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年的科舉大考結束後,張居正的次子張嗣修高中榜眼,這在朝堂內外又引發了一場小風波,紛紛都傳這是張居正徇私舞弊的結果。但其實,張嗣修決定參加本次科舉後,張居正為了避嫌,就沒有參與這次科舉的前後所有事情。
按照大明的科舉規矩,會試的前三十名進士會進入殿試,由皇帝親自出題,在皇帝和群臣的親自監督下,在皇宮太和殿大殿內當場做題,然後由群臣和皇帝現場交叉閱卷,最終決定這三十名的最終排名。因為避嫌,張居正並沒有參加殿試,也沒有試圖打探過萬曆帝會在殿試上給眾學子出什麽試題,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次子張嗣修之所以能奪得榜眼,多少依然和他有一定的關係,哪怕是被動的。
殿試過後,馮保私下告訴張居正,張嗣修之所以能取得榜眼,最開始是由禮部尚書餘有丁建議的,其他大臣聽後也沒人反對,最終萬曆帝欣然欽點張嗣修為榜眼。
馮保提醒道:“老張,咱家感覺你被那個餘有丁給算計了,而且還是被無可反擊的陽謀給算計了。”
張居正皺眉道:“是呀,無論我家嗣修究竟是不是名正言順的榜眼,因為老夫內閣首輔的身份,隻要他被擺到那個位子上去,就一定會受到世人的質疑。無論老夫怎麽解釋、嗣修自己,又如何證明自己也基本於事無補。這個餘有丁看似是個書呆子,沒想到竟也如此陰險。”
馮保冷笑道:“老張啊,你白在官場上混了三十多年了,向餘有丁這樣能爬到如今這個位子上的人,又有幾個是易於之輩呢?”
張居正又問道:“當時餘有丁提議我家嗣修可當榜眼的時候,其他大臣都是什麽反應呢?”
馮保想了想,然後一五一十的詳細說道:“馬自強因為身體不適,沒有參加殿試評審,你是知道的,申時行在殿試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因為有緊急事情要去處理,中途就離開了。當時咱家以為隻是巧合,現在想來應是餘有丁或其他人,故意設局有意調開申時行的,因為他們知道申時行是你的心腹,生怕計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被申時行識破並阻止。”
說到這裏,馮保不禁有些自責道:“也怪咱家當時一時愚鈍,在餘有丁提議你家老二可當榜眼時,咱家沒有立即反應過來,等皇上欽點完進士名次後,咱家才後知後覺得慌然過來,可那時候也已經遲了。”
張居正擺了擺手道:“馮大伴,有人處心積慮的針對老夫,這是有心算無心,即便老夫自己在場也同樣防不勝防。這不怨你,你也無需自責,你隻管接著往下說,當時張四維以及其他人都是什麽反應?”
馮保接著道:“餘有丁說出提議後,張四維第一個站出來表示讚同,並在皇上麵前大誇你家二公子如何文采了得,如何能力出眾。”
張居正的臉色逐漸陰沉下來,繼而道:“以張四維的那些鬼心眼,他不可能意識不到這件事有可能會帶來的後果。他當時表現的如此積極,看來也是居心不良。”
馮保憤憤不平道:“誰說不是呢!那個張四維一看就是個兩麵三刀的陰險小人。老張啊,不是咱家說你,當初你怎麽就瞎了眼,把張四維這個卑鄙小人給提拔進入內閣了呢?”
張居正苦笑一聲道:“老夫大力推行變法改革,正是急需用人之際,張四維雖然心思不純,但是他的能力絕對沒問題,尤其是在稽核理賬這一方麵,朝中無人能出其右,放任不用、未免可惜。哎,老夫本以為,自己能全完震懾駕馭得了此人,但我終究還是小瞧了此人的野心與能力了。”
馮保又道:“除了張四維之外,禦史丘橓、給事郎楊廷相等人也,表現得格外積極。”
張居正疑惑道:“張四維素有爭當內閣首輔的野心,這我知道,那個餘有丁,因為之前老夫曾反對他進入內閣,所以才對老夫耿耿於懷,這我也知道。可是那禦史丘橓、給事郎楊廷相倆人,最高也不過是個四品官吧?老夫甚至都記不清他們的名字,對他們幾乎毫無印象,他們又為何幫著餘有丁陷害於我?”
馮保道:“咱家剛開始也納悶呢,後來派人查過之後,才發現這倆人和你之間的恩怨。”
張居正更不解了:“老夫都對他們兩個沒什麽印象,又能有什麽恩怨呢?”
馮保道:“你張閣老擔任內閣首輔兼首席輔政大臣這幾年,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吧?你高高在上,自然認不全下麵被你得罪的人,可是下麵這群人,可一個個都牢牢記著你呢。先說那楊廷相吧,他爹是剛剛告老還鄉的戶部官員,原本剛在他們老家開設了一家私人書院,不久前,你提議朝廷查撤所有私人書院,他們家的書院自然也在查封範圍之內,你這不就得罪他了嗎?再說這個禦史丘橓吧,他原本不是禦史言官,而是在刑部任職,據說有一次,你抽查刑部卷宗時對一件案子很不滿,於是告訴刑部尚書負責此案的官員,今後不得重用,所以,刑部尚書就找理由把丘橓給罷免了,後來丘橓找了各種關係才又混上來了,如今的禦史言官一職,也因此他才會對你十分惱恨。”
張居正不屑一笑道:“我當這倆人是誰呢,原來是兩個不值一提的阿貓阿狗。”
馮保則提醒道:“老張,你可不要小瞧了你眼中的阿貓阿狗,正所謂,君子易與、小人難防,這些下三濫的阿貓阿狗,畢竟也不是吃素的呀,尤其是讓他們嗅到利益的時候,更是如此。我們老家有句話說的很有道理,瘋狗護食堪比猛虎,你動了餘有丁、楊廷相、丘橓等人的利益,那就無疑把他們逼成了護食的瘋狗。”
張居正哈哈一樂,無所謂道:“我張居正若是如此畏首畏,怕這怕那,又何談排除萬難改革變法呢?”
見張居正還是聽不進去自己的勸說,馮保微微有些急了:“老張,咱倆相交二十年,也算是至交好友了吧?你就聽咱家一句勸,今後施政馭下的時候,最好還是收斂一些,你以往獨斷霸道的個性和手段吧,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難道就不為你的家人考慮考慮嗎?”
聽到馮保這句話,張居正頓時沉默了,片刻後,他緩緩抬頭,目光中又露出了一絲精光,語氣,堅定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然老天今生把我張居正擺到了如今的地位,那我就一定要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其他的也就顧不上了!”
馮保無奈道:“你......你......算了,可能你說的是對,我說的也沒錯,你是讀書人,所思所想所見,以及對人生的期待與抱負,也哪是我這樣一個伺候人的奴才可以理解的。反正咱家該說的也都說了,言盡於此,你自己看著辦吧。”
張居正道:“別這麽說,至少你我相識這二十年,是權利紐帶,亦是知己良朋。”
馮保哈哈大笑道:“有你當朝內閣首輔的這句點評,咱家這個閹人半輩子遊走於前朝與後宮啊,就沒有白混呢!老張啊,你說咱家能被寫入曆史麽?哪怕被罵也行啊,總比無名無姓的一生,最終消失在曆史的長河中好啊。”
張居正嚴肅道:“必然能!而且一定是曆史上留下很重要的一筆,沒準會把你定義成大明第一權宦。”
馮保嗬嗬一笑道:“咱家膽兒笑著呢,你可別嚇咱家呀!”
馮保從張居正這裏離開後,禮部尚書餘有丁帶著明年給萬曆帝操辦大婚事宜的奏疏到內閣值勤處請張居正批複。
剛一見麵 ,餘有丁就帶著一絲奸笑道:“張閣老,聽說貴公子高中榜眼,真是恭喜恭喜啊。”
張居正冷冷的瞥了餘有丁一眼,嗬嗬一笑道:“餘大人,同喜同喜啊。”
“同喜?張閣老此話何意?”餘有丁納悶道。
張居正冷哼一聲,道:“我們張家出了一個榜眼,你不是比老夫還更高興,這不是同喜嗎?”
見張居正已經識破了自己的算計,餘有丁不但沒有意思羞愧,反而仍舊故作糊塗,恬不知恥道:“下官愚鈍,實在聽不懂張閣老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還請張閣老為在下解惑?”
張居正冷冷道:“餘大人,明人不說暗話,你要是再在老夫麵前揣著明白裝糊塗,以後可就別怪老夫也全然不給你半分麵子了。”
倆人正在針鋒相對,張四維也抱著一堆公文從外麵走了進來,他一看餘有丁在這裏,而且氣氛還有些詭異,剛想悄悄退出去,卻被張居正叫了回來,朗聲道:“張四維,你給我過來!”
盡管張四維的官職地位比張居正低,但他現在好歹也是內閣大臣,被張居正語氣不善的直呼姓名心裏也隱隱感覺不快。
不過張四維此人十分懂得隱忍之道,不但沒有當場發作,甚至就連臉上,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悅,反而一臉諂媚的問道:“張閣老叫住下官,可是有什麽緊要差事交代麽?”
張居正淡淡道:“緊要差事沒有,但有一件難事,老夫次子張嗣修高中榜眼後,據說現在留在京城中的很多學子,正在打算聯合起來向朝廷進言,讓朝廷徹查這次科舉有無徇私舞弊現象。餘大人、張大人,你們覺得這件事該怎麽處理呢?畢竟這件事可是你們兩個聯手惹出來的。”
餘有丁還在繼續裝傻道:“張閣老,你把話說清楚了,這是怎麽就是本官惹出來的?”
張四維則深知張居正的脾氣,不敢和他頂嘴,隻能低著頭小聲道:“下官無能,沒有好辦法,還請張閣老示下?”
張居正沉下臉,帶著訓斥的口吻道:“哼!以後要是沒本事收拾爛攤子,那就盡量別沒事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