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明官員品級,一省巡撫或是正二品或是從二品,如果是北直隸、南直隸這樣的重要省份就是正二品,和六部尚書同一品級,但是在實際地位上,正二品的六部尚書明顯要高於正二品的一省巡撫,其實除了那些虛職、虛銜外,一般情況下,京官的地位都要隱隱壓同級地方官員一頭,而像貴州這樣偏遠貧窮的省份,巡撫則是從二品,貴州布政使還要低一些是正三品官職,而王錫爵現在擔任的是禮部右侍郎,在整個禮部隻低於禮部尚書和禮部左侍郎,按理說他應該是從二品官銜,但是因為王錫爵資曆尚淺,所以他現在還是正三品官職,隻等在禮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再待個一兩年就會自然而然的被擢升為從二品官銜,把王錫爵調到貴州擔任貴州布政使,看似平調,實際上是在降他的職權!
對此,王錫爵當然是極不情願,但王錫爵此時還不清楚,自己到底怎麽得罪了張居正,也不跟頂撞張居正,隻能找借口道:“張閣老,下官自入仕以來先在翰林院當差,後來又被提拔到禮部當差,這十幾年來,一直都在京城任職,從沒有在地方上做事的經驗,下官恐怕自己沒有能力做貴州布政使,辜負閣老您的厚望。”
張居正用不可置否的語氣說道:“禮部右侍郎與貴州布政使都是正三品官職,老夫相信你的能力,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王錫爵不甘心道:“還請張閣老三思。”
張居正臉色一沉道:“看來你是在京城舒服慣了,不願前往地方上當差做事呀!既然這樣,索性你也不要做這個禮部右侍郎了!”
這時候,王錫爵如何看不出來,張居正是在有意針對自己,想到自己也是堂堂正三品官員,竟被張居正如此訓斥,不禁也有了三分氣性,怒道:“張閣老,您是當朝首輔不假,可我王錫爵也是堂堂三品右侍郎,朝廷要怎麽調用我、或是撤我的官,也絕不是您一人就說了算的!”
張居正冷笑道:“吾乃輔政大臣,領皇命而行相權,若是連撤你這一個區區三品侍郎的主都做不了,又何談輔佐幼帝治理天下呢?”
王錫爵也冷冷問道:“敢問張閣老,下官哪裏得罪了您了?你何至於如此針對下官?”
張居正不屑道:“你王大人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按照朝廷差事需要正常調動官員,對你的調動任用也是平職對調,怎麽就算針對你了?”
王錫爵頓時有些無話可說,隻能氣呼呼的甩手離開。
張居正在王錫爵身後冷聲提醒道:“王大人,你到了貴州後要好好反思,以後踏踏實實做自己的本職差事就可,不要把手伸得太長,尤其不要妄圖把手伸向皇宮!”
聽到張居正的話,王錫爵身子立刻一頓,立刻意識到自己試圖把鄭氏那個表侄女,安排進入皇宮做皇後或貴妃的小動作還是被張居正發現了。
王錫爵走後,張居正則馬上親自起草了一份,把王錫爵調往貴州擔任貴州布政使的折子,然後交給手下,吩咐道:“馬上拿著這份折子進宮,請皇上、太後過目後,若無異議,就蓋上玉璽,傳詔下來給王錫爵。”
做完這一切後,張居正也忽然意識到,自己最近的脾氣越來越急躁了,越是換做以往,他就算想要敲打懲治王錫爵,不會急於一時,而會慢慢尋找合適時機,令他即便被貶也說不出個什麽來。
意識到這些後,張居正不禁自嘲一笑道:“哎,都說人歲數越大就越沉穩,老夫怎麽恰恰相反,還越來越急躁了呢?”
想到這裏之後,張居正又忙令人去把剛剛進攻送奏折的那個人給喊了回來,並從他手上收回了那張調任王錫爵為貴州布政使的奏折。不是因為張居正怕了王錫爵,而是因為實在沒把他這個家夥放在眼裏,所以也就沒必要急著對付他了,留著他,總能找到更好的對付機會,何必急於一時呢?
“咳咳,咳咳......咳咳!”
感覺胸口一陣發悶,重重咳了幾聲緩解了一下後,張居正又想到,還不知道有幾年可活呢,有時候該急躁些就急躁些吧。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張居正還在內閣值勤處批閱政務,馬小四進來,小聲問道:“老爺,今晚還不回府上休息嗎?”
張居正指著案頭厚厚的一大摞公文,頭也不抬的道:“算了,算了,改天再回去吧,還有這麽多正事要處理呢。”
馬小四於心不忍的提醒道:“老爺,正事再多,也要注意保重身子啊!否則累壞了身子,反倒耽誤事。再說,您都半個月沒有回過府上了。”
張居正頓時停下筆來,抬頭問道:“老夫真有半個月沒有回去過了?”
馬小四用力地點了點頭道:“可不是嘛,小人可記得清清楚楚呢。”
張居正放下筆,站起身來道:“那你馬上備車,老夫今晚回家看看。”
馬小四嘿嘿一笑道:“老爺請吧,小的早就給您備好車了。”
張居正也笑了笑,抬腿就往外走,可剛走到門口處,又不放心的轉過身來,指著他案頭的那一大摞沒有處理完的公文,吩咐道:“小四,你把這些公文都給帶上,我回家後抽時間撿重要的看看。”
馬小四也清楚張居正的脾氣,隻能無奈照辦。
在回去的路上,張居正問道:“那個瘸腿和尚最近給你傳什麽消息了沒有?”
張居正所說的瘸腿和尚,指的就是藍道行的孫子,現在不當道士做了和尚,化名道玄禪師,和另一個女騙子靜霞師太相互配合,把篤信佛教的李太後哄騙的一愣一愣的。因為張居正身居高位,有時候不方便親自己和道玄禪師直接接觸,所以暗中和道玄禪師接觸,從他嘴裏獲取李太後舉動的任務就落到了馬小四身上。
馬小四道:“三天前吧,小人找機會和那個道玄禪師碰了一下麵,聽他說李太後對皇上明年的大婚十分重視,老爺您指示戶部給皇上大婚,批下的一百萬兩銀子預算,李太後嫌太少了,但李太後又不知該怎麽跟老爺您說,所以就在私底下指示主管此事的張四維,讓他想辦法再從別處多弄一百萬兩銀子出來,用在皇上的大婚事宜上。”
張居正淡淡的“哦”了一聲,對這件事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其實早在李太後提議讓張四維主管萬曆帝大婚所有事宜時,張居正就猜出了李太後的小心思,張四維這個商賈之家出身的家夥,不但善於理賬,也善於從邊邊角角的地方搜刮錢財,李太後也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才會有此提議。對此,張居正也沒什麽可說的,隻要張四維做的不是太過分,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畢竟如果從內心深處來講,張居正也想把皇上的大婚辦的風風光光,但奈何國家經過五年的變法改革,國庫空虛問題剛剛有所緩和,底子還是太薄,還經不起這麽折騰,至少在明麵上的用度上,要嚴格按照國家法度規定的條條框框認真執行。
張居正又問道:“道玄還說什麽了?”
馬小四道:“別的他就沒說什麽了,李太後現在幾乎天天住在慈聖寺,幾乎不怎麽見外臣,也就沒什麽其他它消息。”
說到這裏,馬小四又想起了什麽,說道:“對了,老爺,道玄禪師還順嘴提了一句,說張四維向李太後提議,皇上大婚時應該大赦天下,李太後當時就表示同意。”
聽到馬小四說起這條消息,張居正立刻意識到了一絲陰謀算計的氣息,這件事張四維從頭到尾都沒有和他提過,他也沒聽李太後提起,看來他們是擔心自己不同意,所以有意瞞著自己,估計是想等皇上大婚那天由李太後當眾宣布,到時候,大庭廣眾下礙於麵子張居正也不好站出來公然反對。
馬小四也似乎感覺到了哪裏有些奇怪,問道:“老爺,這件事有什麽不對勁嗎?”
張居正道:“很不對勁!你想想張四維為什麽提議要在皇上大婚時大赦天下呢?”
馬小四搖了搖頭道:“小人愚鈍,想不出來呀!”
張居正道:“那你想想,自老夫當上內閣首輔,推行變法改革以來,京城以及地方的大獄裏關押的哪一類罪犯最多呢?”
馬小四很快也反應過來,搶答道:“那當然是貪官汙吏了!小人明白了,張四維是想借機籠絡那一批人,可是小人還是想不太明白,那些都已經落馬的官吏,還有什麽值得張四維拉攏的價值?”
張居正解釋道:“小四,你想想,那些能當上官吏的人,哪一個背後沒有一個大家族呢?本官能治得了他們那些貪官汙吏,但是為了不使國家發生動亂,對他們身後的那些家族就沒辦法連根拔起,這也不現實,張四維真正想要借助大赦天下,拉攏的其實是貪官汙吏背後那些大家族,借氏族勢力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