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外東南郊野的北運河碼頭之上,已經褪去官服、穿上青色儒裝的張居正,此刻隻帶著著一些簡單的行裝,正欲乘船南下,李春芳和陳以勤聽說張居正要辭官還鄉,紛紛前來挽留,勸說其要三思而行。
李春芳勸道:“太嶽兄,罷官容易,想要再被啟用,可就難了,你要克製冷靜呀。”
張居正豁然笑道:“這有何需克製的嘛,反正我也不受重用,與其在京城蹉跎歲月,還不如歸鄉回家,逍遙自在去也。”
陳以勤道:“可是,太嶽賢弟,你寒窗苦讀十幾年,好不容易才搏出一個功名,你真忍心就此罷官而去?”
張居正心中雖然也有一絲不甘,但卻若無其事的道:“為官者,上報國家、下報黎民,可是若不能為國為民做實事,這官不做也罷!”
說罷,張居正毅然踏上了南下的木船,對著李春芳、陳以勤二人揮揮手,就此別過、南行而去。張居正所乘坐的是一艘專門運載貨物捎帶載人的木船,這樣的船比起專門載人的客船,雖然條件要差一些,但是路費卻便宜很多,一般平常百姓出遠門都會選擇乘坐這種船隻。
張居正為官數年,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倒是也不缺這點兒路費,他之所以要選擇乘坐這樣的木船,是因為,他想在這一路上考察沿路民情,毫無疑問,這樣即載貨又載人的木船,比起專門載人的客船,更加貼近尋常百姓。盡管張居正為了能在一路上更加貼近百姓,還專門找了一件最舊的衣服穿在身上,可是到了這艘船上,他依然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一名看上去四五十歲的船工,走過來好奇地問道:“小兄弟,你是不是坐錯了船?”
張居正嗬嗬一笑道:“沒有呀,隻是家貧坐不起那些舒適的客船,隻能順道搭乘這種貨船了。”
這名船工明顯不太信道:“你可不像沒錢的主兒呀!”
張居正也沒解釋,而是問道:“老哥,這艘船上裝的是什麽貨物?”
船工回道:“棉花、皮製品,還有一些煤炭。”
張居正好奇道:“棉花、皮製品怎麽能和煤炭裝到一艘船上呢?”
船工理所當然道:“這年頭,從南到北的船隻各個滿載,從北往南的船隻十船九空,自然是有什麽裝什麽,哪有什麽可挑撿的。”
張居正又問道:“那老哥,你這一趟能掙多少工錢?”
船工拍了拍他那幹癟的肚皮,不滿道:“掙多少?一天能給兩頓飽飯吃,就燒高香了,哪有什麽工錢呀!”
說著,這名船工又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接著說道:“你看見那邊那個小子沒有,他跑這一趟,不但一文錢賺不到,還要倒欠船東錢呢!”
這名船員看張居正似乎不信自己說的話,於是就把那名少年船工喊了過來,問道:“馬小四,你跟這位小哥說說,你現在還倒欠你家老爺多少錢?”
名叫馬小四的少年船工,十分認真的回道:“等這趟船跑完了,還欠我家老爺十三兩銀子。”
中年船工向張居正解釋道:“你這小兄弟一看就是有功名在身,不用納稅、服徭役,自然不懂我們這些貧苦之人的難處。告訴你吧,這艘船的船東是荊州知府,我們這不是在做工掙錢,而是在服徭役,根本就是白幹活、不掙錢。我還好點,每年隻用白跑一趟船就服完了自己所需擔負的徭役任務。而這個馬小四就慘了,他爹和他三個哥哥要麽年老、要麽體弱、要麽殘疾,隻能勉強在家做點兒輕鬆些的活計,全家男丁的徭役任務,全都壓到了他一個人身上,累死他也幹不完!”
張居正四處打量了一下整艘船,然後眼睛微微眯起,問道:“你說你們的東家是荊州知府,可我看這艘船也不是官船吧?”
馬小四不解道:“官船不官船的,有什麽區別嗎?”
張居正道:“你們服徭役是為官府做工,而不是為知府個人的利益做工,我看那荊州知府根本就是公權私用,為他自己斂財。”
聽到張居正這話,馬小四和中年船工同時不屑的笑道:“你這話說的,真是少見多怪,從古至今,當官可不就是為了能掌權斂財嗎?這有什麽可奇怪的?”
張居正還真是不知該怎麽反駁對方了,隻聽馬小四又說道:“反正服徭役就是白幹活,給官家幹和給知府大人私人幹,對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來說有區別嗎?”
張居正很想跟這些船工解釋,為官家服徭役產生的利益會被納入官府府庫,而某些官員私下弄權將徭役攤派公權私用,則產生的利益隻會進入他個人腰包,但是再一想想,自己跟這些隻為糊口度日的普通百姓說這些毫無意義,於是後來也就沒有多說什麽。
張居正出身荊州江陵縣的軍籍,家裏說不上富貴,但也肯定不算窮,勉強算是一個小富之家。不過,他這個軍籍也不是一定要當兵,隻是因為他祖上在大明建立初期立有軍功,後輩世襲軍籍,可以免除賦稅勞役,隻此而已。張居正原以為自己的出身,比朝廷內絕大部分的官員都要低上很多,因此,自己肯定會對普通百姓的生活更有共情感,可是等他真正切身實地的接觸到社會底層百姓後方知,自己對普通百姓的生活生存狀況還是太陌生了。
過了兩三天,船隻行到山東境內後,由於此地水位低淺,一不小心擱淺了,還是橫著擱淺的,將原本就不怎麽寬闊的河道堵塞了大半,因為船上裝載的貨物太多,一時半會還真不好擺脫擱淺。好巧不巧的,偏偏這時候,在他們這艘木船後麵,又跟上來一艘豪華的官船,被堵在了後麵。
很快,從那艘豪華官船上下來幾個官兵,乘著舢板來到這艘貨船上,問也不問什麽情況,就趾高氣揚地嗬斥道:“誰是這裏主事的,快出來,你們這船是怎麽回事?”
船上主事之人連忙出來告罪道:“軍爺莫急,我們的船擱淺了,正在想辦法呢。”
官兵繼續嗬斥道:“限你們一個時辰之內搞定,能不能做到?”
船上主事之人訴苦道:“軍爺,我們船上裝的貨物實在太多了,恐怕至少也得多半天時間才能想辦法擺脫擱淺,您寬容寬容唄?”
官兵冷漠道:“船上裝的貨物多?全都扔下去不就行了?你們人手要是不夠,我們可以幫忙。”
看著官兵不像說笑,船上主事之人又忙道:“軍爺,不能啊,我們東家可是荊州知府,損了知府老爺的貨物,小人可擔待不起啊。”
那幾名官兵同時大笑,一名官兵不屑道:“荊州知府?荊州知府是幾品官呀?這運河裏的王八沒多少,這天下的知府可就數不清了,他又算老幾?”
另一名官兵指著後麵的那艘豪華官船,正色道:“你們知不知道,這身後的艘船上的大人是誰?他可是新任的浙直總督,正二品大員,胡宗憲胡大人!”
這時,躲在後麵的馬小四小聲嘀咕道:“二品大員怎麽了?胡大人又怎麽了?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蠻不講理吧?當官的果然沒有一個好人呀!”
誰料有名官兵的耳力極佳,馬小四遠遠的小聲嘀咕著,竟然被他聽到了,他帶著另外幾名官兵,氣勢洶洶的來到馬小四麵前,二話不說,先一腳就將其踹倒,繼而一邊拳打腳踢,一邊罵道:“你個窮頭百姓竟敢對胡大人出言不敬,看老子不打死你!”
馬小四也是個有骨氣的,哪怕被打的再狠,卻也不發一言求饒。張居正原本不想插手這件事,但是看到若是再不攔著,馬小四真有可能會被對方打死。於是往前踏出兩步,高聲製止道:“給我住手!”
那幾名官兵一愣,眼神不善的看向張居正,見他氣勢不凡,不似普通人物,瞬間氣勢就下去一多半,有些底氣不足的問道:“你是何人?”
張居正扶起馬小四,看他沒有什麽大礙後,才對那幾名官兵道:“帶我去見胡宗憲,見了我,他自會認得。”
胡宗憲原本是嚴嵩舉薦上位的,還常年在外履職,所以其實張居正和胡宗憲根本就沒有多少交際,一點兒也不熟,隻有過有個三兩麵之緣,連泛泛之交都算不上。但是此刻對這幾名蠻橫的官兵,張居正也隻能硬著頭皮這麽說,至於等一會兒見到了胡宗憲,他肯不肯給自己這個麵子,那就不好說了。張居正心道,哎,那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誰讓自己剛才一衝動,把大話都說出去了呢,既然想要幫人出頭,那索性就去試試吧。
這幾名官兵雖然職位不高,但他們由於經常見到其他大小官員,能敏銳的察覺到張居正身上,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上位者氣質,因此也不敢小覷,隻好乖乖帶著張居正乘坐舢板去見胡宗憲。剛剛上到胡宗憲所乘坐的那艘豪華官船,迎麵就看見胡宗憲正好從船艙內緩緩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