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匆匆回到內閣時,張四維和馬自強已經算核算完了,全國各地一千九百多家驛站的賬簿,正等著在這裏準備給張居正匯報。
倆人詳細匯報了一大串各類詳實數據後,張四維說道:“往年全國驛站每年加起來要消耗國家二千五百萬兩銀子的開支,而經過我們核算,如果全國驛站都能嚴格按照大明律依法運行,那麽每年隻需耗銀九百萬萬兩即可,也就是僅驛站開支一項,朝廷每年就能節省一千六百萬萬兩白銀。”
張居正聽完張四維的匯報後,馬上轉身對呂調陽說道:“豫所,你按照本官的意思,親自書寫一份票擬,著各地官府,今後嚴厲監督轄區內的驛站,對濫用職權的驛丞堅決革職查辦,凡官吏、公差今後不許違規、越級入住或使用驛站,一旦查實,無論是誰一律連降三級,知府以下官員一律革職查辦。另外,由於各地官府之前對驛站督管不嚴,導致驛站出現巨大貪腐情況發生,現著各地官府務必在五年內,補上自己轄區內各個驛站自隆慶元年至今的所有虧空!”
張居正剛剛講完,呂調陽就按照他的意思書寫好了票擬,呈給張居正看。
張居正看後很滿意,正色道:“你一會兒派人進宮把這張票擬交給馮保,讓他給兩宮皇太後過目並蓋上玉璽之後,再帶回來。先別急著往下派發,過一段時間本官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當眾宣讀這條舉措。”
張居正話音剛落,申時行又捧著一大摞賬簿走了進來,張四維見狀眉頭頓時擰緊,他知道自己恐怕又要日夜不停忙上好幾天了。
果不其然,張居正指著申時行拿來的這些賬簿,對眾人道:“這是全國各地去年呈報上來的人口數量、土地數目、各類賦稅收入,你們先簡略看一下。”
過了一會兒,張居正對著張四維,問道:“鳳磐,你看的是南直隸省向朝廷申報的賬簿吧?看過之後,你有什麽想說的麽?”
張四維深諳測算之道,如何能瞧不出來其中的貓膩,但他卻還是故作糊塗道:“既然是各地官府呈報上來的賬簿,那麽明麵上肯定會把各種明細賬做的漂漂亮亮,至少僅從賬本內容一般不會有什麽巨大差錯的。”
張居正反問道:“你真看不出來嗎?還是說你看出來了卻不敢說?”
張四維頓時被嚇住了,忙道:“下官的意思是,僅從這些賬簿內容看不出明麵上的錯漏,但不是說這些地方賬簿沒有問題。”
張居正冷哼一聲道:“有話直說不要轉彎抹角,本官組建的內閣裏,不養畏畏縮縮之人!”
看張居正是真生氣了,張四維不敢再有任何其他小心思,連忙說道:“回稟閣老,下官剛剛粗略看了一下,南直隸省去年呈報上來的數據賬簿,有將近一千萬人口,土地七百一十萬畝。而據下官記得,在我大明剛剛開國初的洪武年間,南直隸省就有人口一千一百多萬,土地更是足有一千二百多萬畝。也就是說,我大明經過近兩百年的發展,人口、土地都更少了,尤其是土地竟然足足少了三分之一,這明顯不合常理。這還不說洪武年間還是剛剛經過數十年亂世,百廢待興、人口凋零、土地荒廢這些客觀情況。這些地方官府瞞報人口、土地的膽子簡直太大了!至於南直隸省呈報上來的各類賦稅數據,下官還沒來得及看,但不用想也知道其中的數據多半也不合實情。”
張居正又隨手拿起一本北直隸省的賬簿,講道:“北直隸省報上來的人口有五百萬人,土地有五百萬畝。而據本官頭一段時間,暗中派人下去調查出來的實際數據,卻是北直隸省有八百萬人口,九百二十萬畝土地。也就是說北直隸省報上來的數據。與實際數據相差將近一倍,這還是在天子腳下,他們就敢如此膽大妄為!”
接著,張居正又拿出一本奏折,說道:“這是幾個月前調任南直隸省巡撫的海瑞,剛剛地上來的奏疏,他剛一上任呢,就發現了上任巡撫向朝廷虛報各類數據,對他進行彈劾。可是這僅僅隻是一任巡撫的問題嗎?地方州府聯合州府鄉紳瞞報人口、土地,州府底下的每個縣也聯合縣裏的大小地主瞞報人口、土地,因為瞞報人口、土地就等於隱瞞實際賦稅。這層層瞞報之下,到了中央朝廷這裏所有的地方數據已經完全失真,朝廷的賦稅收入更是連年遞減。”
呂調陽也憂心忡忡的,抓著一本地方官府呈報上來的賦稅數據,講道:“他們往上瞞報,對下麵可是極盡克扣、剝削之能,巧立各類名目,橫征暴斂、中飽私囊,所之行徑令人發指啊!”
張居正一把將手裏的賬簿甩到地上,憤然道:“統計人口、清量土地、賦稅改革已經勢在必行!一條鞭法,貫徹到底!”
眾人都沉默片刻後,張居正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都坐下商量。
申時行首先說道:“下官認為,賦稅改革的前提,就是如實統計人口、清量土地,然後按照實際人口、實際土地向各地催繳真實稅收。”
馬自強則表示道:“下官認為,如實統計人口、清量土地是必要且緊要的,再接下來則應該是按照實際土地和人口,對土地進行重新分配。現在我們大明最大的問題不是人少、土地少,而是土地分配不均導致貧富差距過大的問題。如果隻是簡單的如實統計人口、清量土地後還按照之前的賦稅征收政策,雖然朝廷的稅收肯定會增加,但這隻是建立在從士族鄉紳、地主富戶手中拿回了朝廷應得的合法賦稅收入而已,至於底層民眾的生存條件依舊,沒有得到根本改變,尤其是失去土地的貧民更是如此。”
呂調陽站出來表示支持馬自強的觀點,建議重新分配土地,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所。
申時行則反對道:“馬大人說的建議過於理想化,現在進行土地的重新分配並不太現實,此事需要改革進行到一定階段後,在徐徐進行深度改變,一時半會急不得。”
張居正並沒有第一時間肯定馬自強的建議,而是側頭看向張四維,問道:“鳳磐,你怎麽看這個問題?”
張四維看了看呂調陽和馬自強,最後又看向申時行,繼而道:“下官支持申大人的見解,如實清查人口、丈量土地,然後如實催繳地方賦稅,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得罪了天下士紳地主,但若僅是這樣,他們就算不滿但也還不至於激烈逆反。但重新分配土地則會動了他們最根本的利益,若是操之過急恐會引起地下士紳地主的強烈逆反舉動,弄不好將會引起一場大亂也說不定。”
馬自強嗤之以鼻道:“你們這是過於謹慎了。現在我們大明天下弊病重重,就猶如一個病入膏肓之人,非得猛藥不可醫治。”
申時行則針鋒相對道:“馬大人,那你也應該明白另一個道理,虛不勝補,正是因為如今我大明天下憂患甚多,所以在製定政策時更應考慮可行性,必須得慎重而為,萬萬不可僅憑一腔義氣輕率為之。”
聽到申時行這麽一說,原本支持馬自強的呂調陽也猶豫了,開始轉而傾向支持申時行的建議,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又全都落在了張居正身上,等著他決定最終的改革基調。張居正其實對這個問題,早就已經有過深入思考,他此刻提出來,隻不過是想看看自己手下這些人,究竟是不是和自己想的基本一致,畢竟改革變法需要群策群力,隻憑自己一己之力也力不從心,隻有上下一心方能貫徹下去。
此時,見申時行、張四維都和自己想的差不多,呂調陽也已經被說動偏向自己的想法,隻有馬自強一人,還過於激進堅持己見。不過,這也不重要了,馬自強也是出於為國為民之願,想法有些激進而已,本意上完全不反對改革變法。
等摸清了這幾人,基本都和自己想法一致後,張居正這才緩緩道:“申時行和張四維剛剛的建議很有道理,眼下改革變法勢在必行,所以首要就需考慮具體可行性,改革既要有力度但同時也不能過於激烈,以免適得其反。另外,馬自強剛剛的建議也不無道理,也必是將來改革變法的最終走向,隻是他的建議在研下這個時間來講過於激烈,有些不合時宜。”
聽到張居正這麽講,馬自強微微有些失望,但理智上也多少承認張居正的話也有一定道理,於是也就沒有再站出來多說什麽。
最後,見眾人都沒有異議後,張居正拍了拍手,馬小四捧著幾本小冊子走了進來,一一分發給呂調陽、申時行、張四維、馬自強幾人。
張居正道:“這是本官對改革變法的初步設想,這幾天你們抓緊看,然後各自按照自己所負責的政事方向,製定一份詳細的變法改革細則舉措出來給本官過目。”
眾人應道:“下官領命!”
隨後,眾人低頭去看張居正剛剛發給他們的小冊子,隻見封麵上寫著一個方才張居正說過的四個字:一條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