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河邊試飛了一會兒,宋瑾很快就熟悉了控製飛行器的基本要領。

它的操作很簡單,他操縱著飛行器嚐試著越過研究所旁邊的那條河,一口氣就飛過了河對麵的那堵高牆。

在牆壁另一邊,他看到了那條假的榕秋路。

也看到了那棟虛假的宋宅。

這些是他曾經從宿舍的望遠鏡裏看到的東西,這番景色構建起了他多年的虛假生活。

宋瑾曾以為自己經常跟著宋幽回老家桐城探親,但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回過桐城,他每次都是來到了這間研究所。為了讓他不察覺,宋幽和琺蕾拉準備了這棟假宋宅和假的榕秋路,給他製造了一個幻覺。

從飛行器攝像頭反饋到屏幕上的畫麵,比從望遠鏡裏看起來的更加清晰。宋瑾清楚的看見那棟假宋宅裏有人,他一眼就認出來那也不是別人,正是研究所裏的那些護士女孩。

幾個女孩正在那棟房子的客廳裏忙碌著,在給家具都蓋上布。也是,既然宋宅的秘密已經被宋瑾發現了,騙局被揭穿,這套房子也就不需要繼續使用了。

宋瑾操縱飛行器的目的當然不是隻想看這些東西,他早就已經能想象出來這棟假房子裏大概會是什麽樣。

他也能夠想象出自己曾經的生活。

以前他被琺蕾拉和宋幽騙得團團轉的時候,定期會被宋幽帶到這裏,在研究所進行精神治療,順便跟居住在這棟房子裏的假父母短期相處。他的家庭關係原本就很疏遠,再加上宋幽精妙的謊言,多年來他也沒有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今後宋幽不再需要這套精心偽裝的假布景。隻要有那些受過專業訓練的研究所工作人員在,不管什麽時候他都可以輕鬆把宋瑾強行抓到琺蕾拉的研究所去。

所以這棟房子已經不必再使用了,那些女孩正在把裏麵的東西收拾起來,裏麵不會再有人居住。宋瑾木然地看著她們,當初在他剛剛得知這一切的時候,感覺是多麽的難受;而現在,他已經可以內心毫無波瀾的旁觀著這一切,他已經逐漸開始適應起了自己真正的人生。

人的意誌和適應性,確實比想象中的要更強。

他放下操縱杆,歎了一口氣。

蘇暮夜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代替宋瑾拿起操縱杆讓無人機飛了回來。他也看到了屏幕上的畫麵,原本是打算親自想辦法越過那堵牆去房子裏看看的,現在,恐怕也沒有必要了。

宋瑾靜靜凝視著麵前的河水。

他說:“我已經不覺得難過了,以後就算如果定期需要回到這裏來接受治療,應該也沒什麽不行。”

“你說想玩飛行器,真正想看的就是這個嗎?”蘇暮夜問他。

“……對。”宋瑾點頭。

這當然不是他的真心話,他確實也很想親眼看看這棟房子,但現在他心裏更在意的是別的事情。他隻是需要瞎掰一個理由讓蘇暮夜別起疑心,而這個借口眼下是最值得信服也是最合理的。

蘇暮夜相信了他的說辭,他想了想,說:“我不怕你承受不了這些現實,你沒有這麽軟弱,我擔心的是你無法把這件事真正的放下。希望你別太一意孤行,我擔心你為了與這些事情相關的調查,將來會衝動的做出一些危險的行動。”

宋瑾微微一愣。

他的臉突然燒起來,蘇暮夜無意中的話已經完全戳中了他的心事。

但蘇暮夜毫無察覺,繼續說:“我原本以為我經常喜歡獨自行動,已經算得上夠衝動了。但是你偶爾鑽一下牛角尖,跟我相比也不遜色。”

宋瑾簡直羞愧的想鑽到地裏去。

蘇暮夜問他:“如果有機會能離開研究所自由行動,你打算怎麽調查你父母的事?”

宋瑾遲疑著說:“其實……我也不知道。”

“不打算自己親自回桐城一趟嗎?”

“很難說,我不覺得那裏會留下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我在你家調查的時候發現了一些很舊的藥物實驗報告和病曆卡,你的父母似乎是桐城醫院的精神科醫生。”

“對,我媽媽是。但我覺得她恐怕跟謝寧一樣,隻是被桐城醫院雇傭的普通醫生吧。如果她跟後山機構有關聯,我又怎麽會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被宋幽騙到這麽遠的異國他鄉來求醫。”

蘇暮夜想了想,宋瑾的推測不無道理。

桐城醫院是後山機構用來裝門麵的假醫院,為了讓它看起來更加真實,醫院裏確實也有普通身份的真醫生。如果宋瑾的父母跟後山機構,跟薇婭。柯絲庭,黎維武或者薔薇密會有關聯,就算他們因故去世那人脈也在,宋瑾怎麽也不需要千裏迢迢跑到德國去向琺蕾拉求醫。

宋瑾說:“非要認真調查的話,可能會從我從小到大呆過的學校著手吧。我有完整的學籍資料,雖然不一定全都是真的,但也不可能全都是被宋幽捏造的。隻要能找到了解我過去的人,比如我的同學或者老師,就可能會調查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想要從別人口中挖掘自己的過去,這是宋瑾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了。但現在跟蘇暮夜談這些還太早,他到底能不能離開這間研究所都還是個問題,去找自己以前的學校也隻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站起來:“唉,無所謂啦,想想就算一輩子搞不懂我自己的過去又能怎樣呢。大不了就跟宋幽斷絕關係,然後去申請貸款讀完大學找個工作,人生可以重新開始。以後被人問起來的話,就說我是父母雙亡的孤兒,反正這年頭出身也不那麽重要了。”

“這也算是個辦法,”蘇暮夜點了點頭,隨手收拾起飛行器和控製杆,“既然你和宋幽的關係這麽惡劣,離開他獨立生活也是一種選擇。”

宋瑾笑笑:“就怕他不願意。”

就在這時候,蘇暮夜放在草地上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研究所工作區域實驗室分機的電話號碼。

是琺蕾拉?

他連忙接起來。

那邊果然傳來琺蕾拉的聲音:“你們在哪兒?”

“在河邊。”蘇暮夜說。

“你先回來吧,我去宿舍接你。”

“……要走了?”

聽琺蕾拉的口氣,蘇暮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來,是時間到了。

和薔薇密會相約見麵的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