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繃著一幅清代宮廷畫師丁觀鵬的《羅漢圖》,鄧興南走進延光閣時,謝之光正坐在桌前仔細觀畫,仿佛入定。這種安定氣氛使水閣像一座寺院,有種“青燈古佛”的靜穆。

昨晚,謝之光在餺飥齋寫一篇關於王希孟的文章,頗有感慨。王希孟作畫的時候,隻有十八歲。謝之光曾借調故宮,專門修複古畫,在特定情況下反複看過他的《千裏江山圖》。

王希孟降生在中國山水畫的黃金時代,在他藝術生涯的黃金時代——十八歲時,天賦不一般,又有宋徽宗親自**。即便如此,他自己也弄不清怎麽能畫出這樣一幅恢宏絢麗的長卷。

最醒目的是,畫卷前半段的一座木構長橋,橋中央有一座兩層樓高的飛簷亭閣。譚峭十七歲這年臨摹的王希孟《千裏江山圖》長橋段,筆墨精工細致,讓謝之光十分驕傲。

彼時,鄧興南與謝之光相識已久,他視謝之光如師,得以在藝圃和謝之光一起觀賞。鄧興南心思縝密,看到了譚峭的題款。

沒想到,這少年的畫技精湛如斯。

幾天後,鄧興南便約了譚峭去山塘街喝茶,在臨水的茶軒。兩人談話話題深廣,關於繪畫,關於玉雕,尤其玉器工藝與文人畫的相似和不同處,大多是鄧興南說,譚峭聽。後來話題不知怎麽轉到了如何成功上。對此,鄧興南總結了八條: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交貴人。

一命。人生來是不平等的,因為出身不能選擇。後天的努力雖然有用,但是先天大於後天。誇張點說,東施再打扮也成不了西施。

二運。專諸如果生在和平年代,隻能是個殺豬的,根本不可能去刺殺王僚;柳永如果在戰爭年代,可能會當個沒出息的士兵,在逃跑的路上被抓回來,不可能成為一代詞宗。

三風水,即位置。人二十歲前如果在一個地方待久了,這個地方就是他永遠的故鄉,味道、景致、口音已被界定,很難改變。陸子岡如果生在北京,不可能雕出水仙玉簪。

四積德。損人利己能理解,但損人不利己不能理解。細細思量,人做損人不利己的事,必然是控製不了自己的欲望,但欲望也是昂揚鬥誌的催化劑。

五讀書。天分好要讀書,天分不好更要讀書。

六名,即名聲。成功的關鍵是名副其實,都說出名要趁早,但名出早了,名大於實,聲名之下,容易江郎才盡。

七相。相由長相、身材、精神麵貌組成。長得漂亮,的確占優勢。麵對一張姣好得如瓷似玉的臉,人們總是心存憐惜。即使沒有一張好麵容,至少要有一個好身材。再不濟,也要保持好的精神麵貌,每天多笑笑。

八交貴人。貴人不一定是有錢人、有權人,可能是廣袤沙漠中的指南針,是黑夜海洋裏指引方向的燈塔一樣的人。

一番話,顯現出鄧興南不一般的心智與見識,隻是對於十七歲的少年譚峭來說,他聽得懵懵懂懂,一下子很難理解其中的深意。多年以後,他經曆了人事滄桑,才真正懂得。

鄧興南出身小康之家,新中國成立前家中有良田近三畝。因為做人低調,受到的衝擊有限。當蘇州采香玉雕廠到學校招人以填充工藝美術新生力量時,有繪畫基礎的他順利地被推薦。

他珍惜這個機會,玉雕廠離他家遠,每天他都早早出門,天還沒亮,他就背著早飯,經過黑黑的街巷時戰戰兢兢。

他期望通過這一步一步走過的暗路,到達鮮花盛開的明天,他期望未來的日子皎潔如明月。也許,每一個少年都曾像他那樣,在人生的圖卷展開之前,既緊張又飽含希望地握緊雙手。不知怎的,自從見到譚峭的畫作後,他表現得太急切了,連謝之光都有所察覺,覺得與早年的他有了不小的變化。

謝之光閑時喜歡去專諸巷。專諸巷靠近閶門城樓,不太繁華,但珠光寶氣,一家緊挨一家的玉器店;麵店跑堂的托盤往巷子裏送爆魚蝦仁雙澆麵很頻繁,甚至自掏腰包付黃包車夫車錢;紅絲絨上閃爍的玉器光芒,足以亮花行人遊客的眼睛。逛累了,到城樓喝杯茶,去山塘街吃碗糖粥,或是呼朋喚友上酒樓吃飯,晚上再到澡堂洗個澡。神仙日子啊。

有一次在石路天池浴室,謝之光一開始並沒注意他們,隻一味享受著片刻的放鬆辰光。他看到搓澡工在給一個老爺爺搓澡,有個年輕人過一會兒跑過去配合著幫老爺爺翻一下身。他看著很平常,但真正讓他感動的,是洗澡結束後。

年輕人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浴巾幫老爺爺揩幹了身上的水,然後一件一件地給老爺爺遞衣服,幫他抬下胳膊或腿。背心、襯衣、毛衣、棉襖,每穿一件,他都會讓老爺爺歇一下。穿衣的整個過程,年輕人一直圍在老爺爺身邊,問道:“爸爸,你看你穿著的衣服有沒有臃著的,我幫你拉拉?”

年輕人的這句話,一下子打動了謝之光。忽然,他很傷感,鼻子甚至有些酸澀,如果父親還活著,他會不會這樣?他會陪父親洗澡,幫他慢條斯理地穿衣服,也會問一句:“爸爸,你看你穿著的衣服有沒有臃著的,我幫你拉拉?”

他想上去和他們說句話,但又怕破壞了他們之間那溫馨的氛圍。於是,他故意放慢了自己的穿衣速度。這時,年輕人和老爺爺都已經穿戴齊整了,大約是怕外麵冷,他們坐在靠門邊的長凳上說是涼一會兒。從側麵看,他們長得很像,幾乎是一個模子裏脫出來的,還有他們的聲音。

“爸爸,你記得我的生日是什麽時候嗎?”他聽見年輕人問老爺爺,話裏有些試探的意思。

老爺爺看了看年輕人,沒有立即回答。

年輕人瞅了瞅老爺爺又說:“是不是11月2日?”說完,他又繼續問了一句,“是不是?”

“這是你媽媽的生日,你以為我不知道?”一來二去,他看到一臉褶皺的瘦弱老爺爺,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光,“你知道我的生日是什麽時候?”老爺爺反問起了年輕人。

“哈哈。”年輕人笑著,一臉得意地說,“我怎麽會忘記爸爸你的生日?陽曆是7月4日,陰曆是五月十二日,嗯?”

老爺爺不等年輕人說完,就像小孩子一樣,笑了……

這個年輕人就是鄧興南,芸姨的侄子。

謝逸一早起床,忙著打扮,不時問謝亮:“這個發型怎樣?”“眉毛再往上畫一點?”“口紅太紅了?”“哎,我是不是胖了啊?”謝亮都以“哦”“好”應付。謝逸像蝴蝶一樣在暢園飄來飄去,走廊裏高跟鞋聲嘚嘚嘚地回**。

鄧興南個子不高,寬臉大頭,眉毛濃黑,一雙雪亮的圓眼睛炯炯有神,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斯文、淳樸。吃飯的時候,鄧興南侃侃而談,其他人都吃好了他還端著碗,芸姨催他,他抿嘴笑笑,轉眼就吃完了。大家看著他急急忙忙的樣子,開心地笑了。整個房間充滿了陽光,謝逸的臉紅紅的。

譚峭在鬧哄哄的閶門飯店婚宴大廳裏踟躕,謝逸先認出他,拍拍他的肩膀,朝謝亮招招手。譚峭被謝逸拉在她們中間,三個人對著照相機咧嘴笑。鄧興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對著謝之光、餘惠大大方方地叫“爸爸媽媽”。餘惠熱情地把“大姐夫”正式介紹給譚峭,他們激動地握手,鄧興南的手白皙、柔軟、冰冷。他理了發,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油滑,相貌堂堂。謝逸的頭發燙得短短的,走路筆挺、快速,她的新郎有點跟不上她。

耀眼的燈光、浮華的盛宴讓譚峭陷入虛幻。不同維度的空間,不同的故事在演繹,謝逸和鄧興南走上他們的軌道,謝珊和謝家的關係錯綜複雜,愛恨情仇從此展開。也許在另外的維度裏,他和謝亮勝似親人,和謝珊形同陌路……

譚峭顯出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明朗,拿出一幅水墨畫:

“姐夫,恭喜你。”

一幅空山煮茶圖:高遠,明淨。天很高,樹很高。遠山,近樹,不遠不近有一條河,細長得像一根棉紗線。茶在哪裏?煮茶人在哪裏?在大片留白的畫頁上,樹木掩映中有一座小小的草廬浮出視線——沒人。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靜得能聽見樹葉飄落在山徑上的聲音。到底是誰在空山煮茶?

眾目睽睽下,鄧興南接過畫看起來,笑著說:“小峭,這幅畫有一種清曠幽遠的意境,好是好,過於老氣橫秋了。”

他手裏一邊盤著塊瑞獸古玉,一邊仔細看著畫,說道:“你現在可是‘少年聽雨歌樓上’正當時啊。”

譚峭臉紅了,想想,這畫確實有點“強說愁”的味道。

謝逸過來打圓場:“小峭誠心送畫,你怎麽不領情?”

“領情,當然領情,你趕緊替我收起來。”鄧興南說道。

婚宴馬上要開始了,謝珊捧著一束鮮花姍姍來遲,緩步走到新郎新娘麵前,微笑著說:“大姐、大姐夫新婚快樂!”謝逸勉強一笑,也不招呼謝珊就座,倒是鄧興南對謝珊熱情,巴結說:“來,珊珊,快過來坐,小峭來這半天了,看他心神不寧的樣子,我就知道是在等你。”謝珊看了譚峭一眼:“是嗎?”譚峭轉過頭,不作聲。鄧興南卻又加上一句:“謝逸,你看他們倆多般配,真真實實一對金童玉女。”謝逸冷哼了一聲。謝亮聽了,拉下臉來,給了他一個白眼。

鄧興南湊近譚峭,對他耳語:“明天下午到新房來喝茶吧,那是對你送我畫的回報。怎麽樣?”譚峭頓了頓,點點頭。

鄧興南準備的新房與常人大相徑庭,他通過房管所關係把專諸巷的一棟老房子改造成了竹園精舍。譚峭走進,竹影蔭地,鄧興南挽著褲腿光著腳在池塘裏種荷,紅光滿麵。

他環視竹園,不見謝逸的身影,忍不住問道:“大姐呢?”

大太陽底下,鄧興南抖開一條絲綿被曬在竹竿上,答道:“哦,謝逸不太喜歡這裏,說這裏的氣息像寺廟,暮氣沉沉。她喜歡暢園,婚後想兩頭住住,我同意了。無所謂,反正離得近。”

譚峭看著園中景物,感慨:“大姐夫,你對大姐真好。”

鄧興南笑了,讚同:“她的確有福氣,遇上我這樣的人,肯這麽遷就她。”說完,遞了杯茶給他。

譚峭接過,稱道說:“在這裏喝茶,一點不比藝圃差。”

“哦?有出典嗎?”鄧興南饒有興致地問。

“《徐文長秘集》中,‘品茶宜精舍、宜雲林、宜寒宵兀坐、宜鬆風下、宜花鳥間、宜清流白雲、宜綠鮮蒼苔……’”

“小峭,論絕佳品茶環境,這裏是比不上藝圃的,藝圃幾乎占全了這些喝茶的要素,我不過占了一兩條而已。”話雖是這麽說,但從神情中他依然看出鄧興南的自得之態。

想到這,譚峭不禁莞爾一笑。

鄧興南見了,調侃說:“長得俊,又聰明,偏偏整天冷著臉。小峭,到這兒來,你要多笑笑啊,我看著也舒坦。”

那天下午,謝珊獨自去了網師園。園子安靜,像石濤畫的冊頁,次第打開,層層遞進,轉折處是殘褪的舊時月色。漸漸地,人多了起來。陽光下,有個小男孩跑累了,仰頭看海棠飄落,說:“下雪了。”恍惚中,她看到了初到藝圃的譚峭。

“看鬆讀畫軒”的一副楹聯很有名,她輕輕念著:“上聯:風風雨雨暖暖寒寒處處尋尋覓覓;下聯:鶯鶯燕燕花花葉葉卿卿暮暮朝朝。”念完,她突然想立即回到藝圃。

從鶴柴進園,她躲在一棵海棠樹後看前麵的花叢,見譚峭和謝亮麵對麵坐在石桌前下圍棋。譚峭本來就長得英俊,許是花光水影的搖**,看著更是清俊不凡,讓她很想親近。

上周五是他的十八歲生日,她覺得應該去祝賀一下。憶起他立在海棠樹下的風姿,想摘一捧花作賀禮,不料海棠已凋敗。她憑著記憶畫了一幅畫,滿心歡喜地送給他。他看了她一眼,淡漠地將目光移向別處,她的心陡地痛起來。

很快,她在芹廬小院的池塘裏找到了自己送給他的畫,墨漬被浸得看不出原畫的痕跡,謝逸經過,奚落她:“譚峭說你是狐狸精生的女兒,心機重,他不敢要你的畫……”

相比謝逸,謝亮素來文靜,性情溫柔。即便如此,謝亮也對她冷淡,幾乎不說話。謝逸對謝珊總是指指戳戳,說三道四。

在延光閣,謝逸又提到謝珊:“我聽老李說,那個女人長得妖冶,眼神勾人,你們能想象,作為她的女兒,謝珊身體裏流的血,也不會純潔的吧,嘖嘖……如此肮髒下賤,想不通爸爸竟然允許她這個私生女名正言順地留在謝家,百般寵愛,她怎麽配!小峭,你說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她是小小舞蹈家,薄紗的舞衣,一件又一件穿著像個小精靈,她一直是他心中純潔善良的普緒珂,不,她絕不會是像她母親那樣故意去做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他不相信!

謝逸催促他:“小峭,你說我講得有沒有道理?”他不耐煩,冷冷說道:“你這是血統論,我不讚成。畢竟珊珊是老師最喜愛的女兒。”謝亮的臉唰地一白,謝逸看了看她。

午後,日光熾白。他走出延光閣,見謝珊躺在院中竹榻上,沉沉睡去,枇杷樹的樹冠撐在她的頭頂,投下些許陰影。

淡綠色的葉子有一片兩片掉落在她的頭發上、襯衣上。他走近,默默地看著她,許久。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疏遠她,但是,想到餘惠聲淚俱下的訴說,想到她就是別有用心勾引謝之光導致他背叛家庭的王映霞的女兒,他的世界瞬間像座琉璃寶塔崩塌了一樣。

沒有人喜歡背叛,他厭惡背叛。

星期天早晨,謝珊在香草居,迎來了盛怒的譚峭。

她正歪在羅漢榻上翻看《紅樓夢》,她一點都不耐煩看那些煩瑣的描寫,隻看寶、黛、釵的愛情,那是她第一次將愛情與死亡聯係起來的閱讀。她一邊讀,一邊哭,內心被那種愛到死的極致的愛情描寫深深打動。想起前不久父親說的話,不由得出神,他問:“人的一生雖說天命定之,其實變數很大。你知道這些變數中,有什麽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嗎?”

看著她迷茫的眼睛,他又問:“留意過暢園噴水池中的白蓮嗎?晨光暮色中,白蓮每到夏天朝開夕合,綻放不凋。”語聲低微,他自問自答,“不變的是蓮花,還是人心?”

謝珊答道:“是蓮花。”

謝之光看女兒一眼:“不,是人心。比如我對你,比如姑姑對你,比如小峭對你,再比如芸姨對你。”他遙望天空,繼續說,“雖說世事無常,錯綜複雜,但你仍可以從中看到我們對你的初心。”話題一轉,“珊珊,你要遵從本性。”

一隻荷花玉戒被扔在書頁上。抬起頭,她看到譚峭冷漠中隱含怒氣的臉。

他居高臨下,質問:“你把戒指送給謝亮是什麽意思?”

“沒意思。你不理我,疏遠我,肯定有原因,是我哪裏做得不對嗎?相信我,我總是希望你好。送戒指給亮亮,是想著現在你喜歡的人是她,這戒指我理應轉送給她。”

他逼近一步:“當初,我真心實意跟著爸爸學雕這隻玉戒送給你,你隨隨便便把它送給別人,心中是不是快意?”

謝珊看著書上的字句,平靜地回答:“爸爸讓我遵從本性。要麽我就放棄,要麽我爭一爭。”她的確是想用這隻戒指來試探譚峭對她的心意,料到他對她不會那般絕情。

這樣想著,她笑了,問道:“我們兩個也算青梅竹馬,怎麽一下子成了陌生人?我弄不明白,你能告訴我嗎?”

譚峭看著她,語氣冰冷:“我既然知道了一些往事,不可能裝作無動於衷。我是討厭我自己,並不是討厭你。”

謝珊摸著戒指的手一顫,輕聲說:“什麽往事?關於我媽媽的?這些年,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兒,是否還活著?”

她抬起頭,問道:“從前,你不知道這些所謂的往事,我們在一起不是挺開心的嗎?”

他退後一步,說:“那是我被蒙騙了。”

她有些煩亂:“我從來沒騙過你,相反,隻信任你。”

他神色僵硬,說:“我們之間,現在沒有信任了。”

謝珊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譚峭,我是真心喜歡你。”

她說“喜歡”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裏閃爍著真誠的光芒,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種子,像花朵一樣齊齊綻放。

午後,謝珊走到臥室窗前,眺望噴水池,池中的雕像……沉思。愛神靜靜站立著,噴水池的水珠在陽光的照耀下,像一顆顆晶瑩的珍珠,噴灑四射,把愛神雕像烘托得如夢似幻。

謝珊最近常常發呆,芸姨覺得她像變了個人似的,從前的她太調皮,現在這樣安靜,她反而不放心,擔憂地看著她。

“珊珊,你一直喜歡小峭,如今這是怎麽了?”

謝珊替她倒茶:“芸姨,我知道你對我好,但譚峭喜歡誰,是他的自由,我不想因此變成一個因妒生恨的小人。”

芸姨歎了口氣,撫了撫謝珊的頭發。

謝珊轉動手中的茶杯,問道:“芸姨,我不知道譚峭為什麽突然不理我了,因為我媽媽?我媽媽真的是第三者?”

芸姨沒有回答,隻是柔聲說:“珊珊,你的辮子散了,我幫你重新梳一梳吧!”

梳子梳在頭發中,很舒服。芸姨的手又輕又軟,她一邊梳著頭發,一邊慢慢地說:“記得你兩歲那年,發著高燒,全身滾燙,整夜啼哭,老爺急得手足無措。我守在你身邊,那時候你還不太會說話,夢裏一直哭著要媽媽,要媽媽。”

芸姨將她的長發編成辮子:“一晃十五年了。”

謝珊不響,她的眼睛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她轉過臉望著窗外的雕像,不一會兒轉回臉來,重新對著芸姨笑。

芸姨知道她明明哭了。

此刻,譚峭在響月廊與謝亮下棋,他有些心不在焉。謝亮抬頭問:“你怎麽了?”他回答:“陽光太刺眼了。”於是,他們把棋局搬移到了乳魚亭中,但譚峭落子還是不上心。

他時不時盯著思嗜軒旁的一棵棗樹看,這棵棗樹沒有什麽特別,隻是長得格外枝葉婆娑,樹幹的中間缺了一塊樹皮,他清楚地記得這棵樹上有過謝之光的一句題詩:

“芳樹無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鳥空啼。”

對此,謝珊頗有感悟:“春天是四季中最好的時節,令人陶醉,往往不懂珍惜。驀然回首,才覺時光的短暫。”譚峭聽了感同身受。

傍晚,度香橋上,謝珊遇到了譚峭、謝亮。她走過去,謝亮跟她打招呼,她含笑應答一聲。譚峭看著她一聲不響。

“譚峭,明天是星期天,爸爸受邀參加宜興紫砂壺鑒賞會,讓我們倆跟著一起去。”

譚峭表情冷淡,說道:“我知道,原來老師隻帶你去,是你特意跟老師講,要我一起去。你這麽做有什麽目的?”

謝珊看著池水,苦笑著問:“目的?你說我有什麽目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凝固,誰也不肯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