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就是真的嗎?

雖然蘇暮夜和宋瑾認識的時間不多,他不敢說對他了如指掌,但至少對他的性格略知一二。宋瑾有著符合他這個年紀的善良和天真,但又有著遠勝於同齡人的智慧,他很識時務,在該認真的時候從不含糊,他不像是那種完全不把瑣事放在心上的人。

他是一個思路清晰,善於安排自己生活的人。

他至多有點小糊塗,怎麽可能會每天都丟三落四呢。

蘇暮夜心中依然存疑。

他問宋瑾:“你肯定自己的生活狀態是真實的,不是宋幽或者其他人給你造成的錯覺?”

宋瑾說:“我懂你的意思,你覺得我不像這麽糊塗的人對吧?但有件事你可別忘了,我一直在服用澤塔試劑進行精神治療。服藥初期的我,和現在的我肯定是不一樣的。”

蘇暮夜微微一怔。

宋瑾繼續說:“你認識我還不到一年,也許現在你眼中的我是個正常人,但在之前的這麽多年裏,那可就不一定了。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服藥的,我並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前具體糊塗到什麽程度。如果藥物加劇了我的這個小毛病,使它變成一種常態,那有人想到誘導我對生活瑣事的記憶簡直輕而易舉。”

“……!”

蘇暮夜明白了。

或者說,他一下子恍然大悟。

對了。

是副作用!

是澤塔試劑的副作用!

極度混亂的記憶狀態,這很可能是宋瑾長期服用涅紋草藥物製劑所導致的副作用!

任何種類的精神藥物,服用後必然會對大腦產生影響。既然宋幽已經承認一直在給宋瑾偷偷服藥,所以宋瑾的糊塗很可能就是服藥導致的副作用。

他原本就有點小糊塗,服藥加劇了這種症狀。他知道自己有點不對勁,但並不知道自己具體糊塗到什麽程度,所以宋幽就順勢利用了這個機會。而在長期的治療過程中,他的精神狀況逐漸好轉,身體開始恢複健康,所以藥物自然也就逐步減量了。

藥物減量伴隨著副作用的消失,所以在蘇暮夜和宋瑾結識以後,他就沒有感覺到宋瑾精神上的異樣,因為他最糊塗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

就是這麽回事。

宋瑾身上無法解釋的謎團,在邏輯分析和大膽推斷之下,終於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雖然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再重現,但蘇暮夜大致相信這種推斷。

根本就沒有什麽不可思議的矛盾,宋幽隻是巧妙地利用了宋瑾動**的生活狀態,以及不穩定的精神狀況,編織出了一套以假亂真的謊言。但這個謊言像是搖搖欲墜的鋼絲,並不穩定,隨著宋瑾身體的康複和攝影會館事件的發生,謊言無法再持續下去,自然就被戳穿了。

原來如此。

蘇暮夜完全明白了。

而分析到這個地步,宋瑾自己心裏的疑問也終於得到了解答。他也一直在思索著這個騙局,現在纏繞在他心頭的疑雲終於被徹底撥開了。

他長歎一口氣:“之前我在獨自思考的時候,總是有一些細節上的小困惑,跟你聊過以後現在終於全懂了。原來是這麽回事,多謝你幫我理清思路。”

“我沒做什麽,這些都是靠你自己的分析,”蘇暮夜說,“那假設事實真是這樣,問題就隻剩下一個了——這場騙局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如果能弄清楚這一切發生的具體時間,地點,起因,那你所有的疑問都會解決。”

宋瑾沒有說話。

蘇暮夜的問題,也是他的問題。

但他們的討論,隻能暫時到此為止。

一切發生的時間,一切的起因,也是他服用澤塔試劑的起因。

宋瑾很清楚這一點。

而要回到那個起點,就要利用洛可可3號去代謝自己體內的藥物成分,這就是宋瑾自己要去做的事情了。

他不想讓蘇暮夜知道這些。

他一口喝掉剩下的薑茶,站了起來:“先不想這個了,弄清楚這些問題已經讓我開心很多,先休息一會兒吧。……話說,你這次準備在這裏呆多久,趕時間嗎?”

“不趕,我有很多事情想跟琺蕾拉談談。”

“那就在這裏好好放鬆一段時間吧,這棟研究所的生活條件還是不錯的。我樓下有廚房,生活區那邊也有餐廳,晚上我們去吃點什麽?”

蘇暮夜對放鬆沒什麽興趣,他的調查任務還很繁重。但他也不想讓嚴肅的話題持續太久,他不希望宋瑾太疲憊,他想了想:“我才剛到這裏,也不太熟悉研究所的情況。如果你不喜歡跟這裏的人打交道,晚上我們可以留在屋子裏自己做飯?”

“好啊,我一點都不想看到那些護士的冷臉,但我不會做飯。”

“我想也是。”

“你會?”

“會一點吧。”

“一點是多少?”

“什麽都行。”

“……”

宋瑾突然笑起來。

久違的熟悉感覺,他很懷念。

他扔掉裹在身上的毛巾,去找衣服穿,一邊說:“夜哥,我覺得琺蕾拉一定經常在哪裏偷偷看著你。”

“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她挺了解你的,她知道你是個特別好的人,對誰都特別好。見到你我真高興,你都不知道這幾天我覺得自己快死了,我就好像一棵枯萎的草!但是跟你聊了一會兒,現在我好像又活過來了,渾身充滿了力量!”

“……我真的沒做什麽,都靠你自己。”

“你又謙虛,對了,你什麽時候離開紐約的?這幾天都在忙什麽呢?”

“應該是跟你差不多時間走的,我先回了一趟錫林,然後才去的桐城。”

“你動作這麽快?那在桐城除了我家,還去過哪裏嗎?”

“……”

宋瑾問的很隨意。

反倒是蘇暮夜,宋瑾突然這麽問,讓他有點尷尬。

宋瑾還在追問:“我家那邊現在是個什麽樣子?發展的怎麽樣?你有沒有到處走走?”

“……”

蘇暮夜當然走了很多地方,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荒涼的宋宅隻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落在宋宅那個神秘的皮包,桐城醫院的秘密,和謝寧的偶遇,後山機構主任醫師的死亡……

這幾天他簡直過得驚險刺激,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不知道哪些該告訴宋瑾,哪些不能說。

宋瑾見他一直不說話,狐疑地回過頭:“你發什麽愣呢?你是不是又碰上了什麽奇怪的案子,藏藏掖掖的不想跟我說?”

蘇暮夜:“……”

更尷尬了。

對於宋瑾在某些細節上的敏銳,他確實有點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