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台跟樓下同樣破敗,玻璃穹頂已經四分五裂,地板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灰塵和玻璃碎屑。

房間一側的沙發蒙著白布,白布上掛滿了蜘蛛網。十五年前的家庭式觀星台,多麽稀罕的東西,蘇暮夜的視線在那架損壞的天文望遠鏡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慢慢在房間裏環視了一圈。

他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在了某個地方。

是那張蒙著白布的沙發。

觀星台布滿了灰塵,這張沙發也不例外。覆蓋在沙發上原本雪白的布料早已是一片灰蒙蒙,但是,蘇暮夜發現在靠近沙發右側的某個位置,那裏似乎格外的幹淨。

他走過去仔細看了看,在那個角落原本有一層厚厚的蜘蛛網,而現在蛛絲已經四分五裂,灰塵也被撣去。很顯然,這個位置在近期被什麽人碰過。

這棟房子裏,最近有人來過?

這真奇怪。

宋宅已經被荒廢了十幾年,樓下也是一片狼藉。這種地方怎麽可能會有人闖進來,還特地跑到四樓,專程將一塊白布某個位置的塵埃打掃幹淨?

蘇暮夜伸手碰了碰那個位置,在白布的下方,似乎有一種堅硬的觸感。

這下麵有東西。

在這塊布裏,掩蓋著一些東西,仔細觀察能夠看到它隱約勾勒出某種眼熟的輪廓。

蘇暮夜輕輕掀起布,看見沙發上有一隻皮包。

那是一隻款式常見的男士公文包,泛著鋥亮的光澤,暗棕色,精致整潔,做工相當考究。

奇怪的是,這隻皮包竟然是嶄新的,它似乎是某個上班族最近才遺留在這裏的。

皮包裏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東西,看起來裏麵裝的不是簡單的文本資料。

這真是太奇怪了。

從皮包的整潔程度來看,它可能就是最近兩三天被放在這裏的。

但是這棟房子根本沒有人居住的痕跡,四周都是髒兮兮的,有誰會特意跑到這裏來,專程把一隻塞滿東西的公文包藏在四樓的沙發上?

蘇暮夜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公文包的拉鏈。

有東西從裏麵掉了出來,是一隻醫用橡膠手套。

手套上,沾滿了凝固的血跡。

他的後背微微發寒。

他抓起公文包,把裏麵的東西全倒了出來——橡膠手套,幾個空的血包,沾血的畫筆。

還有一雙男式皮鞋。

公文包裏竟然塞滿了這些奇怪的東西,而從皮鞋的尺寸可以很明顯的看出,這雙鞋兩隻腳的大小不一樣,鞋子的主人是個跛腳。

蘇暮夜的呼吸幾乎凝滯了。

這是……?

這……似乎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

某個人,在錫林宋教授別墅裏惡作劇的,作案工具。

他在牆上留下血手印和塗鴉,在地板上留下那些血腳印的工具!

空氣仿佛死一般的寂靜,蘇暮夜沉默地看著那些東西。

這是怎麽回事?

在錫林被人使用過的這套工具,消失以後竟然出現在了桐城,在這棟廢棄的房子裏?

他一直都知道,這些東西就在錫林附近,它們必定就藏在距離宋教授別墅不遠的某個地方。隻要這些東西沒有被焚燒成一堆灰燼,早晚會出現。

他早晚會找到它們的。

但是出現在這裏,這實在太奇怪了。

這棟房子,幾乎已經跟垃圾場沒什麽兩樣。它的地理位置很偏僻,尋常人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桐城還有這樣一個地方,更沒道理專程跑到這棟房子最高的四樓,把公文包仔細的藏在一塊布的下麵。

如果這個人僅僅隻是想遺棄工具,又恰好看中了這棟廢宅,那把公文包隨便往房子裏一扔就可以了,根本不必這麽大費周章。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突然,蘇暮夜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他立刻回頭去看背後,但那裏什麽都沒有,隻有房間的牆壁。

他又掃視了一圈四周,這裏確實沒有監視器之類的東西,而在前往桐城的一路上他都很仔細,應該也沒有任何跟蹤者。誰都不知道他會來這裏,更不知道他在桐城做什麽,所以不可能是有人故意想讓他發現這些東西,特地把公文包放在這個地方,等著他來尋找的。

是某個人出於某種原因必須要這麽做,而蘇暮夜恰好來到了這棟房子裏,所以他才湊巧發現了這些東西。

如果他沒有來,這棟房子就依然是無人問津的空屋,東西藏在這裏是非常安全的。然後,這些東西的主人隻要耐心地等待風聲過去,就可以找機會再潛入進來,拿走這個包處理掉,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這個人,他究竟為什麽會選擇這棟房子作為藏匿地點?這裏很偏僻,找過來並不容易。

而且,他知道這房子是屬於誰的嗎?他跟宋家人是不是有關係?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他什麽時候會回來?在蘇暮夜離開錫林以後賀院長就不會再去調查別墅這件案子了,所以兩三天之內這個人很可能就會有所行動。

蘇暮夜思索著,離開觀星台走下樓。

他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做一套簡陋的監控設備,或者自己藏身在這棟屋子裏守株待兔。但他現在手裏什麽零件都沒有,對方的行動又完全無法預測,如果他離開房子去做準備,這段時間裏對方也可能會來,這樣他就會失去唯一抓住他的機會。

或者,賭一賭自己的運氣,就在這裏等著?

避免夜長夢多,對方也可能今晚就會回來。

窗外,天色漸漸地昏暗了。調查的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已經到了傍晚。

蘇暮夜依然在思索,這時候,他隱約聽到窗外傳來一點聲音。

仿佛是某種引擎的震動聲,三樓一間臥室的窗外有東西。

他快步穿過臥室走到陽台上,竟然看見一架飛行器正在空中移動。

那是一架小型的民用無人機,搭載著小巧的廣角監控攝像頭,正保持著穩定的高度在屋外平移。

看到蘇暮夜,那架飛行器逐漸放慢速度懸停在了空中。漆黑的攝像機對準了他,鏡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發出輕微的對焦聲。

似乎有人在確認他的身份。

蘇暮夜看著那個鏡頭,他隱約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東西,這架突然出現的無人機上,沒有危險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揚聲器中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這麽快又見麵了,蘇教授,我就在你樓下。”

蘇暮夜站在陽台上,低頭看了看,外麵的小路上站著一個穿夾克的人。他背著帆布包,手裏拿著無人機的遙控器。

那件夾克真是太熟悉了,蘇暮夜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他朝那個人揮了揮手。

“——別來無恙,蘭警官。”

桐城的夜晚來得很早,五點多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宋宅裏沒有水電,夜晚黑燈瞎火的,能照明的東西隻有手電筒和手機。

蘭溪坐在地板上,將使用完畢的無人機收拾起來。

蘇暮夜看著他,他沒有想到,竟然能在桐城這麽早就跟蘭溪會合。

不久之前他們在紐約才剛剛分別,蘇暮夜的手機接到了宋教授別墅被人闖入的警報,所以匆忙返回錫林。而蘭溪依然逗留在美國,為了探究謝司的行蹤而在獨自追查。

蘇暮夜知道蘭溪絲毫不會放過謝司的任何線索,他在美國出現,他說不定都會把紐約翻得底朝天,想不到他竟然這麽快就回來了。

收拾完畢以後,蘭溪咬著一支煙,他已經聽過蘇暮夜把發生在錫林的案件簡單地講了一遍。

“早知道,我就該跟你一起回國,”他隨手彈了彈煙灰,“錫林警局的那些家夥跟我還算熟悉,如果多跟他們磨一會兒,也許還能挖出更多的消息。”

“你現在回來也來得及,幫了我的大忙,”蘇暮夜說,“紐約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