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朝廷底下又要吵起來,萬曆帝皺了皺眉 ,不知該怎麽辦,隻能再次看向張居正,尋求他有什麽主意,張居正見萬曆帝一副完全沒有任何主見的樣子,心裏不禁一陣失望。

哪怕張居正也明知,現在的萬曆帝不過隻有十五歲,但他畢竟不是尋常人家的少年公子,而是統禦萬兆臣民的天子,所以他就必須比同齡人成熟更多、懂得更多,也要有更多魄力。然而,這所有一切帝王應有的潛質,萬曆帝都不怎麽具備。令張居正即失望又無奈。

馮保帶著責備的語氣,大聲嗬斥道:“肅靜,肅靜!朝堂之上有事議事,不顧體麵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雖然身為皇帝身邊的近臣,馮保的實際地位很高,二品、一品大員也都要賣他幾分薄麵,然而在具體官職上,他畢竟也僅僅隻是個正四品的司禮監掌印大太監,如此居高臨下的嗬斥眾臣,顯然也很不恰當。但是馮保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相反最近他是越來越迷戀這種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感覺了,見底下眾臣再次安靜下來,馮保用眼神示意萬曆帝幫著張居正說話。

萬曆帝一時不知該怎麽說,馮保在他耳邊小聲提醒道:“萬事都有利弊,不可因噎廢食。”

聽到馮保的提醒,萬曆帝這才想起來之前張居正對他的教導,清了清嗓子,高聲說道:“世間萬物有利既有弊,不可能有絕對完美之事,改革變法更是如此。隻有基於國家現狀權衡利弊下,符合絕大部分人整體利益的相對正確抉擇,亦不可能使所有人都滿意。自張太傅主持推行一條鞭法改革舉措以來,我大明天下漸有中興之勢,這足以證明張太傅的改革變法是正確且成功的。現在決不能因為一些小小的其他雜音而輕易廢止,這無異於因噎廢食!”

說到這裏,萬曆帝絲毫不給餘有丁等人再有說話的機會,一揮手道:“好了,散朝!”

散朝後,不等萬曆帝召見,張居正就帶著申時行、馬自強、張翰等人進宮去向皇上和太後,解釋今天王錫爵等人彈劾自己的那些事情,這是張居正獨有的特權,不用皇帝或太後召見就可自由出入皇宮。

乾清宮內,除了萬曆帝外,剛剛已經得知朝堂上所有事情的陳、李兩宮皇太後也趕到了這裏,他們都知道張居正一定會第一時間過來說清楚這些事情。

當張居正剛剛帶著申時行、馬自強、張翰等人行完拜見之禮,還未說話,李太後就率先說道:“張太傅不必解釋什麽,哀家母子自然信你。”

不過李太後雖然這麽說,但張居正卻不能真的這麽做,他還是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當時。為什麽那麽處理永年知縣的前因後果講了出來。再加上那個還有申時行、馬自強以及張翰等人在旁加以佐證,兩宮皇太後和皇上自然也不疑有他。

聽完張居正的解釋後,陳太後由衷道:“張太傅一片苦心,真是難為你了。”

張居正道:“為了我大明天下的長久利益,我張居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點小小委屈不算什麽!”

說到這裏,張居正又懷中掏出一份剛剛下朝後,書寫完成的一封奏疏,呈交給了萬曆帝。

萬曆帝拿起一看,隻見封麵上寫著《被言乞休書》,裏麵言辭懇切的要求萬曆帝準許自己請辭還鄉。

萬曆帝還沒看完,就有些慌了,繼而道:“太傅,就這麽一點兒小事,你還真打算請辭啊?”

張居正當然不想真的請辭還鄉,隻是為了以退為進而已,於是故作黯然道:“現在改革變法正在緊要關頭,諸事未安,臣焉敢貿然離去?然而,眼下朝中上下反臣之黨羽暗中串聯,到處煽風點火反對改革變法,為了反對老臣,他們甚至不知道動用了什麽手段,竟把罪臣劉台也給重新複官,隻為來對付我。為了不讓朝堂局勢陷入無休無止的內鬥之中,老臣也不得不如此。”

聽到張居正話裏意有所指,李太後有些汗顏道:“張太傅不要誤會,那個劉台的事情是哀家聽信了他人讒言,未經細查就讓皇上下旨給他複官了。哎,哀家和皇上也沒想到那個劉台剛剛複官,就膽敢勾結他人肆意汙蔑太傅你,實在是可恨至極!”

萬曆帝也趕忙表示道:“太傅,你放心,一會兒朕就下旨以誣告之罪,命錦衣衛將那劉台抓捕入獄,以平太傅之怒。”

張居正忙道:“皇上不可如此。無論劉台之前做了什麽錯事,又是通過什麽手段哄騙太後和皇上將他複官啟用。但是,畢竟是皇上您親自批示剛剛將他複官的,這才過去沒幾天皇上您再推翻自己不久前的旨意,難免會讓其他人質疑皇上朝令夕改,有損皇權威信。”

萬曆帝想了想覺得張居正的話有道理,於是又道:“太傅放心,就算朕現在不方便治那劉台的罪,等過一段時間,也一定想辦法把他調到瓊州或貴州那些偏遠地方,以示懲戒。”

一向不問朝事的陳太後,也明白張居正之於如今這個大明天下的重要性,於是也幫著萬曆帝、李太後勸說道:“張太傅,難道你真忍心看著,你一手主持推進的改革變法半途而廢嗎?”

張居正指了指申時行、馬自強、張翰這幾個自己的心腹,繼而道:“老臣已經年邁,做事已經力不從心,這不是還有他們嘛。”

申時行、馬自強、張翰如何不知道張居正以退為進的打算,連忙擺手道:“下官等人按照張閣老的謀劃,做做小事還行,國家大局還得依仗張閣老主持大局啊。”

張居正幽幽歎了口氣,麵露悲傷道:“皇上、太後,實不相瞞,原本老臣已有請辭之心,正還在猶豫呢,然而今天在上早朝的路上,忽然接到江陵老家的急信,老父親已於幾日天病逝,老臣現在也不得不請辭還鄉,為父丁憂守孝三年。”

聽到張居正這麽說,萬曆帝感覺自己擺脫張居正這個輔政大臣影響,臨朝親政,證明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心裏竟隱隱有些竊喜,期待張居正早日辭官還鄉,所謂知子莫若母,哪怕萬曆帝以為,自己把剛剛心裏所想隱藏的很好,但還是被自己母親李太後狠狠瞪了一眼,以示警告。

李太後趕忙對著張居正安撫道:“按理說,哀家絕不應該再勸張太傅了,然而想到我大明天下如今這個局麵,哀家也不得不舍著這張老臉,請求張太傅以國事為重,回家奔喪月餘即可,不用守什麽丁憂三年的規矩。”

申時行馬上接著李太後的話,挽留張居正道:“李太後所言不錯,盡管我大明祖製中,明確要求父母之喪,官員需回鄉守丁憂三年,但亦有例外的‘奪情’先例。”

說著,申時行向萬曆帝請求道:“微臣懇請皇上準許張閣老奪情,繼續留京任職,主持朝中大局。”

接著,馬自強、張翰也紛紛跟著支持申時行的建議,請留張居正。

按照大明祖製,父母大喪,所有官員無論官職大小必須回鄉守製三年,此之謂“丁憂”,必須期滿方可重新任職,此之謂“起複”。不過所有的規矩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亦有特例。宣德、成華年間,由數名內閣大學士,因為當時的皇帝覺得他的職責重要外人難以取代,等他們回鄉奔喪埋葬完去世父母後,不等三年就立即下旨“起複”任用,此之謂“奪情”。

再後來,因為有的官員,尤其是中下層官員,希望借助其他中高層官員回鄉丁憂守孝三年的機會迅速上位,所以聯合起來堅決反對“奪情”,大明朝廷就明令下達了無論大小官員如遇父母大喪,一律回鄉丁憂守孝三年,不準奪情,因而這幾十年來,再也沒有任何一例“奪情”的例外發生。

張居正並非無情之人,也並非不想回鄉奔喪,隻是考慮到如今眼下的朝堂大局,尤其是經曆了今天朝堂上劉台、餘有丁等人的彈劾發難之後,他深知自己現在決不能輕易放下手中權力,還鄉丁憂三年。否則,不但自己之前數年的改革變法成效將前功盡棄,自己以及自己家人的安危恐怕亦不敢保證。深思熟慮之下,他才想到了這個以退為進,自己請辭,然後等著皇上和太後挽留,再有申時行、馬自強、張翰等人在旁勸說,最終既,向世人表明自己不是不顧孝道之人,也能比較體麵的繼續留京任職。

不過,饒是自己心裏這麽想,但是在表麵上,張居正還是故作為難道:“太後、皇上如此言語懇切的挽留老臣,原本老臣不敢再多說什麽。然而,我大明秉承儒家義理治天下,最講的就是忠孝仁義,若老臣沒有回鄉丁憂三年,恐怕那些言官的口水都能將我淹沒。”

李太後立刻道:“自古忠孝難兩全,太傅回鄉丁憂是守孝,奪情留京是忠君為國,誰能說出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