琺蕾拉沒有回答。

“這要求是不是很困難?”蘇暮夜問,“我隻想要一個機會,隻要是正式的成員,不管是誰都可以。”

“他們在慕尼黑確實有一個正式的分支機構,雖然我跟那些人相處的不太好,但他們應該對你挺有興趣的,”琺蕾拉思索了一會兒,“……可以,我可以為你安排會麵。明天晚上就有一次學術性質的沙龍,我會帶你去。”

“謝謝你。”

“還有其他要求嗎?”

“暫時沒有了。”

“那就先到此為止吧,我還有很多工作,不能在這裏呆太久。有事找我的話可以直接打電話到實驗室,宋瑾宿舍的抽屜裏有電話本。”

“好的。”

琺蕾拉深深的看了蘇暮夜一眼:“……你是個很好的孩子,我明白你想要伸張正義的心情。但如果哪一天你發現自己無能為力,也千萬不要勉強。我想要你幸福,不希望你再重蹈黑薔薇命運的覆轍。”

“我會控製好自己的。”蘇暮夜說。

但他想了一下,又問:“但如果我當年在孤兒院生活的並不順利,或者將來有一天,我也變了。如果我也淪落成一個失敗的黑薔薇,不能成為你期待的那種人,那你會怎麽辦?”

“我會把這間研究所作為你的歸宿,”琺蕾拉說,“你看到那些女孩了吧,她們都是你的同類。她們擁有過人的智慧,雖然沒有出現精神異常,性情上卻難以適應普通人的社會。我收留了她們,我不希望你也成為其中的一員,你是我的孩子,你應該有能力去做些更有價值的事情。”

“……明白了,我會盡量努力。”

琺蕾拉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獨自離開了暖房。

蘇暮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直到他看見琺蕾拉走遠,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他才走出那扇玻璃門。

與琺蕾拉的第一次會麵,就這樣結束了。

想要的疑問,幾乎都得到了解答。

但於他而言,他還需要很多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暖房門外,宋瑾正蹲在雪地上看太陽。

他嘴裏嚼著剛才琺蕾拉給他的蕁黃草花,自言自語著:“……是甜的。”

看見蘇暮夜走出來,他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有些埋怨:“我就知道你有事瞞著我,什麽後山機構?黎維武是誰?你被人從錫林趕走了?”

蘇暮夜看著他,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

他一伸手就把他提了起來,狠狠摟了他一下。

宋瑾嗷了一聲:“你幹什麽呢!”

“我很抱歉,”蘇暮夜低聲說,“我一直都不知道,都是你的犧牲才換來了我平安的生活。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宋瑾莫名其妙的:“你又沒有吃藥,瞎計較什麽,你這人就是喜歡把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扛。”

“這事不一樣,它跟我有很大的關係……”

“我覺得沒什麽關係嘛,”宋瑾斜睨著他,“我又不是沒有聽到你們在談什麽,聽來聽去明明都是你自己比較慘。”

“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琺蕾拉的臨床實驗對象又不止我一個,當時肯定還有好多實驗小白鼠啊小兔子,或者其他誌願者什麽的。我隻是因為體質特殊,給出了比較多的實驗數據,而且那些藥也確實把我給治好了,我沒有吃虧啊。”

他真的不在意。

撇開宋幽的騙局不談,他以前真心一直覺得自己活著沒什麽價值。他傻傻的讀書,糊塗的生活,在蘇暮夜已經初露鋒芒的年紀裏,他都還在偷懶翹課。

他吃了這麽多年琺蕾拉的藥,這一切都是瞞著薔薇密會偷偷進行的,琺蕾拉和宋幽都為他冒了很大的風險。而他一邊吃藥一邊給出了重要的臨床數據,為琺蕾拉的工作作出了貢獻,他反倒覺得挺高興的。

原來,他也有自己的價值。

他不是一個隻會白白消耗資源的廢物。

他更擔心的是,琺蕾拉口中的蘇曦,跟蘇暮夜所期待的完全不一樣。這種巨大的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落差,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麽精神打擊。

不過,眼下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蘇暮夜還在緊抓著他不放。

他掙紮了一下:“夜哥,能鬆手嗎?你抓的我好疼。”

蘇暮夜鬆開他。

宋瑾一個人在外麵呆了這麽久,鼻子都凍紅了。蘇暮夜解下自己的圍巾裹到他頭上:“冷嗎?”

宋瑾瞥著他:“不冷,我扛得住。你正常點行嗎?不要突然這麽溫柔,我好害怕,你冷酷的形象不能崩。”

蘇暮夜看著他。

宋瑾朝他吐舌頭:“你這死腦筋。”

蘇暮夜沒有說話。

他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輕輕融化。

像是感動,又像是別的什麽。

宋瑾的輕鬆和無所謂,好像讓他也受到了感染。那些頹喪和憂鬱的心情在被一種無形的力量輕輕融化著,他逐漸感覺也不那麽難受了。

這就是宋瑾的真性情,他與生俱來的寬容和豁達。

他是這麽好的一個孩子,蘇暮夜覺得自己應該重新審視他。

宋瑾是發自真心的,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遭遇,他並不計較自己的得失。他明明也承受了很多的痛苦,有著複雜的身世,被欺騙和傷害過,但在他眼中的一切都是雲淡風輕的,所有人都是可以理解的,可以原諒的。

他是善良的,令人感動。

他是一個那麽好的孩子。

他應該得到關懷和寵愛,而不是孤單寂寞的,一個人被拋棄在異國他鄉。

蘇暮夜揉揉他的頭發:“……太陽快下山了,回去吧,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一個那麽好的孩子,卻承受了很多他本不該有的命運。在他有限的能力裏,他想盡量對他好一點。

宋瑾特容易滿足,一聽好吃的就興奮起來:“吃什麽吃什麽?但我跟你說,這裏可沒什麽好東西。德國人除了肘子,就是薯條,要不就是肘子和薯條。你能變出什麽新花樣嗎?”

“咖喱飯怎麽樣?”

“好好好!但是研究所裏沒有咖喱粉吧?”

“我看到這裏有車庫,我們可以借一輛車去超市。”

“琺蕾拉會讓我們出去嗎?”

“試試。”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走遠了。

有了宋瑾的雀躍,圍繞在蘇暮夜身旁的低氣壓也漸漸地消失了。

壓在他心頭那些沉甸甸的東西,仿佛被一股溫暖的風,輕輕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