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帝陵位於昌平縣北部的天壽山麓中,距離北京城整整百裏遠,坐馬車速度快的話,用不了半天時間就能順利趕到。不過,由於視察帝陵建造這個差事,對張居正來說不算特別緊要,所以難得清閑的張居正並不太急著趕路,一路走走停停欣賞沿路風景,快到傍晚時才趕到昌平縣城,距離帝陵所在的天壽山麓還有三四十裏。
馬小四問道:“老爺,是加快速度趕過去,還是今晚在昌平縣城暫歇,明日再去帝陵?”
張居正撩開車簾,剛好看見前麵不遠處有一座熱鬧的集鎮,於是就道:“別趕路了,今天就在這座城鎮暫歇吧。”
馬小四回道:“老爺,這可不是城鎮,而是昌平驛站。”
張居正疑惑了一下,仔細觀望一番後,發現還真是一座驛站,隻是在這座驛站旁邊有一座三層的大酒樓,還有一座偌大的風月樓,若不仔細觀察,還真看不出這是一座驛站。昌平驛是出京城往正北道路上的第一座驛站,因為靠近京城位置重要,且迎送人員較多,所以昌平驛的規模很大,有六座二層的木樓,上百間住房,有驛丞一人、驛吏五人、驛卒百人。此外還有三十間馬房養著七八十匹騾馬,以及二十幾架大小馬車。至於那座大酒樓以及風月樓顯然也是依附這座驛站做生意。遠遠看去,昌平驛就像是一個熱鬧的集鎮。
快走進昌平驛的時候,張居正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便對跟他一塊隨行的四品翰林編修馬自強說道:“乾庵,一會兒進了驛站,就依你的名義入住,本官就不公開露麵了。”
馬自強道:“張大人,您可是內閣次輔,下官才隻是四品官職,以下官名義入住會不會太委屈了您?”
張居正無所謂道:“隻住一晚,有什麽委屈不委屈的。”
說著,張居正指了指一派熱鬧非凡,甚至可以說有些紙醉金迷的昌平驛說道:“你看著像是一座平常驛站嗎?恐怕其中貓膩不少,若是我一露麵,咱們恐怕什麽貓膩,也查不到了。”
馬自強立刻恍然道:“下官明白了。”
一行人走進昌平驛,在辦理入住時,馬自強還未亮明身份,負責接待的驛丞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和官職,並且就連他此行要去做什麽,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繼而問道:“馬大人,您今日不是跟著張閣老前往帝陵視察嗎?難道張閣老也來了?”
驛丞在問這話的時候,眼睛偷偷地瞄向隨馬自強一塊來的那架馬車。
馬自強早就想好了理由,正色道:“哦,張閣老現在早就到了帝陵那邊。因為半路上張閣老忘了帶一件跟朝政有關的重要文件,又讓本官回京取了一趟,這麽來回耽擱本官直到現在才走到這裏,索性今晚就住這裏吧。”
聽到張居正沒跟著,這名驛丞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
馬自強小聲問道:“馬車上的是本官父親,剩下的有本官的同族家人,也有本官的家仆。本官難得出京一趟,帝陵那邊的差事也不算緊急,所以,就想著也把家人給帶出來,在京郊山上散散心,我們這麽多人住在驛站,不算違規吧?需不需要多交額外的銀兩?”
“說到這裏,這名驛丞嘿嘿一笑道:“若隻是三四個人還好說,可十幾二十個人,按照驛站管理規定肯定是不合規矩的,若要入住需要額外交錢。不過嘛,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什麽是不能變通的。”
馬自強表現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從懷中掏出一枚碎銀子遞給這名驛丞,繼續問道:“本官家人這幾天,在附近遊玩肯定不能去帝陵那裏,恐怕還要在你們昌平驛多住幾天,敢問這位小哥,如何變通呢?”
驛驛丞接過馬自強遞來的碎銀子後,笑得更開心了,問道:“馬大人你現在是翰林編修,主要負責的應該是國史地方誌整理編修的差事吧?”
馬自強好奇道:“正是,不過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呢?”
這名驛丞自然而然地說道:“不瞞馬大人,下官雖然隻是一名區區從九品小吏,不過在京城腳下負責驛站管理,每日接待迎送的大小官員實在太多,必須要時刻小心,所以早就把有可能經過此地的大小官員的名字、職位、所負責差事了解的一清二楚。”
馬自強說著又問道:“哦,原來如此,你也不容易呀。扯遠了,還是說說如何變通的事情吧。”
驛丞繼續跟馬自強講道:“馬大人既然負責整理地方誌,那麽每隔三個月或半年時間,各地方都會派人往京城翰林院送地方資料給到您手上,馬大人可將所有從北方過來送資料的人員信息記下,隔一段時間派人傳給下官即可。下官不但可以做主這次給您破個例,讓馬大人您的家人在這裏好吃好住,以後每月還會孝敬您一筆小錢,並派人悄悄送到您府上去。”
說完,見馬自強似有幾分動心,這名驛丞又很識趣的把馬自強,剛剛塞給自己的那枚碎銀子遞還了回來。
馬自強自從入仕以後,一直都在京城翰林院任職,很少出京,也很少住驛站,所以並不十分清楚驛站的各種使用規矩。
此時,仔細想想大概也猜出了其中的幾分貓膩,明知故問道:“也就是說按照規矩,這些從北方往京城送資料的公差,一般不會住在昌平驛,你想要虛報他們的入住信息麽?”
驛丞倒也不隱瞞道:“我們大明在全國各地的主要道路上,每隔六十裏到八十裏不等會設一座驛站。而在驛站的具體使用上,則需要看官員的品級、以及所負責的具體差事。按照規定,地方派公差往京城送一些不是特別近要的資料,不能見驛站就駐足休息,隻能每隔兩座驛站也就是大概一百二十裏到一百五六十裏,才準駐足休息一次。而我們昌平驛是出京城向北六十裏外的第一座驛站,所以按照規定,這些送一般資料的地方公差不準駐足。”
馬自強故意道:“既然朝廷不準,那你又該怎麽操作?”
驛丞又嘿嘿一笑道:“下官剛剛不是說了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萬事無絕對嘛,如果這些公差剛好走到昌平驛附近馬匹忽然病倒,或是突遇暴雨、大雪,朝廷也不是那麽無情,會破例準許他們入住。至於馬匹是不是病了不能繼續走,這個還不是人說了算的?至於那天有雨、哪天有雪,朝廷上麵誰會查那麽仔細?”
馬自強會意一笑,又道:“本官明白了!你隻是隨便找了理由,捏造他們入住信息,但其實壓根也不會管那些地方公差,會不會真的入住,反正隻要有了入住信息,就能從朝廷拿到相應的銀子,那些地方公差最好都不入住才好呢。這麽看來,你這個從九品的小小驛丞,每年能裝進兜裏的銀子必本官這個四品京官還多不少呢!”
驛丞連忙做出一副很誇張的表情,裝可憐道:“哎呦,馬大人,這你可真誤會下官了。下官也不否認,的確會有一些額外收入。不過,這些錢大部分還不是要孝敬如馬大人您這樣的大官?您想啊,要是沒有你們這些大人物配合,下官怎麽能摸清楚一些地方進京公差的信息,以及來回時間節點?”
馬自強也沒有揭破驛丞,而是又小聲問道:“如果我配合你,你每年能孝敬我多少銀子呢?”
驛丞緩緩伸出了伸出了三根手指,繼而道:“三百兩!還請馬大人不要嫌少。”
馬自強心中暗驚,因為他作為一名四品京官每年的俸祿銀兩,也不過隻有不到一百兩銀子,就算加上其他實物補充,全部折合成銀兩來算的話,也隻有一百五十兩左右,而這個驛丞張口就給自己每年三百兩銀子,這讓馬自強如何不吃驚呢?
見馬自強遲遲沒有說話,這名驛丞以為他嫌錢少,於是,又接著說道:“在這件事上,下官真不能再多孝敬馬大人了,如果馬大人嫌少,下官還有一個主意,可幫馬大人再多添一筆收入。”
馬自強一愣道:“你還有什麽辦法麽?”
驛丞指了指馬自強身上穿的官服,繼而道:“馬大人您可是四品京官,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您在京城官場接觸的人多,接觸的一二品大員也更多,您的各種消息源。自然就會比其他地方官要多的多。”
不等驛丞說完,馬自強就明白過來,正色道:“你想讓我通過你賣給地方官消息?”
驛丞點了點頭道:“不過這個掙錢的辦法,下官就沒辦法跟您提前說一個具體數目了,這得看消息的重要程度、以及有沒有地方官肯出價買。有的消息值十兩銀子,有的值一百兩,甚至有的值一千兩、一萬兩也不奇怪。當然如果消息賣出去了,這些錢大頭肯定歸馬大人,而下官隻跟著您喝口湯湯水水,掙個千八百兩銀子的辛苦費,也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