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黑懸絲案中最重要的物證,有關線的來源恰巧是個盲點。

因為案件的現場過於血腥驚悚,容易認為凶手這麽做是因為對死者懷有巨大的仇恨。所以,之前調查的重點放在了死者身份以及現場遺留線索的勘查上。除了針對死者,另一種猜測則是懷疑凶手采取這一行為是一種故意的恐嚇,通過驚悚的犯罪現場向目擊者擴散恐懼的心理。

經過宋瑾的提示,蘭溪的注意力才改變了方向。

將黑色絲線進行分析並與數據庫樣本比對,結果確定正如蘇暮夜所說是一種釣魚線。這種釣魚線由意大利當地的一家小型漁具公司生產,因為公司規模很小,產量有限,貨物的生產庫存及銷售環節都有詳細記錄。可以說凶手完全沒有刻意隱瞞這條線索,通過對該公司各家銷售渠道出售貨物的情況,計算犯罪現場采集到的絲線數量。曾經購買過大量商品而且身份並不明確的顧客,在近兩年中隻出現過一個。

巧合的是,這筆生意成交的地方,正是宋瑾現在想要去的地方。

也是他不久之前才剛剛離開的地方。

佛羅倫薩。

蘭溪調查到的線索是位於該城中心城區商業繁華地段的一家私人商店,根據店主的證言,有人在幾個月之前從他的店裏買走了大量釣魚線。這個數量幾乎是該店半年的銷售額,所以留下了非常清楚的賬目。

這批釣魚線的數量與已發生的黑懸絲案現場收集到的黑線數量相比,僅有它的三分之二。這意味著凶手的複仇計劃可能隻完成了一部分,他依然在尋找新的犧牲者。

因為時間有限,隻能拿到賬目,那名顧客的具體情況還不清楚。由於該家店鋪出售漁具的對象都是熟客,已經能證明這個身份不明的客人有重大的嫌疑。但如果他真是凶手,在購買作案工具的時候竟然毫不在乎的留下痕跡,這有些讓人出乎意料。

調查順利當然是件好事,但短暫的思考以後接踵而來的是懷疑。

蘇暮夜感覺到,這很像一個陷阱。

他已經非常熟悉這些人慣用的手法了——先故意製造一些顯而易見的線索,讓他們注意到。在調查慣性的驅使下他們一定會沿著線索追查,就像是咬上了鉤的魚。

而在線索的終點又會準備著一個新的線索,然後又是一個新的……環環相扣,圈套連著圈套,不知不覺已經無法脫身。最終他們就會如同牽線木偶般的來到某種境地,而這才是那些人真正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黃銅懷表的密碼,別墅牆壁上的塗鴉,夏綠蒂姐妹,赫歇爾的自殺案……所有這些案件都是這樣的套路。

他們是主動願意投身調查的,然而這種主動卻早在幕後策劃者的意料之中。不論是梁以道還是血搖籃,他們都不是為了犯罪而犯罪。

製造案件,隻是他們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

在如此漫長精心的策劃下,許多秘密都已經被揭穿了,但這似乎還不夠。血搖籃絕不可能因為疏忽而留下釣魚線的購買記錄,這隻能解釋為他們故意留下的線索,他們在等待著有人去發現這個線索。

這個人,是誰都可以嗎?

或者,他們早就預料到了他是誰?

當初在紐約攝影會館的危機似乎又在重複,蘇暮夜知道即使宋瑾很清楚在線索前方等待他的是陷阱,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踏進去,為了真相他毫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然而當初策劃那件案子的是尤彌爾,他有分寸,但血搖籃的真正企圖卻沒有人知道。

為了尊重宋瑾本人的想法,琺蕾拉給了他自由,讓他離開了牢獄般的研究所。

然而這份自由的代價卻是難以想象的危機,有人正在引誘他一步步的踏進這個危機。

清晰明確的線索,但隱藏在線索背後的東西,越想越心驚。

宋瑾看著手機上的調查記錄,這個新線索意味著什麽,他當然十分清楚。

它就像一顆有毒的糖果,正散發著置人於死地的甜蜜氣息。

他說:“凶手在等著我們上鉤。”

“安全起見可以先聯絡肖家,讓他們派人調查一下,”蘇暮夜說,“但魚餌的目標是魚,肖家不是魚,怕是查不到什麽有用的情報。”

“那我們就親自再回一趟佛羅倫薩?就當真的是運氣吧,樂觀一點。”

“我再想想,琺蕾拉把你托付給我,雖然調查任務必須完成,但也不能讓你冒失地去涉險。”

宋瑾想說他早就不冒失了,話到嘴邊,他突然又意識到什麽。

蘇暮夜的語氣裏,有一點微妙的變化,這跟他和蘭溪討論調查結果的時候不一樣。他回想起當初在璃江的時候蘇暮夜來看他,當時他的樣子就很奇怪,宋瑾以為他又是在隱瞞什麽事情,當時還挺不滿的。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

“琺蕾拉的決定,是不是讓你很為難?”他問。

“……她是對的,我就不會去否定。”蘇暮夜的措辭很模糊。

但宋瑾一聽就全懂了:“因為她不能離開研究所,所以她的決定最後要通過你來實施,是不是?雖然你也想尊重我的意誌,但那就意味著,你的選擇可能會讓我麵臨極大的危險。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不能原諒自己。”

蘇暮夜看著窗外。

他的眼底映著冰冷的灰色。

他內心的情緒從不會表露在臉上,但從這些微小的痕跡裏已經足夠察覺到蛛絲馬跡。

因為宋瑾和蘇暮夜教過的學生年紀相仿,以他個人的觀念立場,他怎麽能把學生帶進危險的境地,查案隻需他一個人就夠了。但黑懸絲案已經不是一起單純的刑事案件,他不能隨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幹,這就是最大的糾結。

“一個妥善的決策,本來就沒法讓大家都滿意的,”宋瑾說,“精神放鬆點嘛,又沒人會怪你。”

“我的決定可能一開始就不對,”蘇暮夜說,“早在錫林的時候我就該更謹慎點的,如果當初事先調查過,知道宋教授的侄子這麽年輕,我就不會來找你配合查案。最初,是我把你帶進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