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錦離開皇宮大概半個時辰後,萬壽宮內又隱隱傳來一陣**,張居正和郭樸又慌忙前去查看,但這次他們都被高忠強硬的攔了下來,繼而道:“萬歲有旨,閑雜人等一概不得入內。”
張居正裝模作樣陽問道:“高公公,這是又怎麽了?”
高忠苦笑道:“皇上現在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想一出是一出,哪有什麽道理可言?咱家也隻能奉旨行事。”
張居正回道:“那算了,我先回去休息了。高公公,有事記得叫我。”
張居正說完就回了值勤偏殿,郭樸隱隱意識到不對勁,沒有急著離開,果然不一會兒,隻見徐太醫從萬壽宮內走了出來。郭樸看了看高忠,沒有當麵截住徐太醫詢問,而是先假稱也回偏殿休息,轉頭就奔太醫院去找徐太醫打探情況。而所有的這一切,自然都是之前張居正進入萬壽宮時就安排好的,目的就是把郭樸暫時支開,郭樸前往太醫院不久,得到消息的徐階就帶著李春芳匆匆趕了過來。
見郭樸並不在這裏,徐階先問道:“皇上,怎麽樣了?”
高忠回道:“就剩一口氣兒,勉強吊著了,就這一時半會兒的事了。”
徐階進入了萬壽宮,把其他所有太監宮女全部摒出去,見過了嘉靖帝,確定他這副狀態也不可能會有回光返照,更不可能會有任何奇跡發生後,這才開始布置接下來的謀劃。
徐階很滿意的對張居正道:“太嶽,這件事,你做的不錯,現在可以把你之前擬寫的‘世宗遺詔’拿出來了。”
“世宗遺詔”的內容張居正和徐階自然無比清楚,但李春芳之前並不知情,倒不是徐階和張居正信不過李春芳,隻是,因為之前嘉靖帝畢竟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真的駕崩,這種事情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所以才沒跟他提過。
張居正把自己擬寫的“世宗遺詔”遞給李春芳過目後,問道:“石麓兄認為,還有什麽可補充的嗎?”
李春芳匆匆看過之後,說道:“別的,我都沒什麽意見,隻是我認為應該再加一條內容,寫上皇上臨死前忽然悔悟,認為自己之前不能從諫如流,並將很多如海瑞這樣直言上諫的忠臣治罪,讓新帝繼位後,立刻給海瑞這些人平反昭雪並加以重用。”
徐階點頭道:“石麓所提建議很有道理,太嶽,你馬上加上這條。”
張居正立刻去辦,正色道:“好的。”
等張居正寫完後,徐階這才派人趕快去通知裕王以及朝中其他大臣趕緊進宮,而等郭樸從太醫院回來後,已經得到消息的高拱,也跟在裕王身後趕到了萬壽宮。
還被蒙在鼓裏的郭樸,自己還納悶呢,旁邊下屬問道:“高大人,這是怎麽回事?”
高拱沒好氣道:“皇上馬上就要駕崩了,你在皇宮裏值勤都不知道嗎?”
郭樸直到現在也不相信,瞠目結舌道:“啊?這怎麽可能?”
這時候,其他一些臣子也先後趕來,高拱和郭樸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於是很默契的沒再交流,趕緊跟著裕王進入了萬壽宮內。當郭樸和高拱看到徐階、李春芳等人早已候在這裏,臉色都不進一寒,嘉靖帝已經氣若遊絲,根本就不可能再有奇跡。
裕王哭著撲到嘉靖帝病榻前。繼而道:“父皇,兒臣來晚了!”
裕王哭的很大聲,但站在他身邊的幾人都能清楚的看到,他其實並沒有真的流淚。皇家本就寡情,他們這一對二十多年都未曾見過麵的父子,更不會有多少真感情。
等裕王裝模作樣哭了一番後,徐階上前道:“殿下,不要再哭了,現在正事要緊。剛剛皇上回光返照清,醒了大概半個時辰,趁著那段時間,皇上趕緊口述遺言,並讓我等記錄下來,寫成了一份‘世宗遺詔’,還請殿下過目。”
徐階揮了揮手,李春芳立刻把所謂的“世宗遺詔”呈給了裕王過目,裕王接過“世宗遺詔”,隻看到上麵第一條就明確立自己為新皇,盡管早有準備,但還是忍不住心中暗喜,剩下的內容也就無心去看了。
裕王很滿意道:“嗯,既然是父皇遺詔,那就當著眾大臣念來聽聽吧。”
裕王不諳世事、心機不深,高拱卻明白其中的蹊蹺,清楚這所謂的“世宗遺詔”根本就不可能是嘉靖帝還清醒時親自口述留下的。隻是,畢竟之前他們不在這裏,而現在嘉靖帝又是這樣一幅狀態,那也隻能由著徐階等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隨後,高忠就開始當眾宣讀“世宗遺詔”,餘下眾人同時跪下聽詔,當高拱聽到其中一條提到“李春芳才幹出眾,忠心不二,徐階告老還鄉後,由李春芳繼任內閣首輔”後,更加確定這所謂的“世宗遺詔”是徐階、李春芳等人越俎代庖為之。
高拱微微抬頭,看向徐階、李春芳的方向,目光中充滿了憤恨與怨毒。
當高忠宣讀完“世宗遺詔”後,另一名司禮監大太監黃錦,忽然指著病榻上的嘉靖帝,喊道:“皇上駕崩了!”
嘉靖帝駕崩後,裕王順利繼承大統,是為“明穆宗”,改年號隆慶,史稱“隆慶帝”,為明朝第十二位皇帝。
嘉靖帝駕崩的次年,即隆慶元年,作為帝師且之前一直鬱鬱不得誌的高拱,在隆慶帝的支持下,終於順利的進入內閣,成為了輔臣。張居正雖然不如高拱和隆慶帝的關係那般親密,但他畢竟也算帝師,亦有從龍之功,他也在徐階和隆慶帝的雙重扶持下節節高升,隻用了不到半年時間,就從一個五品虛職升任二品實權的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並於隆慶元年四月正式進入內閣,也成為了輔臣。
高拱始終懷疑徐階有捏造“世宗遺詔”的嫌疑,並開始對張居正抱有一絲戒心,嘉靖帝駕崩當天所發生的情況,高拱已經聽郭樸仔細講過,這讓他不得不懷疑張居正也參與過此事,至於司禮監那兩個大太監高忠、黃錦,高拱可以肯定,他們絕對已經暗中倒向徐階,因為徐階無論怎麽謀劃,都斷然避不開這兩個人。
自張居正進入內閣後,現在的內閣成員共有六人,分別是首輔徐階、次輔李春芳以及郭樸、高拱、陳以勤、張居正。
按照大明官場的慣例,內閣成員通常由三到七人組成,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內閣成員很少會超過五個,因為人越多,彼此間的政見矛盾就越多,不利於內閣進行決策。內閣中的派係爭鬥,其實就代表了整個朝堂上所有官員之間的派係分立,就比如現在,徐階、高拱各領一派人分庭抗禮,明爭暗鬥。李春芳和陳以勤都是徐階的鐵杆支持者,郭樸已經公開支持高拱,至於張居正的情況則有些複雜微妙。
張居正雖然是徐階一手提拔上來的,他也和李春芳、陳以勤的私人關係非常不錯,但是在具體的政事政見中,張居正卻和他們之間存在不小的分歧。
徐階是典型的保守派,做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李春芳和陳以勤這二人雖然讚成張居正一部分改革設想,但他們認為,改革應該循循漸進,太激烈的改革恐怕會引起劇烈動**,所以,不讚成張居正所設想的進行大刀闊斧的大改革。
再者來說,張居正與高拱的關係,他們之間說不上有多好但也不算差,高拱始終不相信張居正會和自己一條心,但高拱也看出來張居正和徐階、李春芳、陳以勤之間有很大的政見分歧,所以高拱一直都在拉攏張居正。在政見上,尤其是在對國事改革的政見上,高拱和張居正都持大刀闊斧的激進改革建議,隻不過,他們在具體的改革方向和手段上有不同想法。
高拱計劃展開以官場反腐為主的上層改革,寄期望於通過整頓吏治,來實現大明王朝的中興之局。張居正並不反對整頓吏治,而是他認為單純的隻憑借整頓吏治,已經不足以扭轉積弊積病日久的大明王朝,想要實現王朝中興必須要自上而下、遍及士農工商,從上層官場到中層士族和地方豪強,再到底層民眾的全方位改革。毫無疑問,張居正的改革設想是最複雜也是最困難的,當然如若他的改革能夠成功,那麽也必然會取得極大的成就。
在這一點上,無論是徐階還是李春芳、陳以勤,乃至高拱都是承認的,他們對張居正的改革設想唯一不認同的就是,不認為他能成功。徐階曾不止一次的對張居正說,他的改革設想不是不好,隻是施行起來困難重重、阻力極大,若是最後不能實現,那麽再好的改革設想也隻是一紙空談。
對此,張居正不屑一顧,隻是義正嚴辭的借用王安石的話告訴徐階:“改革變法者從來都是逆勢而為,哪有容易之說?正如昔日王安石公所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