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也頓時醒悟,自己剛剛的確有些衝動了,於是急中生智,說道:“恩師,我記得恩您之前跟我提過一個叫海瑞的縣令,對他評價甚高,而據我所知,這個海瑞自視清高,不屑於其他任何官員為伍,卻獨獨與戚繼光私交甚篤,而且據說海瑞與胡宗憲的關係也還不錯。自古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既然恩師極為讚許海瑞,想來胡宗憲和戚繼光等人,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他們總不會做出大逆不道之舉吧?”

聽到張居正這番解釋,徐階的臉色這才緩和了幾分,他沉吟片刻,然後說道:“你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不過畢竟人心難測,對胡宗憲和戚繼光,我們還是不得不防。”

李春芳問道:“恩師準備如何應對呢?”

徐階正色道:“無論如何不能讓胡宗憲或戚繼光領兵北上,這樣一來,明日,我們幾個就同時上書,堅決反對戚繼光領兵北上,當然還要找個合理的理由,就說福建沿海還有倭寇襲擾,與其調戚繼光北上抗擊遊牧民族,不如調其南下福建,繼續清剿倭寇。”

李春芳、陳以勤紛紛表示讚同,隻有張居正沒有急著表態,這時,徐階又微露不滿,側頭看著張居正,問道:“太嶽,你可還有不同意見?”

張居正微微欠身,回道:“回稟恩師,學生的確有些不同見解,隻是不知當說不當說。”

徐階抬了抬手,正色道:“這裏沒有外人,有什麽話,你但說無妨。”

張居正直起身來,緩緩說道:“學生是這麽認為的,既然我們都懷疑,嚴嵩想要調戚繼光領兵北上可能別有用心,那麽,皇上又怎麽可能想不到這一點呢?我想,就算我們不出麵反對嚴嵩調戚繼光北上,想必皇上多半也不會準許。與其這樣,我們索性就冷眼旁觀,一來看看皇上現在對嚴嵩到底是一個什麽態度,二來看看胡宗憲和戚繼光是不是也想自願領兵北上,從中窺探他們對嚴嵩的真實態度。”

張居正說完,徐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承認張居正剛剛的建議有些道理,但是徐階現在就是吃不準嘉靖帝對嚴嵩,究竟秉持著是一個什麽態度,是隻對嚴嵩略有不滿,還是已經極度不信任,徐階不敢冒險放任不管,所以他思索再三,最後,還是否定了張居正的建議。

徐階揮了揮手道:“好了,這件事情就按老夫的意思去辦,不用再商議了。此外,老夫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們商量一下。”

張居正等三人同時問道:“什麽事情?”

徐階飲了一口茶,然後說道:“嚴嵩的走狗羅龍文,不久前被皇上親自下旨外放到地方上擔任江西鹽道,你們覺得皇上此舉有何深意?”

陳以勤首先說道:“學生以為,皇上現在對嚴嵩越發不滿,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對付嚴嵩,將羅龍文調離京城,多半是為了剪除嚴嵩在京城官場的羽翼。”

徐階搖了搖頭,然後示意陳以勤去關好門窗後,確定左右不會隔牆有耳,方才放心講道:“你說的有幾分道理,但也不完全是這樣,皇上對嚴嵩也說不上有多不滿,隻是近來皇上的龍體越來越差,他想在自己大仙之前,處死一批貪官奸臣,好為自己執政不力進行開脫,而嚴嵩作為嘉靖一朝最大的奸臣,自然是首當其衝要被針對的。但話又說回來,嚴嵩、嚴世蕃父子弄權搜刮民脂民膏,其中至少得有一半是獻給了皇上了,供皇上揮霍用度。所以呢,皇上也未必會真舍得去殺嚴嵩。再者說,江西鹽道啊,這可是個肥缺呀,難保皇上不是又想利用嚴嵩一黨,去幫他暗中斂財呢。要知道,去年萬壽宮可剛剛失了一場大火,皇上一直想重修萬壽宮,但卻礙於國庫空虛,擔心引起百官反對,所以遲遲沒有正式提出來,隻是偶爾隱晦的提上一兩句。”

因為嘉靖帝常年不上朝,他將大部分的國事都交給了內閣處理,除了經常會見一下內閣大臣處理一些緊要的國家大事外,嘉靖帝已經有數年時間沒有見過其他官員了。因此,剛剛徐階說嘉靖帝想要重修萬壽宮一事,隻有幾個內閣大臣聽他隱晦提起過,像張居正、李春芳、陳以勤還不夠資格。

李春芳不解道:“恩師,嚴嵩、嚴世蕃父子,以前不是一直在暗中替皇上斂財嗎?那現在嚴嵩又為什麽不主動站出來支持皇上重修萬壽宮呢?”

徐階冷笑道:“哼,嚴嵩老奸巨猾,他也早已猜出,皇上想在大限之前,意欲拿他開刀抵罪的心思,所以,他現在反倒開始人模狗樣的裝清官了,不過,嚴嵩雖然沒有主動站出來替皇上張羅著重修萬壽宮,但他目前也沒有主動站出來反對,而是故作不懂裝糊塗。所以老夫才吃不準,皇上現在對嚴嵩到底是一個什麽態度,是想盡快將其整倒呢,還是想再利用他一段時間?”

陳以勤想了想,正色道:“我猜皇上應該還在猶豫不決。”

徐階點了點頭道:“我也這麽想。”

聞言,張居正建議道:“既然皇上猶豫不決,不如就讓我們添一把火,好讓皇上不得不盡快做出抉擇。”

徐階看向張居正,精神一震,急迫的問道:“哦,太嶽,你有什麽好主意?”

張居正回道:“羅龍文此人貪婪成性,等他當上江西鹽道這個肥差,肯定會大肆貪汙,我們就暗中派人跟著他去江西,搜集他的罪證,然後上書彈劾他,看皇上究竟會怎麽處置羅龍文,那羅龍文乃是嚴嵩死黨,到時候,不就能大概試探出來皇上對嚴嵩的態度傾向了。”

聞言,徐階忍不住道:“好計策!太嶽啊太嶽,你果然是計謀百出,胸中才幹萬千,莫能測也!”

張居正忙道:“恩師謬讚了,學生不過是些小聰明,想到的也隻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伎倆,不足道也。”

李春芳對張居正也是自愧不如,由衷道:“太嶽兄,你若隻有小聰明、隻會小伎倆,那該讓我和鬆穀兄如何自處啊?”

陳以勤也在一旁幫腔道:“就是!就是!太嶽,你就不要謙虛了,你的本事別人不知道,我們還不清楚嗎?”

接著,徐階又問道:“你們幾個手下可有什麽絕對信得過,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可以放心派他去江西暗中搜集羅龍文的罪證。”

聽到徐階此問,張居正腦子裏立刻想到了申時行的名字,不過,現在當著李春芳的麵,張居正又不好舉薦申時行,正在他暗暗想辦法,如何用一套合理的說辭舉薦申時行時,誰料還沒等他開口,一旁的李春芳竟然率先說出了申時行的名字。

徐階有些疑惑道:“等等!申時行,莫不是那上一屆科舉狀元?!他倒是的確親近我們清流一派,而疏遠嚴黨一派,但是他入仕不過才短短一年有餘,閱曆尚淺、經驗有限,他能擔得起如此重要任務嗎?”

李春芳用堅決的語氣肯定道:“絕對可以!恩師有所不知,不久前,學生檢舉揚州陳千戶的罪證,就是那申時行秘密搜集到的,而且此人現在正在巡檢各地方鄉試,他歸翰林院直接管轄,我們可以名正言順的派他前往江西,而不會引起羅龍文的懷疑。”

張居正也在一旁說道:“我也覺得這個申時行可以勝任此次秘密差事。”

徐階見李春芳和張居正都說的如此肯定,於是也不再猶豫了,對李春芳說道:“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立刻去想辦法聯係上申時行,確定他可靠可信後,再告訴他具體該怎麽辦吧。”

李春芳領命道:“學生明白。”

徐階又滿臉嚴肅的慎重道:“這兩件事情一旦開始做,這就意味著,我們此前一直計劃的‘倒嚴謀劃’正式開始,官場上權利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現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時候了,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今後你們要務必處處小心、事事謹慎,萬萬不可大意。”

張居正、李春芳、陳以勤三人同時抱拳道:“學生謹遵恩師教誨。”

幾人在李春芳府上密謀完後,已至夜半時分,這才各自離去。

張居正剛剛走出李府,卻又被徐階叫住:“太嶽,你若不急著回去,就先陪我走走,我們師生二人已經很久沒有私下談過話了。”

張居正忙上前攙扶住已經年逾花甲的徐階,笑道:“學生榮幸之至。”

張居正原以為徐階叫上其私聊,是還有什麽其他大事要和自己說,誰知一路上徐階閉口不談家國大事,而隻是詢問張居正的一些私事。

等快走到徐階府上,徐階這才說道:“太嶽,你是不是奇怪,今晚老夫為何一直詢問你的私事?哎,你這個人呐,哪裏都好,可唯獨不太注意自己私下裏的一些行為舉止,善於謀國,卻不善於謀身,這樣下去,你將來在官場上是要吃虧的。”

張居正還是聽的糊裏糊塗,於是又問道:“學生不太明白恩師的意思。”

徐階講正色道:“比如你的性格太過孤傲,據我所知,在整個京城官場,你也就和李春芳、陳以勤、呂調陽三個人相處的還算融洽,除此之外,你就再沒有其他交好的同僚了吧?”

張居正道:“學生以為,知己友人有兩三個也已足夠,又何必委屈自己,與那些麵和心不合的人虛與委蛇呢?”

徐階則不認同道:“你這話就大錯特錯了,就連平常人交友也不完全以感情論之,更多的是以利益衡量。更何況,你還是在官場上廝混呢?官場既是名利場,隻要你身處其中就不能感情用事,該無情的時候就要無情,該虛偽的時候就要虛偽,李春芳太過憨直,陳以勤比你還要更加感情用事,為師也就不指望他們二人,今後能做出什麽變化了,但是你不一樣,你深有城府,完全可以做到的。”

張居正問道:“恩師,今日跟學生說這些,是不是意有所指?難道想讓學生維持好與高拱的關係麽?”

徐階嗬嗬一笑道:“果然聰明,你果然一點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