能比你的眼睛更明媚,最純潔的雪也不能比你的肌膚更白皙。”

掌聲。姐姐們、老婦上,眾人鞠躬謝幕,下。

掌聲。

下台後,謝珊軟成一團棉花,穿著白襪,步子像是醉了,踩著用別針勉強鉤住的希臘式白長袍,頭上的花環歪了,她趔趄一下,譚峭趕緊扶著她。音響師、姐姐們和老師立即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講各種曆險記:“哎呀!雷聲播到一半,錄音機忽然卡住!我嚇得差點暈過去!幸好隻是卡了一下!”“哎呀!譚峭,你給我的那截蠟燭,我在台上舉著時被風吹得顫巍巍的,幸好沒有熄滅!燭油滴在了我的手上,還好不太燙。”回到後台,謝珊趕緊換下希臘長袍,穿了鞋,溜到大禮堂後排坐下,兩隻冰涼的小手捂在滾燙的臉蛋上,看後麵的表演。

進入7月份,天氣開始熱了起來,水城孩子的樂趣又添了一分,那便是在大運河裏遊泳。遇上晴天,中午烈日炎炎,下課後班裏的幾個男生將衣褲什麽的托給女生保管,然後跳入河中盡情地戲耍。趁著他們在河裏遊泳,女生會去附近的山塘街逛商店,買零食,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才回到碼頭邊,等男生們上岸換好衣服再一起回學校,或是去別的地方玩。

那一天照例是個大晴天,午餐過後,譚峭他們迫不及待地跳入了大運河。他們下水後往河中遊,見到一隊往北開的駁貨船,一條機動船拖著十幾艘駁船,因為是逆水而上,所以速度不快。他們很快遊到船邊,抓住船舷,這樣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讓船將他們帶向上遊;然後,放手離開駁船,順流漂遊回來。他們讓船帶了四五裏路,才朝回遊。順流而下,一點不費力氣。譚峭更是自由自在地仰泳,清涼的河水在身邊流淌,他仰望天空,萬裏無雲,碧藍如洗。

回到碼頭,男生發現替他們保管衣服的女生不見了,想來嫌他們來得太晚,等不及先回學校了。到了學校,果然女生們都先回來了,隻是個個都愁眉苦臉的。一問原因,原來他們下水後,她們便去街上逛商店,遇上一幫小流氓和她們搭訕,結果雙方吵了起來。其中的一個流氓見謝珊長得漂亮竟對她動手動腳,她們招架不住,隻能逃回學校,慌亂中謝珊剛買的一袋枇杷梗也被搶走了。“這些人你們有認識的嗎?”譚峭問道。“有,帶頭的就是上塘街的那個大呆!”

俗話說:“六月債還得快。”沒過幾天,譚峭在港區的碼頭遇上了大呆。當時對方是兩個人,他們有三個人,機不可失。他們迅速撿了幾個煤塊,握在手裏,將手放在背後,待對方剛剛擦肩而過,就從後麵悄悄跟了上去。譚峭對準大呆的後腦勺,使勁拍過去一煤塊。也許是譚峭太緊張,再加上距離遠了點,大呆個頭又大,煤塊隻夠到他的後脖子,他再一偏,實實在在打在了他的右胳膊上。好一個壯漢大呆,譚峭全力以赴扔去的一煤塊,他居然一個踉蹌也不打,而且右手翻過來就是一記拳頭。拳頭又狠又準正好打在譚峭的右臉頰上,他們右臉頰頓時紅腫。譚峭卻再也打不到他,反而又連著吃了大呆好幾拳。譚峭再也沒有戰鬥力了,隻好收手退了下來,多虧另外兩個同學奮勇抵抗住,但也是隻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天上烏雲疊起,雷聲隆隆。趕來的謝珊見了這個陣勢直打起哆嗦來。

被激怒的大呆昂頭大喊,電閃之間拿著水果刀向譚峭刺去。謝珊的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眼兒,嘶聲急喊:“快躲開!”譚峭並不躲開,反而拿起棍子迎上去,以斬風破雨之勢直劈大呆,那樣硬碰硬的方式,鋒利的水果刀劃過他的肩膀。

眼前一片漆黑,謝珊覺得自己聽到了水果刀落地的聲音。她喊了兩聲譚峭,沒人答應。她跌跌撞撞地奔上去,眼睜睜看著譚峭的兩個同學把他扶上自行車急速離去。她跟在後麵連聲喊著譚峭,還是沒人答應。

大雨滂沱,謝珊的鞋子吸足了雨水,軟綿綿的。回到藝圃,她全身被雨水澆透,胸口一陣冰涼。

譚峭在哪裏?是不是傷得很重,還是已經……他一直對自己那麽好,大熱天跑那麽多路去買雪糕給自己吃,給自己畫畫,送自己親手雕的白玉荷花戒指,花瓣上還沾著一顆露珠呢。

她不知道心頭的恐慌是不忍還是別的什麽,也不知道身上的顫抖是因為寒冷還是在懼怕什麽。她覺得她不能待在藝圃,外麵雨再大,不管他是傷了還是怎麽了,她要盡快把他找回來。

正要再次衝進雨幕,譚峭的房裏傳來聲響。她往前走了兩步,試探地喊出“譚峭”兩個字的同時,幾乎是一路跌進了譚峭的房間。

一隻手將她拉過來,她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往外掙脫。“珊珊,是我。”他輕聲說,然後把頭埋在她的左頸窩。

看著譚峭左肩上的紗布隱隱洇出的血漬,謝珊倒吸一口涼氣,她疼惜地說:“流了這麽多血,幸虧你沒暈倒。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傷口是誰給你包紮的?”

譚峭低聲說:“在街道衛生所包紮的,放心吧,傷口不深,醫生給我塗了雲南白藥止血。”

房間裏幽暗的燈光映出牆上兩個影子,窗外的雨沒停,隻是下得小些了。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謝珊有些傷神。

這個房間在餺飥齋隔壁,是從前文震孟讀書處,牆上掛著蘭竹屏條。譚峭在謝珊的攙扶下躺到**,臉色蒼白。

謝珊慶幸刀子劃傷的隻是他的肩頭,問道:“現在疼得厲害嗎?我可以和你說會兒話嗎?”

譚峭皺了皺眉,說:“快去書房把濕衣服換了,到櫥裏拿我的襯衣褲換上。不然,你會感冒的。”

見謝珊忸怩不動,他扔過來一塊幹毛巾:“將就一下吧。”

謝珊換好衣服回來,用幹毛巾擦著頭發,目光停在譚峭滲血的肩頭,問道:“他捅過來的時候,你怎麽不躲開啊?”

譚峭看著她,不語。

謝珊鼓著腮幫子,對著他大聲說:“你怎麽不躲開啊?”

譚峭看著她,悶悶地說:“為什麽要躲?我就等著他。”

謝珊忍不住責怪:“逞什麽能?你根本不是大呆的對手,你有武功嗎?沒有的話,為什麽不找警察?”

譚峭思忖了一下,問道:“為什麽要找警察?”

“你不要命了,萬一……”謝珊說,“我想想都後怕。”

謝珊看著他,這張臉俊美蒼白,右臉頰略微紅腫,他是為了她被大呆欺負才特意去找他算賬的,謝珊心裏是甜蜜的,但實在是太危險了,這種感覺不好受。

譚峭突然對她說:“珊珊,唱首童謠吧!”

謝珊疑惑:“嗯,為什麽?”

譚峭說:“有點痛,睡不著。”

“哦,讓我想想唱什麽。”

她坐在他床前,挑了兩首輕柔的童謠唱起來。回聲像一層迷霧飄浮在房間裏,輕輕軟軟。譚峭的頭靠在枕頭上,他閉上眼睛,氣息平穩。

她想,他是不是睡著了,於是停了下來,卻聽他低聲說:“小時候我也聽姐姐唱過一些童謠,和你唱得不太一樣。”

謝珊嘟囔說:“你又不會唱。”

譚峭閉著眼:“誰說不會?”他低聲哼起來,“月亮****,姐妹雙雙,大姐嫁在上塘,二姐嫁在下塘,三姐無人要,一頂花花轎,抬到我屋裏……”

在謝珊印象中,小時候,連父親都沒有唱過童謠哄著自己。她一直以為“童謠”這兩個字跟男人是不沾邊的。但譚峭唱來,聲音低緩,悅耳動聽。從前她聽奶奶唱過一次這首童謠。

好久,她才回過神,輕聲說:“我聽過的,中間有一句不是這麽唱的,是和尚廟。一頂花花轎,抬到和尚廟。你自己改成那樣的對不對,你小時候就想要新娘子了?”

房中靜謐,她靠著椅子,譚峭的聲音比她的還要低:“我沒有妹妹,哥哥姐姐都比我大很多,沒有人陪我玩。”

“哦,是這樣啊。”謝珊的臉上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