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的張居正從徐階那裏回去之後,雖然暫時壓下了自己急於出頭的急躁心理,但依然感覺有些憋屈,情緒倍感失落。相比較之下,李春芳和陳以勤這倆人反倒沒有那麽強的功利心思,雖然私下裏偶爾也會感歎自己懷才不遇,但他們卻遠不像張居正那般急躁,也沒有張居正那般的失落。接下來的事情發展,也的確如徐階所預料的那樣,嘉靖帝雖然下旨讓群臣舉薦內閣大臣人選,但也僅此而已,後來也便沒了下文,嘉靖帝並沒有讓清流一派的官員推舉出來的徐階入閣,也沒有讓嚴嵩一黨官員推舉出來的仇鸞入閣,實際上,內閣大權依然牢牢握在嚴嵩的手中。
嘉靖二十八年,太子朱載壡忽然因病去世,嘉靖帝悲痛不已,為了培養下一代繼位者,嘉靖帝下旨命令嚴嵩、徐階各自選一批人,去做三皇子裕王朱載坖、四皇子景王朱載圳的侍讀,盡管這個時候,嘉靖帝還沒有透露出將會立誰為儲君的意思,但這一情況也已表明,景、裕二王,將來必有一人會承儲君之位。
至於其他皇子會被立為儲君的可能性就幾乎很小了,嘉靖帝共有八名皇子,大皇子、五皇子出生不久即夭折,不久前二皇子、也就是太子朱載壡也病逝了,現在隻餘下三、四、六、七、八五名皇子,而在這五名皇子中,也就隻有裕王、景王的生母被封為貴妃地位較高,也因為太子朱載壡的忽然死亡,嘉靖帝更加深感生命無常、更加懼怕死亡了,自此之後,也便更加沉迷探索長生之道,若無絕對必要,幾乎整日躲在皇宮深處修道煉丹,從不上朝問政。
自此,嚴嵩的權勢更加遮空蔽日了,而徐階作為前內閣首輔夏言的得意門生,同時也是嚴嵩潛在最大的政敵,他的日子則更不好過了,時常會被嚴嵩各種刁難與打擊。也就是徐階此人十分擅長隱忍,無論嚴嵩一黨怎樣為難自己,始終能做到寵辱不驚、從容應對。張居正不禁暗自感慨,這如果是換成自己,恐怕熬不了三兩個月就會崩潰了,甚至直接棄官還鄉也說不定呢。
這天,張居正又在獨自歎息,自己滿身才華、遲遲難以施展時,不久前,因為所寫清詞得到嘉靖帝讚賞的李春芳,如今已經被擢升為太常少卿了。
李春芳走上前來,張居正忍不住有些酸溜溜道:“嗬嗬,石麓兄現在正是春風得意呀。”
李春芳連忙掩麵道:“太嶽兄,你可莫要取笑我呀。”
看到李春芳穿的是一身格外樸素的常服,張居正立刻意識到了他所來何事,繼而問道:“鬆穀兄又在五柳居素食齋等著我們呢?”
李春芳點了點頭,對張居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嗬嗬一笑道:“太嶽兄,請吧。”
金台坊慈龍寺斜對麵的五柳居素食齋內,各自都有了別的差事,已經難得一聚的張居正、李春芳、陳以勤三人又齊聚於此。此時,李春芳是太常寺少卿,陳以勤是國子監典簿,而張居正在徐階的照拂下,也由庶吉士擢升為了翰林編修。但相比較其他二人,張居正還是那個官職最低,所負責差事最枯燥無聊,也最不引朝中其他大臣注意的翰林小官。不過唯一令張居正還算欣慰的就是,自從他升遷到翰林編修後,就有資格給皇上遞交奏疏了。當然,他所遞交的奏疏第一時間會先進入內閣,被內閣官員篩選認為有價值後,最終才會被交到嘉靖帝手中,由嘉靖帝親自閱覽並作朱批。
盡管現在內閣已被嚴嵩大權獨攬,但是張居正還是想試一試,最近他一直都在秘密謀劃書寫一本《論時政疏》的奏折,期望能以此引起嘉靖帝的重視,給自己爭取一些可以實實在在做事的權利。說到底,張居正與他的恩師徐階,在性情以及為人處事上還是有著極大的不同,盡管張居正也承認徐階韜光養晦、自保隱忍的為人處事方式,不失為一種官場大智慧,但他張居正卻未必就能做到這些。
簡單寒暄了幾句之後,張居正開門見山的問道:“鬆穀兄邀我們兩位前來可是為了商議去做哪個王爺的侍讀一事?”
陳以勤點頭道:“太嶽賢弟聰明,為兄正是此意。太嶽、石麓,你們兩位認為裕王、景王,將來誰最有可能被立為儲君?”
李春芳率先道:“自古擇立儲君以嫡長優先,太子去世後,剩下諸皇子就以裕王為嫡長,所以理應由裕王為儲君最佳人選。”
陳以勤搖了搖頭,正色道:“話是這麽說,但當今皇上性情古怪,將來他會怎麽做怎麽選還真不好說。更何況自從裕王、景王出生至今已經將近二十年,但皇上卻始終沒有見過這兩個皇子一麵,他對這兩位皇子的印象,隻能從別人口中聽說,而現在能夠經常得見皇上的朝中大臣似乎也隻剩下嚴嵩,毫無疑問,將來冊立儲君嚴嵩的影響必定極大。而嚴嵩為了他自己的利益,不願意支持年齡更大、更不好控製的裕王做儲君,而是一心支持年齡更小,將來更容易被控製的景王。”
聽到陳以勤這番話,張居正和李春芳同時吃了一驚道:“什麽?皇上竟然還從來沒有見過裕、景二王?”
陳以勤道:“這件事我也是不久前才聽說的,剛開始我也不相信,但後來經過四處打探,方才知道確實如此。甚至剛剛去世的太子,這十幾年來,皇上也隻見了他一麵。”
張居正問道:“這是為何?”
陳以勤示意李春芳去把門窗關好後,確定周邊沒有耳目之後,這才緩緩講道:“這件事說起來呀,還要從剛剛出生兩個月就過早夭折的大皇子說起,當時,皇上就已沉迷修道,深信神鬼之說,他立刻找來最信任的方士陶仲文卜算,那陶仲文掐算過後,對皇上說‘二龍不得相見’。”
李春芳問:“何謂‘二龍不得相見’呢?”
陳以勤道:“所謂‘二龍不得相見’是指皇上乃是真龍,皇子儲君乃是潛龍,自古天無二日國無二主,若是真龍、潛龍相見,其中一龍恐遭天譴,又因為皇上乃是真龍,所以被上天懲罰的隻能是身為潛龍的皇子。原本皇上就深信這些神鬼之說,後來有一年,身懷六甲的江肅妃就在陪皇上吃午飯時,忽感身體不適,還來不及回到自己寢宮,當天就在皇上常住的宮殿內誕下了五皇子,而那五皇子剛出生即夭折。自那之後,皇上對陶仲文的‘二龍不得相見’一說更是深信不疑,不再與任何皇子見麵接觸。”
這個方士陶仲文,張居正此前也略有耳聞,嘉靖帝還曾拜其為國師,將其冊封為禮部尚書,也算是荒唐至極。
想到這裏,張居正不禁感慨道:“自古多少朝代,多少帝王、皇子也沒見他們父子不相見的,這個陶仲文可真是誤國的妖道,他若真有卜天問地、得道長生之能,為何他自己也隻活了六十歲就死了?要我說,那妖道陶仲文死得好,不然今日他就是第二個嚴嵩。”
陳以勤道:“太嶽,你可以不信陶仲文的神鬼之說,但有的時候,還真不得不相信這天地間的玄妙,你可知太子死前還發生了什麽?”
張居正道:“難道太子死前見到了皇上?”
陳以勤點了點頭道:“前年太子已到束發之年,按照皇家慣例,需要皇上親自為太子主持舉行束發禮。但皇上礙於‘二龍不得相見’一說,遲遲沒有為太子舉行束發禮。不久前,皇上的生母蔣太後親自出麵施壓,皇上不得已才在皇宮內,親自為太子舉行了一場束發禮,隻是沒有對外公開出來而已。但隨後,太子就病倒了,不久便去世,你們說,這豈非又印證了‘二龍不得相見’一說?”
聽到這裏,李春芳不禁嘖嘖稱奇道:“這也確實太玄秒了。”
張居正還是不屑於這些神鬼玄妙之說,隻是淡淡道:“好了,咱們不聊這些皇家秘聞了,隻說接下來我們該怎麽選擇吧。”
陳以勤道:“我覺得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兄弟三人應該分別押注,有人主動請纓去給景王當侍讀,有人去給裕王當侍讀。將來無論景、裕二王誰能當上儲君並順利繼位,我們兄弟三人中至少也還有一人有從龍之功,能夠幫襯到其他兄弟。”
李春芳則道:“我覺得鬆穀兄說的有道理,現在嚴嵩一黨雖然支持景王的力度比較大,但是他也在自己的陣營中,選了數人去做裕王的侍讀,也是兩邊押注,徐大人雖然還沒有做出最後決定,但我猜他多半也會這麽做。”
隨後,陳以勤、李春芳二人同時看向,在一旁暗子搖頭的張居正,陳以勤狐疑道:“怎麽?難道你有什麽其他見解?”
張居正沒有直接回答陳以勤、李春芳二人的問題,而是反問他們道:“兩位仁兄,難道你們真認為,皇上將來冊立儲君是看皇子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