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徐階致仕還鄉後,清流黨頓時比以往消停了很多,而此消彼長之下,拜入高拱門下、投靠高拱的官員則越來越多。一如當年徐階鬥倒嚴嵩時一樣,雖然風水輪轉、物是人非,但官場還是那個官場,現實而冷酷,高拱為了更加壯大自己的派係實力,開始拉攏之前嚴嵩倒台後,沒有被過分連累但也因此沒有再被繼續重用的嚴嵩餘黨,這時候,譚綸、戚繼光作為胡宗憲的嫡係手下就成了高拱重點拉攏的對象。
此時,譚綸擔任浙江巡撫、戚繼光擔任福建總兵,自嚴嵩倒台、胡宗憲被嘉靖帝秘密處死後,他們兩人因為抗擊倭寇立有大功官職雖然沒有被降,但這麽多年來也始終沒有再升遷半步。經高拱舉薦,隆慶帝開始重用譚綸、戚繼光二人,同時調他二人北上,封譚綸為薊遼總督,負責京畿重地周邊的大小政務;命戚繼光總理薊州、昌平、遼東、保定四州府兵事,負責防衛京畿重地。
隆慶二年初,譚綸、戚繼光同時抵京,為表重視,高拱親自出城相迎,。然後再第二天的朝會上,隆慶帝親自宣讀提拔冊封譚綸、戚繼光的旨意,以此凸顯自己對他們這兩人的器重。譚綸、戚繼光自然是千恩萬謝,連表忠心。夜晚,京城南郊外的運河上,一艘正要往南方運送貨物的商船,不知為何沒有停靠在碼頭邊,而是一動不動的飄在運河中央,在船艙底部,昏暗的燭光不停跳動,將譚綸和戚繼光滿是滄桑的臉龐映照的更加深邃。
戚繼光道:“張大人,怎麽挑了這麽一個地方來跟我們密探?”
譚綸慎重道:“京城不比地方,人多眼雜,張大人此舉,也是為了避人耳目,定有他的道理。”
說起張居正來,戚繼光就忍不住對他敬佩有加道:“說起來,還是張大人深謀遠慮,一再告誡我們要忍耐靜待時機,還預料到不用我們運作,高拱也會主動拉攏舉薦我們。”
張居正的聲音從船艙入口處傳來,繼而道:“嗬嗬,隻要二位賢弟不埋怨我張居正上位內閣大臣後對你們始終不聞不問就好了。”
譚綸回道:“張大人,說的是哪裏話呀,我們兄弟二人如何能不明白,張大人你雖然進入內閣,但畢竟勢單力薄,若是由您舉薦,我們不但未必會得到皇上的重用,說不定還會引起高拱的猜疑,進而再將我們邊緣化。所以,暫時隱忍,等待高拱拉攏舉薦我們,是最好的辦法。”
接著馬小四一手持著燈籠,一手扶著張居正走進了昏暗的船艙底部,等張居正在譚綸、戚繼光兩人身旁坐下後,馬小四馬上退出去,並把倉門關好。
張居正對譚綸、戚繼光二人說道:“這艘貨船是剛剛我那個下人置辦的,非常安全。”
說著,張居正不禁歎了口氣道:“想當年我辭官回鄉,乘坐的就是這樣一艘主要運貨順帶捎人的貨船。那時那艘貨船走到半路擱淺擋住了河道,恰巧就把胡宗憲乘坐的大船給擋住了。也是這麽機緣巧合之下,我才與他結識!”
說起往事,張居正不禁唏噓不已,譚綸和戚繼光想起提拔,重用他們的胡宗憲也不禁微微紅了眼眶。這一晚,三人沒有聊太多國事,而是聊了很多往事,也喝了很多很多的酒。這一晚,他們都醉了。
張居正自從被拜為太傅之後,幾乎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教導皇子朱翊鈞上,此外,他還把自己的兩名心腹呂調陽和申時行,都調到自己身邊擔任侍讀,讓他們和自己共同教導皇子。對於朝堂上的其他紛爭,張居正現在幾乎從不過問,他明白,現在清流一黨實力尚存,高拱一黨日漸強大,自己旗下勢單力微,遠不是他們兩派黨羽的對手,坐山觀虎鬥是現在最佳選擇。
隆慶元年年底,兩派勢力經過幾個月的爭論、鬥爭,才終於達成一條在福建月港放開海禁以觀效果的政策。
此事達成後,呂調陽和申時行私下問道:“張大人,你覺得放開海禁這件事是好是壞呢?”
張居正淡淡道:“不好不壞,各有利弊。”
呂調陽不解道:“大人為何這麽說?”
張居正反問道:“兩宋時的出海貿易,應該足夠繁榮了吧,可結果呢?兩宋王朝可曾因此變得更強大?”
呂調陽難以回答道:“呃,這......”
張居正說道:“放開海禁或許能在短時間內,依靠出海貿易從海外獲得一筆財富,然而若是我們大明國內矛盾不解決,放開海禁的長期效果就會加劇貧富分化,而貧富分化的結果又會導致土地兼並越來越厲害,到時候越來越多的貧民失去土地,一旦饑荒發生,後果將不堪設想。”
呂調陽和申時行疑惑地對視了一眼,他們還是不理解道:“張大人,請恕下官愚鈍,我還是不太明白,您此話是什麽意思?”
張居正再次反問他們兩個,繼而道:“試想,凡是有能力組織大船進,行出海貿易的人又怎麽會是平民百姓呢?”
呂調陽率先恍然道:“能阻止出海貿易的人本就有權有勢有錢,而當他們通過出海貿易掙了更多財產後,你覺得他們不會大發善心散給平民,反而會變本加厲的買房置地。這就必然導致土地兼並更加嚴重、貧富差距加劇。”
申時行也很快想清楚了:“我也明白了,這就是張大人您常說的,改革變法不能隻是單純的頭疼醫頭腳痛醫腳,而應找到真正的症結所在,對症下藥,治標又治本。”
張居正很欣慰的點了點頭道:“不錯,你們還不算太愚鈍,孺子可教也。”
三人剛剛聊完,隻見馮保爬在地上,如裝牛做馬狀,讓六歲的小皇子朱翊鈞騎在他背上取樂。
朱翊鈞玩的不亦樂乎,繼而道:“駕,駕,駕!馮大伴,你這匹馬怎麽跑的也太慢了呀?”
馮保扭頭笑道:“小王爺,我馮保本來就不是馬,而是一頭跟馬長得很像的騾子,所以就跑得慢。”
朱翊鈞自然不知道馬跟騾子有什麽區別,於是就問道:“馬是什麽我知道也見過,可騾子是什麽呀?”
一旁的申時行差點笑出聲來,小聲對呂調陽道:“這馮公公為了取悅主子真能拿自己開涮,別說,他形容的還挺形象,騾子不能生育,可不就跟他這個太監很像嗎?”
張居正狠狠瞪了申時行一眼,示意他別亂說話,誰料申時行的小聲嘀咕還是被爬在地上的馮保給聽到了,他立刻向申時行投來一個不滿的眼神。
張居正見狀,衝馮保喊道:“馮保,趕快讓小皇子從你背上下來,玩得差不多了,該上課讀書了。”
朱翊鈞搖著頭喊道:“我不想念書,我還想玩一會兒!”
張居正佯怒道:“呂調陽,你馬上去取貴妃娘娘賜本官的戒尺來!”
一聽張居正又要去拿戒尺,朱翊鈞稚嫩的小臉頓時嚇得變了顏色,他連忙從馮保背上跳了下來,一邊往讀書的宮殿內跑去,一遍不忘回頭衝張居正喊道:“太傅,莫要動怒,我這就去念書!”
張居正扭頭對道:“你先進去給小皇子講《論語》,我稍後過去。”
呂調陽離開後,張居正屏退了其他宮女太監,對著馮保喊道:“行了馮大伴,別斜著你的眼睛往這邊瞟了,趕緊過來,有什麽話當麵說!”
馮保走過來後,幽幽的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申時行,冷哼一聲道:“哼,我也就是看在張大人的麵子上,這次就不和你計較了。”
申時行知道自己剛剛說錯了話,但他身為朝中大臣,也真的拉不下臉來給一個太監賠不是,哪怕這個太監深得皇上信任,擁有著不可小覷的隱形權利。
張居正假意訓斥了幾聲申時行,但也沒有逼迫他向馮保賠不是。而是拍了拍馮保的肩膀,繼而道:“我代申時行向你賠個不是總行了吧?但是,你馮大伴今後也不許跟他記仇,此事到此為止。”
馮保沒好氣道:“得得得,你真當我是高拱那樣小肚雞腸的人啊,我馮保還沒有那麽矯情。話又說回來,也就是你張大人才能讓我賣你這麽一個麵子。”
等馮保嘀咕了幾句離開後,張居正告誡申時行道:“對馮保這樣的人你可以在心裏看不起他,但不能真的不拿他當一回事,有些話,我可以肆無忌憚的跟馮保開玩笑,但你們切記不要隨便講。知道了嗎?”
申時行把頭埋的更低了,繼而道:“學生知道了,謝張大人解圍。”
之後的兩年,因為安心教導小皇子朱翊鈞,不怎麽參與朝堂爭鬥,張居正的日子過的都十分平穩。
與此同時,由於譚綸、戚繼光同時北上,共同主持北方軍務與兵事,大明的北方邊境防線越來越堅固,整個北方邊境一帶也越來越穩定,直到隆慶四年,一件意外情況的發生,差點兒將這好不容易換來的平靜穩定給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