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的盡頭已經近在眼前。

窗外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

蘇暮夜示意宋瑾:“往右走,左轉兩次。”

宋瑾依言左轉。

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頂分為內外兩層,他已經來到了兩層屋頂之間。

這裏什麽都沒有,上下左右看起來都是相同的磚塊和牆壁,到了這裏隻能依靠蘇暮夜指路了。

屋頂內側的通道蜿蜒陰暗,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眼前的一小部分。蘇暮夜警惕地注意著樓下的動靜,一邊指示宋瑾:“往前五步,右手邊從角落數第十二塊,向上三塊。”

宋瑾快速數著磚塊。

找到蘇暮夜指示的位置,他用力推了推。

立刻,牆壁裏發出重物移動的聲音,穹頂內確實藏有機關。

但這還不算結束,磚塊位置隻開啟了機關的第一步。蘇暮夜又指示宋瑾走到另一側牆麵,繼續尋找第二處隱藏位置,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當尋找到第七處位置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蘇暮夜朝下看了一眼,教堂的門被撞開了,幾條黑影闖進來,淩亂的手電筒光朝四處移動。

黑影奔向樓梯,借著窗外的夜色能看見這些人身穿防彈衣,手中持有武器。

是薔薇密會的追兵來了。

通往穹頂的階梯沒有近路,還有一點時間。

蘇暮夜催促宋瑾:“趕快,隻剩最後一處了,左手第三排第一個位置。”

宋瑾依言按下那塊磚。

頓時,整個牆麵發出隆隆的轟鳴。

金屬的鎖鏈在牆壁內側移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寂靜的空間仿若地震。宋瑾吃驚地後退一步,他看見眼前的牆壁在震動,數塊石磚緩緩向內凹陷進去。——這就是隱藏文件的機關,已經被害的白薔薇9號所設置的機關?

以八麵牆壁所對應的八處位置作為密碼,組成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究竟是何時,何地,通過怎樣的方式能夠在聖母百花大教堂內布下如此複雜的機關?

而地圖的指示需要蘇暮夜這樣的專業人士才能看懂,找齊全部八個密碼又需要充足的時間。隻有在毫無幹涉的情況下才能完成門的開啟,莫思歡口中肖爵所做的準備,並不止瓦薩裏長廊這一路這麽簡單。

肖家的人,究竟如何會知道他們今晚的計劃?

牆壁還在微微震動著,在宋瑾麵前,凹陷的磚塊逐漸組成一個空洞。

有東西在裏麵,他伸手進去,摸到一個冰冷的金屬盒子。

他拿出來,發現這是一個隻有巴掌大小的盒子。盒子表麵鑲嵌著極為繁複華美的裝飾,但並沒有任何能夠開啟的位置,金屬盒的整體嚴絲合縫,毫無空隙。

而在宋瑾拿走盒子以後,凹陷的磚塊又緩緩移動回到原位。

麵前的牆壁,轉眼間就恢複了原樣。

宋瑾小心地捧著盒子。

在這裏麵,就保存著琺蕾拉的檔案?

見宋瑾已經拿到檔案,蘇暮夜推開牆上的窗戶。

夜風從窗外猛然灌入,直升機的轟鳴聲就在頭頂,繩梯正在窗外來回搖晃。

在這近百米的高度,風太大,蘇暮夜試了幾次也抓不住那道繩梯。

他沉吟一下,果斷催促宋瑾:“去窗外。”

宋瑾怔了怔,顧不得多想就把盒子塞進懷裏,一腳踩上窗戶。

穹頂的窗陳舊狹窄,他抓住窗棱艱難地擠了出去。蘇暮夜在穹頂內拽住他的胳膊,防止他在風中不小心跌出去。窗外根本沒有立腳點,宋瑾站在窗台上伸長手臂去夠繩梯,幾番來回終於將它握在手中。

他不敢看腳下,越過窗戶緊抓住繩梯,朝蘇暮夜伸出手:“夜哥!”

就在這時,一道冷風劃過,他隻覺得臉頰一陣劇痛。

他轉過頭。

屋頂的外圍,身穿防彈衣的人正在慢慢靠近。

夜幕中,他們手裏端著衝鋒槍,正瞄準宋瑾的方向。

宋瑾心裏一驚,連忙催促蘇暮夜:“夜哥,快一點!”

然而,蘇暮夜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抬頭看著宋瑾,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怪異的表情。

子彈的破風劃傷了宋瑾的臉,一絲血跡慢慢流淌下。

蘇暮夜愕然看著這一幕。

他的表情既像吃驚,又像遭受巨大衝擊瞬間的凝滯。

耳邊發出尖銳的蜂鳴。

他的全身突然像是浸在冰冷的水中,動彈不得。

無數聲音在腦海中回旋。

畫麵掠過視野。

他僵立在原地。

身穿防彈衣的人還在繼續靠近,宋瑾焦急地大喊著:“快點啊,你還愣著幹什麽!”

這時候,蘇暮夜終於移動了一步。

然而,他卻是向著窗戶相反的方向。

宋瑾一愣。

他看著蘇暮夜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樓梯的黑暗中。

他沒有跟他一起走。

又一道冷風劃過,追兵已經近在咫尺。直升機不能繼續在原地停留,開始緩緩離開教堂。

宋瑾在狂風中大喊著:“等一下!再等一下!”

風吹痛了他的眼睛,視線有些模糊。

他看著漸漸遠去的教堂穹頂。

他搞不明白。

為什麽蘇暮夜突然退開了?為什麽他沒有跟他一起走?

在剛才的一瞬間,那是怎麽回事?

那個奇怪的表情,他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夜幕中,城市四處彌漫著煙霧,火光衝天。

警笛的呼嘯劃破夜空,紅藍警燈在黑夜的街道上閃爍著。

宋瑾呆滯地看著遠方。

地平線的盡頭,教堂的穹頂依然如標誌般巍峨聳立著。

然而,他已經離它越來越遠。

他再也回不到那裏了。

……

……

而在這個時候,穹頂的樓梯裏,彌漫著濃重的槍械硝煙味。

蘇暮夜站在樓梯的另一端,漠然看著包圍住他的那些人。薔薇密會的追兵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士,但他們沒有權利奪走宋瑾的性命,所以他才能平安無事的逃脫。但他的平安是以蘇暮夜自己作為交換而得來的,剛才看到宋瑾受傷流血的一瞬間,他突然全部都回想起來了。

腦內的零碎記憶,如拚圖般組合成型。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價值為何。

在這裏他不能走,他必須要留在原地換取宋瑾的平安逃脫。

而且,他也不可能繼續再跟著他一起走了。

外麵的世界,不是他的歸宿。

他冷眼看著麵前這些人,緩緩開口說:“……巴赫洛夫,他還好嗎?”

持槍的人皆是一愣。

似乎,蘇暮夜口中不應該出現這個名字。

他冷冷一笑,緩步走向他們。

“十五年前他沒能在毒氣室裏殺死我,是不是很遺憾?”

他說。

“不過,還有商榷的餘地。”

“我可以先聽聽他的想法,再決定——是否要讓你們付出應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