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在一旁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對於嚴嵩以及整個嚴家的下場,並沒有抱任何一絲絲同情,自作孽不可活,這是嚴嵩作繭自縛,算是應得的報應!

張居正今日也能來到嚴府是徐階特意吩咐的,他主要負責帶著翰林院一部分人,對從嚴府抄家的財物進行登記造冊。但其實,在張居正的身上,還擔負著嚴嵩交給他的另一項秘密差事,那就是在嚴府抄家過程中,小心留意查找嚴嵩搜集的其他官員把柄。

嚴嵩一黨勢力太過龐大,就算把嚴嵩扳倒後,也不可能將他所有黨羽全部一網打盡,至於要這些嚴嵩餘黨的罪證或把柄有什麽用,那就得分情況了,對一些有用之人可以收買拉攏,對一些不聽話或沒有用處的人,則可以將其問罪處死。和張居正同樣負責對嚴府財物進行登記造冊的還有錦衣衛、東西兩廠的人,不過張居正是在如實登記造冊,而錦衣衛和東西兩廠查抄的財物在登記造冊時有不少遺漏,對此張居正也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佯裝不知。

翰林院新來的庶吉士馬自強見此情形,不滿道:“張大人、錦衣衛,東西兩廠的人也太放肆了吧?他們漏查、瞞報的財物那麽多,難道是想私下侵吞不成?”

張居正瞪了馬自強一眼,厲聲道:“好好幹你自己的差事,其他的事情少管、少操心!”

初入官場且還隻是一名小小庶吉士的馬自強,自然是不明白的,錦衣衛和東西兩廠的官員們,之所以漏查、瞞報財物,可不隻是為了自己,他們更多的是在替嘉帝做這些上不了台麵的勾當。

馬自強不明白這些,但張居正又如何不清楚呢?他剛剛訓斥並打斷馬自強,也是為了他好。

但馬自強依然不懂,仍兀自不服,繼續道:“可是......張大人......”

張居正沒有繼續理會年輕不諳世事的馬自強,而是看向另一旁的呂調陽,繼而道:“豫所啊,馬上派人把馬自強這個不懂規矩的家夥,給我送回翰林院去!”

馬自強還想爭辯,但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被呂調陽連拉帶扯給推了出去,忙了一天,張居正也沒在搜到徐階想要的東西,對此他倒也不是很在意,也清楚徐階多半也不是特別需要。

傍晚的時候,張居正去給徐階複命,徐階問道:“太嶽,你不會埋怨老夫偏心,隻幫著李春芳、陳以勤二人升了官,卻沒有對你提拔一點兒?”

張居正淡然道:“恩師,您這麽做,自然有您的道理。”

徐階緩緩的解釋道:“你這人啊,寧為雞頭不當鳳尾,做官要麽就做一個不管朝政實事的虛職官員,要麽就得做一個不輸於嚴嵩的權臣,但是以你現在的威望,以及人脈還不足以進入內閣,所以為師隻能先壓著你。”

見張居正還是麵無表情,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理解自己的苦心,徐階又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老夫雖然很欣賞你的改革設想和決心,但是老夫卻不看好你的改革前景,因為你的改革設想,勢必會得罪天下所有權貴。再加上,當今皇上性情古怪、喜怒不定,一心隻想著自己能否得道長生,哪管天下的水深火熱?他日,你即便坐上了高位,也未必就能實施你的改革設想。老夫已經年近七旬,也沒幾年好活了,所以做事呢,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當今,皇上已是病弱殘軀,等我安安穩穩把當今皇上伺候離開了,一定會想盡辦法扶持你上位,到時候老夫也就該告老還鄉了。到時候,你怎麽折騰就隨便你吧。但是你現在必須要先記住一個成語‘深藏若虛’,你按老夫說得做,保證你順風順水。”

看著徐階說話間語氣誠懇,不似惺惺作態,張居正這才有所動容:“恩師一片苦心,學生受教了。”

徐階苦笑一聲道:“我哪有什麽苦心?隻不過對你這個不世出的國之棟梁,惜才而已,老夫知道我大明天下,已經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也知道你的改革設想是正確的,但老夫又沒有你苟利國家不顧生死的魄力,所以也隻能退而求其次,選擇這樣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來支持你了。”

張居正又問道:“恩師,此事過後,您打算最後怎麽處理藍道行那爺孫倆?”

徐階有些無奈道:“藍道行那個老騙子啊,現在還把皇上騙得團團轉,我還真怕有一天他露餡了,把咱們給牽連,不過,現在皇上對他幾乎寸步不離,我也沒什麽好辦法,把他弄出皇宮,更別提之後怎麽處理他了。”

張居正無所謂一笑,繼而道:“那就順其自然吧,依我看以藍道行那個老騙子的那麽多鬼心眼,不用我們想辦法,他自己也會在皇上識破他之前,想辦法逃出皇宮的。”

從徐階這裏告辭離開回到自己住處時,已經深夜了,馬小四還沒有睡,正站在門口專門等著張居正回來。

遠遠見到張居正回來,馬小四遠遠迎了上去,遞給他一封加急信件,正色道:“老爺,這是今天胡宗憲胡大人,剛剛派人騎快馬從浙江送來的信件,那名送信人今天一聽說嚴嵩倒台的消息,大叫一聲‘壞了!’就匆匆離開了。”

聞言,張居正的臉色頓時一寒,心裏也暗呼一聲不好,雖然之前徐階已經答應過自己,扳倒嚴嵩之後,隻懲治死心蹋地附庸嚴嵩的那是幾名嚴黨首惡,盡量不將此時進行擴大化處理,也不會對胡宗憲這類抗倭有功之人,或在其他方麵為國為民做過大貢獻的人下手。然而,此事也絕非徐階一人說了算的,背後還有嘉靖帝呢,誰知道嘉靖帝會不會放過胡宗憲呢?

張居正趕緊拆開胡宗憲的信件,隻見上麵寫著:太嶽兄,皇上忽然下密旨,召我進京麵聖,不知所為何事,我已即刻啟程進京,同時派人先一步騎快馬,進京給你送信,托兄台代為打探一下,皇上為何忽然秘密召我進京,好讓賢弟進京後有所準備。

看完信件後,張居正的臉色更難看了,自言自語道:“壞了,胡宗憲有難,小四,你快去備馬,隨我出京一趟。”

馬小四正色道:“是,老爺!”

說罷,馬小四剛要去準備馬匹,迎麵碰見了陳以勤,被其給攔了下來。

一看陳以勤不早不晚正好在這時候趕到,張居正馬上意識到了什麽,問道:“胡宗憲已經被抓了?”

陳以勤點了點頭道:“皇上生怕派人去浙江捉拿胡宗憲生出亂子,因此,在準備對嚴嵩動手的前一天,提前把胡宗憲調出了浙江。胡宗憲離開浙江北上沒多遠,就被早已埋伏在半路上的錦衣衛給擒獲了。”

張居正臉色陰寒,正色道:“恩師他老人家,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皇上要擒拿胡宗憲了?”

陳以勤道:“胡宗憲畢竟是嚴嵩一手提拔上來的,再加上他手握重兵,。嚴嵩倒台他會有什麽下場,太嶽你應該是能想到的。”

張居正雙目齜裂,嘶吼道:“可是他執政東南,抗擊倭寇立有大功啊!功臣也要殺麽?”

陳以勤無奈搖了搖頭,安慰道:“沒辦法啊,那又怎樣呢?誰讓他以前一直依附嚴嵩呢?之前我和李春芳也曾為此勸過恩師,求他向皇上說情饒過胡宗憲,但卻被恩師斷然拒絕了,當時被皇上派去捉拿胡宗憲的人,已經離京兩日了,我們都清楚,就算當時通知,你也來不及施救胡宗憲了。為了怕你意氣用事,所以,我們兩個就把這件事瞞了下來。”

張居正淒然一笑道:“鬆穀兄,我知道你和石麓兄這麽做,是為了我著想,但你們這麽做,無異於置我於不義之地啊!”

陳以勤沒再過多解釋什麽,隻是對著張居正招了招手,繼而道:“你不是想見胡宗憲嗎?走吧,穿上便服,跟我來。”

張居正一愣,問道:“鬆穀兄,你?”

陳以勤解釋道:“徐閣老命我主持審理胡宗憲,雖然我也是奉命行事,不能決定胡宗憲最後的結果,但秘密安排你見他一麵這點兒事,我還能輕易做到。”

張居正鄭重道:“鬆穀兄,謝了。”

隨後,張居正就回家換了一身馬小四的衣服,和馬小四一左一右,低著頭跟在陳以勤身後扮作他的下人,隨他去見已經被關押起來的胡宗憲,陳以勤先回刑部拿上印信,又帶了一小幫人,這才坐上馬車急匆匆的離京而去。

在馬車上,陳以勤小聲道:“太嶽,胡宗憲還沒有被押入京城,按照這個速度,我們應該能在滄州城,迎上羈押胡宗憲的那一隊錦衣衛。”

張居正連連歎息,問道:“為什麽會這麽著急呢?反正已經決定把胡宗憲打成嚴黨,為何不等到他被押入京城,再進行審理呢?”

陳以勤欲言又止,似有難言之隱,聰明的張居正一下子就意識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