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沉默地聽著。

李淵勝所帶來的消息,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謀殺數十萬人?

他的思維一時有些空白,聽到這個匪夷所思的計劃,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感到不可思議。

數十萬人,分布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很多薔薇密會的成員甚至身份住址都不明確,要怎樣把他們全部都除掉?

但李淵勝又沒道理去編造這麽奇特的謊言。

夏綠蒂姐妹,宋瑾最初是從愛蓮娜那裏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李淵勝交待的情況和愛蓮娜的證詞相同,這對姐妹接納了許多薔薇密會的前成員。她們為這些人安排工作,提供住所,製造全新的身份,讓他們在這個世界的其他角落重新開始新的人生。夏綠蒂姐妹願意慷慨解囊幫助這樣一群人,本身就是冒了極大的風險,她們獲得的收益和付出的代價不成正比,所以這種善行是另有所圖,反而是一件相當合理的事情。

但是,計劃究竟具體要怎樣施行?

宋瑾問李淵勝:“參與這個屠殺計劃的,僅僅隻有她們三人嗎?”

李淵勝笑了一下:“你怎麽不明白呢,夏綠蒂三姐妹不會親自動手。她們所接納的那些前成員,真正的用途,就是作為如今複仇的工具。”

宋瑾倒抽一絲冷氣。

竟然是這麽回事。

招募薔薇密會的舊成員,再派遣他們去殺害自己曾經的同伴。

原來,這就是她們的計劃。

這就像是,逼迫仇人的家庭手足相殘。

被夏綠蒂姐妹所接納的舊成員,他們不惜改名換姓,背井離鄉也要離開薔薇密會,必定與它有很深的矛盾。派遣他們去複仇真是再合適不過,眼看著仇人內部自己互相殘殺,那種血腥的場麵真是暢快極了。

“……所以,麗芙。梅塔派你去殺人了?”宋瑾問。

“她沒有這麽直白,那很傻。她隻是一點一點的,發掘出我心裏真正的東西,”李淵勝說,“最初我對這個計劃毫不知情,還兀自沉浸在對麗芙的感情中。但是在擔任私人導遊的工作期間,我遇到了那個人……那個,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人——黎維武。是他,又一次毀掉了我的平靜生活。”

“那差不多是八年前的事了,我接待了一個來自中國的旅行團,黎維武就在其中。三歲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我,我的外表變化很大,又已經改名換姓,所以他根本不認識我。我花了一點時間打聽他的情況,才知道他早已離開德國的基因研究所,到中國當了一名精神科醫生,現在的生活很安穩。”

“那時候,我心裏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那是一種刻骨的憎恨。我都不知道自己心裏會隱藏著這麽深的恨意,是黎維武,他為了錢,為了他的中介費而慫恿父母把我賣掉了。是他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而他自己卻安穩地過上了養老生活,甚至還有閑心外出旅遊!”

宋瑾連忙說:“但是,他並沒有強迫你做過什麽。如果你回家以後,父母很滿意你的生活現狀,那不就沒事了嗎?”

“已經沒了!全都沒了!——”李淵勝突然吼起來,“我也想過要原諒黎維武的,你說的話我都想過!但是已經沒機會了,我的父母和家早就沒了!……在我隱姓埋名,忙於為生活奔波,想要在夏綠蒂姐妹手下站穩腳跟的時候,我的家鄉發生了一場嚴重的洪水災害……我的親人,都沒有了,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他的眼角微微發紅。

“我努力這麽多年,忍受這麽多痛苦,全都是為了有一天能夠風光的回到家鄉。而現在,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沒有意義了,我完全失去了生活的方向!黎維武,他已經永遠沒有被我原諒的機會了!……但,這還不是完結,那時候我出於對麗芙的感情,還有對她的信任,把我的苦惱告訴了她。然而她沒有安慰我,或者勸我想開一點,她問了一個我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

“她問我——想不想殺了黎維武。”

“她問我,想不想把那些給我帶來痛苦的人,全部都殺掉。”

“一開始我很吃驚,麗芙以前從不是這樣的,但我很快就明白,以前的一切都隻是她的偽裝,對A級的黑薔薇而言,這種偽裝簡直易如反掌。而讓我更吃驚的是,我竟然不覺得麗芙的建議可怕或者惡心,我……深深的被這個計劃吸引了。”

“麗芙她看透了我的內心,這就是黑薔薇的能力。她會偽裝,擁有敏銳的洞察力,而且……殘忍無情。她把殺人當做一件很有趣的事,甚至興致勃勃的跟我討論這個複仇計劃。”

“你為什麽要聽她的話!”宋瑾簡直又氣又急,“她跟黎維武一樣,都從來沒有強迫過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是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李淵勝提聲道,“我已經說了,是麗芙看透了我的內心世界,她知道我想報仇!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是被我人生拐點上的每一個人共同毀掉的!我也要讓他們嚐嚐痛苦的滋味,麗芙她非常懂我!”

宋瑾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李淵勝不是受到了慫恿或者被指使,他內心早已點燃了殺戮的火苗。

然而,是麗芙。梅塔讓這點火苗燃燒成了熊熊大火。

李淵勝說:“黑薔薇之間的惺惺相惜,你這種普通人是不會懂的。我們在非常殘酷的環境中長大,對社會秩序毫不在乎,我們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我也在孤兒院裏學過一些殺人技巧,雖然早已生疏,但練習一段時間以後,就能回憶起那種感覺。”

宋瑾一怔:“你的意思是……你,難道……”

李淵勝笑笑:“是的,黎維武不是我殺的第一個人。在他之前,我曾經找過幾個人練手。”

宋瑾臉色發白。

李淵勝的笑容,很無所謂。

他的語氣很輕鬆。

這場交談至今為止,這個男人看起來似乎一直很正常,他表述清晰,思維縝密,也能夠及時控製自己的情緒。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宋瑾才終於感覺到黑薔薇與正常人的區別之處。

李淵勝,他對殺人這件事,根本毫無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