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又聽到窗戶的聲音,一陣風撲在冰涼的麵頰上,寒意使她醒來。有隻手!真的有一隻手!謝珊吃力地張開眼睛,目光所及,是敞開的窗戶和月光。她把眼睛移向床前,一刹那,她的血液凝住,渾身發冷,一個披著長發的女人,正用手探索著她的脖頸!她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尖銳的狂叫。
那隻手倏地縮回了,她狂叫不止,蜷縮在棉被中。接著,有人衝進了她的房間,電燈開關被摸著了,頓時屋子大放光明。她睜開眼睛,看到那個依然站在她床前的女人,披著長長的頭發,穿著一件白色繡花睡袍——是餘惠!
“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
衝進來的人是謝之光!穿著睡衣,他惶惑地站在房間中央。然後,走廊裏腳步零亂,所有的人都擁進了謝珊的房間,包括謝逸、謝亮,和隨後進來的芸姨。
謝珊坐了起來,擁著棉被,渾身發抖,過分的恐怖後,又被謝之光一問,她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她哭泣著,喊道:“媽媽,你為什麽要嚇我?”她把臉埋在手心,哭了起來。“珊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謝之光急切地問。
“老爺,您慢慢地問她,看樣子她像受了驚嚇!”說話的是芸姨。謝之光走到女兒的床前,他用誠摯的眼神和煦而溫暖地凝視著謝珊,他把手穩穩地壓在女兒的肩膀上,她的戰栗立刻停止了。他沉靜地問道:“珊珊,你做噩夢了?”
她望了望餘惠,低下了頭。
“是媽媽。”謝珊抽泣著說,“她嚇了我一跳,我、我、我沒有想到她會深更半夜站在我的床前。”她逐漸平靜了下來,“對不起,我——驚動了大家。”
“好吧,餘惠。”謝之光盡量把聲音放柔和些,問,“你在這兒幹什麽?”
“我……”餘惠囁嚅著,抬起一雙大眼睛,低聲說,“我隻是要看看珊珊有沒有踢被子。”
謝珊注視著餘惠,長睫毛掩護下的一雙眼睛深不可測,她真的這麽關心自己嗎?她的睫毛揚起了,謝珊接觸到她坦白真摯的眼神,看起來是那麽誠懇無邪。餘惠說:
“我不想嚇你,珊珊,小時候你因為晚上踢被子,經常感冒生病,所以我沒想到嚇到你。”
謝珊覺得狼狽而不安,結結巴巴地說:“媽媽,是、是我不好,我……沒弄清楚,就……大喊大叫,對不起。”
“好了,沒事了,是不是?”謝逸冷冷地問,挽住了母親的手臂,“那麽,我們走吧,媽媽。”
第二天,譚峭也知道了昨晚的事,他看了謝珊好半天,才靜靜地說:“告訴我,昨天晚上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謝珊看著他,把黑影、午夜的夢、敞開的窗子、風、摸索她脖頸的手以及她的驚醒和尖叫,完完全全地敘說了一遍。他仔細地傾聽,沉思了片刻,抬起頭,沉著地看著她說:“珊珊,你記住:第一,這世上沒有鬼魂!第二,任何事,都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皺緊眉頭,在椅子上不安地欠伸一下身體,似乎有什麽想不通的問題困擾著他。接著,他咬了一下嘴唇說:“不過,珊珊,你記得以後一定要鎖上房門睡覺!”“嗯,知道了。”謝珊點點頭。
隔著池塘,遙望芹廬小院內飄搖著昏黃幽暗的燈光。這麽晚了,難道謝珊還在香草居用功讀書?
正想邁步,有人從假山石旁的度香橋上走過,悄無聲息。
這行跡落在譚峭眼裏,他心中一動,覺得這樣的身形姿態似乎在哪兒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月光淡淡照過來,隻見一雙屬於男子的手,骨節分明;迎麵站著一個黑衣女子,麵孔看不清,遞給他一隻錦匣。
男子打開錦匣,拿出一件東西,依稀是柄玉如意。他咦了一聲。“不對嗎?”女子問,“怎麽不是鳳紋玉簪花?”
譚峭愣了愣,如果他沒有記錯,謝之光的書房裏的確藏有一支鳳紋玉簪花,通體潔白無瑕,兩麵透雕鳳凰銜綬紋樣,說是古代吳越國的出土文物。這個男子是誰?為什麽對鳳紋玉簪花感興趣?這個黑衣女子又是誰?對這裏十分熟悉。
譚峭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想著今晚會觸摸到一些隱秘。
男子將玉如意握在手中,有點發怔,低聲說:“難道我弄錯了?”
女子低聲說:“不知道,抽屜裏隻有這個。”
“確實似是而非……”男子又低語一句,隨即一抬手,將玉如意放了回去,“這個我不需要,你還是拿回去吧。”說完,轉身就走。黑衣女子站立不動,也不阻攔。
過了一會兒,男子又折回。月光映照出那對男女濃重的影子,她依戀地倚在他的肩頭上;他半側著身體,輕拈她的手指。兩人十指相扣,看起來柔情脈脈。
許久,聽到那女子嬌吟一聲,低聲說:“你怎麽今天來了?不是說明天我……”
男子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不管你怎麽想。”女子把手搭在他肩上,撒著嬌,“為了你,我什麽都不顧了,連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男子笑了笑,依然不回答。
譚峭皺著眉,等待事態的發展,假山石旁卻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才聽那男子說:“我做事,你還不放心嗎?”
“放心,當然放心。”女子回答。
棲息在園子大樹上的烏鴉不知為什麽,含糊不清地咕咕一陣子,又靜下去了。漸漸地,一切都靜止了,模糊了。
謝珊靠著軟墊坐在餺飥齋的藤椅上看書。譚峭走進來:“以為你在香草居,想過去找你。沒想到,你在這裏。”
她一抬頭,說道:“起風了。”
窗外風聲大作,盤旋逼近。突然,燈光熄滅。
風太大,廊簷下的燈籠被吹落在地,餺飥齋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譚峭想到謝珊感冒咳嗽剛好,怕她著涼,來不及點蠟燭,趕緊先去關窗。
這時,有一隻手從黑暗中突兀出現,一把抓住謝珊的辮子。她痛得眉頭一皺,但她克製著沒有驚叫。
那隻手牽住她,輕輕一拽,往書櫥後掩去。
她嚇得一動不動,黑暗中氣息詭異。
那隻手一拽未成,不再拽第二次,但人似乎沒離開。
書房是一排格子長窗,黑暗中,譚峭站在窗前,一扇扇關過去,不斷響起的關窗聲和插銷落下聲淹沒所有聲響。
謝珊不響也不動,倏地用力反手一推。
那逼近的影子無聲無息倒了下去。
“啊——”她尖叫。
拉得長長的叫聲尖利且充滿恐懼,鋼針般戳破這寂靜的黑暗。
“你真的看見有人?男的還是女的?”譚峭問。
她搖頭,他一怔。
“不是看見,是感覺。”她說,“我隻聽見後窗被吹開,耳邊傳來一陣風,接著燈亮了……他是人是鬼,動作怎麽這樣快?聽說太平天國時園子的池塘裏沉死了兩百多個女人呢。”
譚峭看著窗外搖晃的樹枝,緩緩說道:“是人……因為前窗鎖著,你又看破他的藏匿處,所以他才從後窗逃走。”
她愕然地抬起頭,無意中眼光一掠,倒抽一口涼氣。
牆上,釘著一排密密麻麻的烏青的短鐵箭,燈影下光芒閃爍。
“他觸動了機關。”譚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什麽奇怪的表情,“書房裏有原主人設計的防盜機關,為了保護珍貴的古籍善本,被老師無意中發現了,借用來保護古玉。”
“萬一我不知道,誤中了怎麽辦?”她擔心地問。
“不會的,我知道。”說著,譚峭對謝珊耳語幾句。
“會是什麽人呢?”她喃喃自語,“小偷?”
“老師不讓外人隨便進出餺飥齋是有道理的。”
“他想偷什麽呢?這裏都是爸爸工作用的研究資料。”
“珊珊,難道這些櫥櫃裏的古玉不是價值連城?”譚峭加重語氣說,“看來,有必要提醒老師,要加強戒備了。”
“阿姨,珊珊是您的親生女兒嗎?”譚峭問。
“你為什麽這麽問?”餘惠臉色陰沉地說道。
“小峭,你這是幹什麽?媽媽在生病,剛從醫院掛水回來。怎麽,翅膀硬了,可以無視長輩……”謝逸直視他說。
“好了,你少說兩句吧。”鄧興南打斷謝逸。
謝亮瞥了譚峭一眼,心中充滿疑慮。
譚峭不管不顧,盯著餘惠。“阿姨,”他一字一句地說,“珊珊到底是您的什麽人?”慢慢地,他從襯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餘惠,“請問,這張照片裏的人是誰?”
餘惠放下飯碗,對照片瞟了一眼,是一張年輕女子的照片!她詫異地看著譚峭,眼神慌亂,握著照片的手微微發抖。良久,她從喉嚨裏迸出一句話:“小峭,你以為你有權利去窺探一個家庭的隱私?”
譚峭昂了昂頭:“我隻是不想珊珊受傷害!”
“誰會傷害她?”
“我不知道!”譚峭說,“或許是那個了解她的身世,嫉恨她的人!我想,您還是說出來吧,她到底是誰?”
“小峭,你知道我為什麽身體一直不好嗎?”餘惠咬牙切齒地說,“就是拜這個女人所賜。”
那是1946年,逸逸出世了,這個小生命帶給我的喜悅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孩子滿月後,我帶著她回娘家小住。我在娘家住了兩個月,回到家院子裏站著迎接我的有用人,還有之光。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女孩子,我至今記得她的神情,她用一種喜悅的、羞怯的眼光望著我,低低地喊:“師母!”
“你是誰?”我問她。
“我新收的一個學生,專門研究古玉的。”之光回答。
“哦!”我打量她。
女孩皮膚白皙,身材高挑,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直視著我。我的心沒來由地怦怦亂跳,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微笑著說:“王映霞。”
之光趕緊上前,解釋道:“映霞出身揚州的書香門第,畢業於金陵大學曆史係,是之芳的要好學妹,之芳介紹……”
“我知道她是個優秀的女孩子,”我打斷他,“不然怎麽入得了你謝教授的法眼。”之光不吭聲,討好地望著我。
“但是,她來做什麽呢?”我免不了問道。
“她是我研究古玉的得力助手。”之光說。
“你的學生夠多的了,也沒見你帶回家過呀!”
“映霞的家不在南京,單位宿舍淩亂嘈雜,她身體又不太好,所以我安排她暫時住在我們家,這樣也方便工作。”
“好吧。”我瞪著他,心裏生氣卻無可奈何,忍耐著說,“那好吧!但願你們早日出成果。”
王映霞對我微微一笑:“打擾師母了。”
我冷笑一聲:“哪裏,你可是‘舊時王謝堂前燕’呢。”
第二年春天,隨著古玉研究成果的初露端倪,無不顯示出他們的配合默契,心有靈犀。王映霞略顯蒼白的雙頰也染上了一絲桃紅,那正是女孩子最好的芳華……二十三歲。
她文雅、青春,在一個陰沉、缺少明麗色彩的家庭,簡直就是陽光和空氣般的存在。太陽底下,風度翩翩的謝之光,被這美麗和鮮花般的生命深深吸引。聽說他們整天待在工作室研究、論證一些細節,之光每天很晚才回家。
1949年,蘇州解放了。這一年,王映霞跟著我們一起來到蘇州。我又有了身孕,我們商量,給嬰兒取名謝亮。
恰在這時,王映霞病了。我們請醫生治療無效,查不出任何病源,但她茶不思飯不想,一天比一天憔悴。之光十分著急,到處找名醫,一點用也沒有。她像一枝突然枯萎的荷花,怎麽都鼓不起生的希望。說實話,長期和她相處,我也難免對她產生了感情,她是那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我和之光輪流在香草居照顧她,之光勸我多休息,他坐在王映霞的床邊,充滿憐惜地看著她——那聰慧、柔弱的女孩!
“秋末,我生下了一個女嬰。”餘惠抬起眼睛望著譚峭,“就是亮亮。”
譚峭凝視著餘惠,火盆裏有塊煤炭,煙熏了他的眼睛。
“新生的女嬰占據了我全部的注意力。隨著王映霞病情的好轉,之光和她的感情有了變化。”
譚峭變更一下坐的姿勢,下意識地看了看謝逸和謝亮,謝逸的臉色凝重肅穆,眼神不可捉摸。謝亮的眉頭緊鎖著,亮晶晶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母親。
餘惠長歎一聲:“於是,我成了一個被欺騙和背叛的妻子!我的風流花心的丈夫,竟然和他的學生相愛了!”
第二年暮春,王映霞也生下了一個女嬰。我再也忘不了那個晚上,之光向我坦白承認一切,希望我能原諒他和王映霞。我憤怒悲痛得不可思議,衝到香草居,抓住王映霞的衣襟,搖撼著她對她喊:“你的良心呢?把你的良心拿出來!”
她雙眼紅腫,哭泣說不怪老師,是她情不自已。之光說,都是他的錯。我夾在他們中間,不知所措,最後暈了過去。
半年後的一個早晨,王映霞走了,留下了女嬰。
她走了,從此杳無音信。我知道,之光瞞著我,天天發了瘋似的拚命找她,再也沒找到。
我去之光的書房,他不在,我坐著等他。拉開抽屜,發現那支玉簪不見了,那是之光的珍愛之物。這麽多年來,他秘不示人。
初夏的傍晚,王映霞抱著粉雕玉琢的嬰兒,從芹廬小院緩步走出,獨自立於響月廊。她輕輕數著池塘裏盛開的荷花,一朵、兩朵、三朵……謝之光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淺吟道:“新妝宜麵下朱樓,深鎖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他把玉簪插入她的發髻,她對他回眸一笑。
看得出來,這樣的情景,每回想一次就會讓餘惠心痛一次。
此刻,誰也沒注意到鄧興南眼中的一絲疑惑與貪婪,他故作輕鬆地問:“師母,不就是一支玉簪嗎?有什麽要緊。”
“不,小鄧。那不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玉簪,它瑩潤潔白,簪身筆直,通體琢刻龍鳳紋,一側淺刻‘文彭賞’,下端琢‘子岡製’,是明代玉雕大師陸子岡不可多得的真品啊。”
原來如此。
鄧興南和謝逸對視了一下,笑笑,不動聲色。
餘惠再一次地停頓,淚珠從睫毛上跌入火裏,發出哧的一聲輕響。房間裏安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刮大風了,月色暗淡。譚峭看著窗外,樹影搖動,風在嗚咽……掉回眼光,他看著餘惠,她看著火盆,目光呆滯寥落。
“經過這番打擊,我頭痛欲裂,整天神誌昏亂,有氣無力。”她繼續說下去,“我的頭痛病時愈時發,之光承諾,隻要我善待孩子,他將再不去找她的母親。果然,他把書房搬出了香草居,改設在餺飥齋,畫室在延光閣。曾經打聽到王映霞的消息,得知她已經結婚。為了保全家庭,我隻能忍辱撫育那個女嬰,看著她漸漸長大,長得越來越像她的母親,我的怒火在心裏躥上躥下。你們不知道我多想掐死她,因為這個孩子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的婚姻是失敗的。”
“以後的事,不用說了。”餘惠放低聲音說,“我想,你們都知道了。她人小鬼大,或許從我小姑子那兒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要代替她母親,為她討還那筆債也說不定呢!”
餘惠的一番敘述,讓譚峭一下子驚呆了。他從來是個單純誠實的少年,對愛情充滿了美好的向往與寄托。沒想到,謝珊的母親道德敗壞,插足表姨家庭。最令人震驚的是這個活潑可愛的少女竟然是一個私生女!他的心裏不是滋味。
最後,餘惠又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峭,我和你媽媽是表姐妹,感情一直很好。不然,我不會勸說之光想辦法把你的戶口從光福鄉下遷到蘇州城裏,並且由他親自教授你讀書作畫,當然你也是一個聰明懂事的孩子。我知道,謝珊喜歡你,如果她的媽媽不是王映霞,我是不反對你們親近的。可偏偏她媽媽當年對我做出這種恩將仇報的醜事,讓我成了親戚間的笑話,高傲的我因此抬不起頭來。這個女人,我恨她,恨她一輩子。小峭,我栽培你,從不想求你回報,但你如果喜歡王映霞的女兒,我豈不是成了第二個笑話?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謝珊的確長得漂亮,可誰又能保證她的性格不像她媽媽呢?到時,你被她騙了都不知道。”
譚峭嘴上說,我沒什麽好騙的。心裏對這番話的思量不言而喻,它的分量重得讓這個少年喘不過氣,思緒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