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起,海麵上一片漆黑。

現在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空曠的禮堂裏點著幾盞油燈,四周昏暗又寂靜。

油燈火苗晃動,在牆壁上勾勒出朦朧搖晃的陰影。言談間,蘭溪的體力開始慢慢恢複,失血讓他有些虛弱,身上的那些皮外傷對他來說倒算不了什麽。

但宋瑾仍然不敢放鬆警惕,在禮堂外麵,漆黑的荒原上不時傳來古怪的嚎叫和狂笑聲,是那些吃海藻的小孩在嬉戲。

寒冷的狂風,深沉的黑夜似乎對他們毫無影響,飽食以後他們很興奮。夜風帶來的嬉鬧聲就像是一群野獸的嗥叫,讓人不寒而栗。

宋瑾默默撫平身上的雞皮疙瘩。

蘭溪也聽見了那些聲音,他遠遠望著門外:“你不知道那些小孩是怎麽回事?”

“我是被人綁架到這座島上來的,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們,”宋瑾說,“但暗算你的人,也就是圈養這些小孩的人,是當初錫林黃銅懷表案件的主謀。他可能知道一些關於我的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我得想辦法把他找出來。”

“……我大概知道他是誰。”蘭溪說。

“你知道?”宋瑾一愣。

“培育海藻和這些小孩的是同一個人,但我不知道他就是黃銅懷表案件的主謀,”蘭溪說,“當初我離開桐城以後,按照謝寧給的地址去泰國追捕謝司,但到了那邊公寓早就已經人去樓空。……我花了一點時間調查那棟公寓,發現這是一家泰國製藥廠在當地臨時租借的員工宿舍。因為工人的流動性很大,根本查不到謝司的下落,但我找到了那家製藥廠的注冊文件。那是一家總部在澳洲的獨資企業,法人的名字叫做梁以道。”

……梁以道。

宋瑾立刻想到了梁漫。

“你有沒有調查過梁以道這個人?”他問。

“我懷疑謝司就是這個梁以道的手下,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偽造身份在那間藥廠找了個工作。但是在找到謝司之前,我發現了另外一件事。”蘭溪隨手拾起地上的海藻碎片:“那家工廠,在秘密生產以這種東西為原料的藥物製劑。”

“!”

“而且還不止這麽簡單,你還記得謝司之前在紐約偷偷進行的麻藥實驗嗎?”

宋瑾點頭。

當初在黃銅懷表的案件中謝司有重要嫌疑,所以蘇暮夜以為他為了自保,會隱姓埋名藏匿行蹤不讓他們找到。然而不久以後,他竟然又大搖大擺地出現在紐約,攜帶一種成分不明的麻藥混跡在各種化裝舞會上。當時蘇暮夜還沒有見過琺蕾拉,不清楚她的底細,曾懷疑麻藥實驗和琺蕾拉的涅紋草有關,所以他將在攝影會館拿到的飲料樣品交給蘭溪,讓他找人去分析其中的成分。

而從蘭溪現在的語氣裏,宋瑾聽出一點異樣。

“難道……這些麻藥?”

蘭溪點頭:“我已經調查過,那種摻加麻藥的飲料裏並沒有涅紋草的成分。然而,它卻含有大量海藻原料,工廠的人稱這種海藻名為‘搖籃曲’。它真正的學名誰都不清楚,也找不到相關資料,肯定的是它至今並沒有被相關領域廣泛運用。我覺得這裏麵有很複雜的背景,但正準備進一步調查那間工廠的研發部門的時候,一天晚上突然遭到暗算。等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被帶到了這裏。”

宋瑾皺起眉。

搖籃曲。

海藻的別名,它的名字仿佛在暗示那些夢境般的幻覺。

宋瑾隻是聞到氣味就幾乎失去意識,那如果吸食了以它為原料的麻藥,後果更加無法想象。

但是,搖籃曲……他確實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他問蘭溪:“這段時間,你一直都在泰國的那間工廠裏?”

“一直都在,但我被帶到這裏已經有好幾天了,”蘭溪說,“他們將搖籃曲種植在我身上,而那些小孩不定期會來進食,聽到笛聲以後就會自動離開。我起初不明白有人這麽做的原因,如果想隱瞞那間工廠的秘密,直接幹掉我豈不是更方便。但見過了那些小孩的長相,現在又遇到了你,我就全都明白了。”

“看來你是被順手利用了,”宋瑾說,“他們可能本來隻想讓我看到那些小孩,但遇到你以後,覺得場麵可以布置的驚悚一些,給我更大的視覺衝擊。如果單單隻是看到那些小孩,我可能會直接逃走。但你在這裏,我就無法馬上離開。”

“但是,他們為什麽要故意恐嚇你?”蘭溪不明白,“我們太久沒聯係了,我都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麽。你,知道自己的處境嗎?”

他所說的處境,指的就是宋瑾曾經一無所知的秘密。

他記憶空白的秘密,宋幽的秘密,澤塔試劑的秘密……

而現在,這些秘密都已經暴露在了陽光下。

“紐約的案件以後又發生了很多事,回頭再慢慢跟你解釋,”宋瑾說,“但我已經差不多明白,當初用黃銅懷表把我騙到錫林去的,就是在泰國暗算你的梁以道。他想要揭露我和薔薇密會之間的關係,又故意讓我知道搖籃曲和那些小孩的存在。”

他知道,這一切隻是鋪墊。

梁以道花費漫長的耐心和精力,一點點的將謎團呈現在他麵前。

它就像是一幅徐徐展開的秘密畫卷,先讓宋瑾仔細的看個明白,然後……就該讓他去做點什麽了。

這個時候,宋瑾的思路逐漸清晰起來。

如果非要做個比喻的話,梁以道仿佛在教授他這些東西。

他用一個個的謎團引誘著他,促使他追隨著他的節奏去行動,最終得到一個完整的結局。如果這一切當初就現成擺在他麵前,他根本就無法理解,或許隻能束手無策的去求助宋幽。

這並非梁以道的希望,他隻想要他親手去解決困難。

這個人,他不僅僅是個犯罪者。

他深謀遠慮,親手勾勒出一連串極為精妙的詭計。

順著線索,宋瑾如他所願,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

想到這裏,他站起來。

也許這裏就是他的終點了,所以他現在還不能走。

該知道的,他已經全都知道了。

那接下來,他就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