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氣的身子都有些顫抖,心尖處像是被人插了一把利刃,頓頓的疼。

“你不如問問我,有沒有委身在新帝身下婉轉承歡,你不如問問我,是不是靠著這幅皮囊苟且偷生!”

她眼睛紅紅的,瞪著顧青,“其實不止是你想問吧,那些大楚舊部是不是也想知道?”

“你們還是在怪我,怪我當初下嫁燕昭,還在埋怨我這個大楚罪人!”說道最後,明月帶著哭腔,聲音有幾分狠厲。

“你不若在這裏一刀捅死我,也當我替大楚贖罪了!”

顧青看著麵前的人,她似乎仍舊是當年二八少女的樣子,一生氣就要吵個麵紅耳赤,從不肯輕易服輸,像個牙尖嘴利的小貓似的。

偏偏那哭的眼睛紅紅的樣子又讓他心軟的早就化成了一灘水,他歎了口氣,半蹲下來,想去給明月擦眼淚,卻被明月揮手打掉了。

“殿下莫氣了,是臣妄言了。”

他像是兒時那般,又哄了明月兩句,見明月仍不理他,幹脆從懷裏掏出了個麵具,在明月麵前晃了晃。

“送給殿下。”

那是昨夜明月沒買到的狐狸麵具。

明月看了一眼,突然揮手打落。

“顧青,當我仍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嗎?”明月抬眼看他,眸中仍有滿滿怒意。

“你的小恩小惠,我一點也不稀罕。”她轉身就要走,又頓了頓。

“盡快送我回宮。”

顧青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消散。他眸色有些冰冷,看著明月離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過了半晌,他突然抬腳,將地上的麵具踩成兩半。

顧青初初遇見明月的時候,是在他入宮做伴讀以後。那時候他祖父正遭貶斥,顧家地位一落千丈,連帶著他在宮裏也不受待見,遭人欺辱。

太子當初的伴讀沒有八百也有一千,烏泱泱一群人圍著,他不過是其中的卑微的一個,入了宮一個月,連太子的麵都沒碰見。

七月末,是玉禾公主的生辰,顧青作為太子伴讀也隨著去了,隻不過他身份低微,隻能坐在宴會的末尾,隔著遙遙人群,隻依稀能看得見玉禾公主發髻上的璀璨明珠。

約莫是宴會結束的時候,旁人都結伴而行,獨獨顧青一個,孤零零的往回走。

等走到禦花園的時候,突然被一個人撞了滿懷,倒是不疼,隻覺得一股子槐花香鑽進鼻腔。

顧青剛要說什麽,就被懷裏的人捂住了嘴。他低頭一看,一個小姑娘正仰頭衝著他擠眉弄眼的。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裙襖,頭發綁成兩個辮子垂下來,上頭還係了兩個明珠。

“殿下?”旁邊一側跑出來兩個眼睛係著絲綢的宮女,顧青你看就明了了,這是在玩呢。

顧青笑了笑,把那小姑娘護在身後,又輕咳了一聲。那兩個宮女聽見男子的聲音,嚇了一跳,忙往旁邊去找。

等那兩人走後,顧青才讓出身,小姑娘笑的眉眼彎彎,月光一晃更顯得膚白如玉,看的顧青喉嚨一緊,下意識的想起了剛剛捂在自己嘴上的溫熱觸感。

“謝謝你呀。”小姑娘輕聲道謝,然後又往哪兩個宮女的方向跑過去。

顧青愣愣的看了片刻,眼底都是笑意。

殿下?

玉禾殿下麽。

自那以後,顧青再沒機會見過玉禾,直到顧家複起,他在宮裏的地位隨之水漲船高,後又耍了幾次手段,才成了太子身邊第一人。

他想,如今自己總能配得上同她講兩句話了吧。

哪知再見,是在他同太子巡視軍營的時候。看見迎麵走來的玉禾,顧青緊張的一個心快跳出嗓子眼。

太子隻顧著眼前的妹妹,倒是沒注意到顧青的異樣。說了片刻,太子才想起身後的顧青。他側過身,指了指顧青,言簡意賅的說道。

“顧青,我的伴讀。”

顧青手心裏都是汗漬,慌慌張張的行了個禮,“見過殿下。”

玉禾淡淡的點了點頭,又轉過去同太子接著說什麽。那天日頭很大,刺眼的讓顧青幾乎看不清。他隻能感受到自己胸腔裏怦怦跳的心猛然被一盆涼水攪過,漸漸冷卻下來。

她不記得自己了,顧青這樣想。

顧青到底是沒送明月回宮,任憑明月怎樣惱,他都是一句“不敢讓殿下犯險”回絕。

在這個村子裏呆了有五六日,顧青突然說要帶明月出去。

“如今有一個一舉出掉燕昭的方法。”顧青看著明月,眸子裏閃爍著明月看不懂的情緒。

“就看殿下肯不肯配合了。”

明月心裏一跳,總覺得不太對,麵上卻不動聲色,“什麽法子?”

他噙著笑,微微彎腰,在明月耳側低語。

明月麵色漸漸慘白,“這太冒險了!”

“放心吧,臣定不會傷害殿下。”顧青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明月。

“殿下到底在擔憂什麽?”

明月心裏一團亂,隻能強裝鎮定。她冷笑一聲,“燕昭可不是蠢笨之輩,怎麽會真的單刀赴會?況且你焉知他會來救我?”

“臣有這個計劃,自然是有準備的。”顧青從頭到掃視了明月一遍,抬手抽出了她鬢間的玉釵,在明月麵前晃了晃,“借殿下一物一用。”

明月一縷秀發垂下,遮掩了大半神色。她再沒有了借口遮掩,隻能裝作不耐的樣子微微合眼。

“隨便你。”

顧青的法子算不上多高明,但是細細一想,卻也實在精妙。

靠著明月引蛇出洞,既能拜托大楚舊部的嫌疑,又能有機會除掉燕昭,真可謂是一舉兩得。

可明月卻下意識的想拒絕。

明明是恨到極致,可卻又不想傷他分毫。

偶爾夜間燕昭也會罵兩句下流話,他有時候會咬著她的下巴,含糊不清的罵她,“賤人,慣會勾人。”

她那時候隻會帶著哭腔的求燕昭別這樣說她,如今再想,燕昭說的倒是蠻對。

她可不就是賤人麽,不然怎麽會犯賤的擔心燕昭。他們二人勢如水火。

她巴不得他去死,這樣才對。

顧青這計劃早兩日就擬定好了,會麵書也傳到了燕昭手上。

“欲救人,長亭外十裏相見,盼君一人前來。”

燕昭淡淡的看完手裏的字條,燈火晃得他神色難辨,一室的人俱都屏息,生怕天子一怒,慘遭橫禍。

哪知燕昭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隻是把紙條在燭火處點燃,靜靜的看著它化成一堆灰燼。

擄走明月的人,燕昭第一反應就是大楚舊部,如果是這樣,他雖有怒氣,但好歹放心些。可若是旁的什麽人……

燕昭這幾日被提著心,晃晃悠悠的靜不下心,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旁人,也足夠讓他驚怒。

如今收到字條,他好歹能稍稍放心些,有所求就好,至少不會傷害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