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溪沒有說話,他看到了躺在樹叢裏那具宋瑾的木偶屍體。

這似乎是他意料之中的結局,他並不感到驚訝,直接就從它身邊繞了過去。

然後,他朝前走了幾步,又看到了空地上那具屬於自己的屍體。

他幹笑一聲:“行吧,這下子,我們都死了。”

蘇暮夜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你已經知道凶手是誰了?——不是現在,在更早之前。在來到這個現場以前,你已經猜到凶手的身份了。”

蘭溪不置可否。

“先聽聽你們的看法。”他說。

但,已經沒有多少線索需要推測了。

角色七人,死者六人。

最後兩起案件的受害者同時出現在他們麵前,這意味著遊戲到此全部結束。

到了這個地步,結局顯而易見。

此時依然活著的那個唯一的幸存者,他就是導致這一切悲劇的根源。

宋瑾看了蘇暮夜一眼,而蘇暮夜也終於不再為自己辯駁。

這場虛構的角色扮演遊戲,到此就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黑色噩夢,終於迎來晨曦的曙光。

是被密布的雲層所掩蓋著的微弱曙光,噩夢並未徹底結束。

倒在地上的這兩具屍體,他們所代替的那兩名真正的死者……在當時這一切走到尾聲的時候,在知曉自己的生命究竟被誰奪走的時候,他們會是怎樣一副心情?

他們曾經預料過這個結局嗎?

為他們送葬的同伴,被留在這世上的其他人該如何為他們討回一個公道,真正結束這一切?

至少在當時,噩夢還在繼續著。

即使身處這場虛構的遊戲裏,當焚化爐案件發生的時候,恐懼幾乎超越了大家尋求真相的意誌。有那麽一瞬間,他們幾乎要忘記自己隻是在扮演角色。

所以,當時住在這座莊園裏的客人們必定深陷更深的絕望,他們早已無路可走。恐懼能夠輕易奪走一個人的思考能力,他們從未經曆過如此無助的境地,隻能在越來越深的恐懼中無法抗拒的迎接自己的最終結局。

死亡的前方,是無盡的深淵。

被困在這座莊園裏的人,誰都逃不掉。

……

“剛才我懷疑你的時候,為什麽不幹脆承認?”宋瑾問蘇暮夜,“隻要蘭警官來到現場,你的凶手身份自然就被拆穿了,就這幾分鍾的掙紮有什麽用處嗎?”

“你先看一看這兩具屍體倒地的方位,”蘇暮夜說,“凶手的身份沒有這麽簡單。”

他說的很含糊,宋瑾起先沒有明白。

然而他在困惑了瞬間之後,突然意識到什麽,他抬頭看了蘭溪一眼。

蘭溪正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這樣的沉默對他來說,是很少見的事情。

他像是不知道此時說什麽才是最合適的,也沒有對蘇暮夜的提示表現出任何異議。有些事並不能用言語就簡單地解釋清楚,他也希望宋瑾能用自己的眼睛去把一切看明白。

於是,宋瑾隻能俯身去檢查屍體。

以他剛才發現的第一具屍體附近的樹為標記,屍體呈東西方向倒地,頭部靠近樹根位置,雙腳的距離則較遠。

從死者倒地的方位來看,他當時正準備離開森林往宅邸方向走,在走動過程中從後方遭到凶手偷襲而死。屍體身上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行走動作自然,也就是說他對凶手具有相當程度的信任,當時根本沒有料到對方會在他背後動手。

而這個現象,似乎就與宋瑾之前的推斷很不一樣了。

他推斷死者和凶手事先約定在森林裏見麵,當時死者已經開始懷疑凶手的身份,但不料對方搶先一步動手殺了他。

但是以現場的情況來看,當死者被害的時候兩人的見麵已經結束了。他是在返回宅邸的途中被害的,並且也沒有對凶手產生任何懷疑。

況且,既然宋瑾認為是蘇暮夜所扮演的角色動手殺了他,現場就應該隻有他們兩個人。那為什麽蘭溪的屍體也會出現在這裏?

他死亡的時間,在宋瑾之前還是之後?

也是蘇暮夜殺死了他嗎?

凶手單槍匹馬,能力有限。

他是如何在同一時間段,憑一己之力殺死兩人的?

宋瑾思索著。

突然,他意識到一個問題——他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是他思考的順序錯了。

在按照遊戲卡片的要求來到森林裏開始等待以後,他自然而然就開始推測凶手的身份。以角色各自在遊戲中的參與度,他確定了蘇暮夜的嫌疑,因此將假設建立在他就是凶手的前提下,推出了自己被害的過程。

如果,凶手其實並不是蘇暮夜呢?

如果他沒有殺死宋瑾,而宋瑾也不可能自殺。

那剩下的唯一結論就是……

宋瑾的視線,投在了距離不遠處的另一具屍體身上。

那具代替蘭溪的木偶屍體。

蘭溪倒地的距離和宋瑾並不遠,仰麵朝天倒在草叢中。他身上同樣沒有任何掙紮和搏鬥的痕跡,甚至根本沒有明顯的傷痕。

唯一的異樣,是他的臉。

隻見木偶屍體的臉色發青,嘴唇呈黑紫色。這是在製作道具的時候特意塗抹上去的顏色,說明這就是當時真正的受害者身上最明顯的特征。

是典型的中毒症狀。

血搖籃的最後一名受害者,是被毒死的。

藥物中毒必定有服毒的途徑,宋瑾檢查了屍體沒有被衣服覆蓋的頸部和雙手,發現他的手臂上有一個針孔。而就在旁邊的草叢裏,有一隻已經被使用過的微型注射器,不知是無意中掉落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在這場遊戲裏,所有案件現場都被還原的很詳細,此時也不會例外。所以這就是當時這個人死亡的狀態——他是被注射毒藥而死,凶器就掉在了屍體的旁邊。

宋瑾微微閉上眼睛,又睜開。

首先,他弄清楚了一個問題。

是他的推測出了差錯,他以為當時約在這裏的兩人分別是血搖籃的成員以及來自後山機構的那名凶手。是前者懷疑了後者的身份,才導致了自己的殺身之禍。

但事實上,他對後者沒有懷疑,隻有信任。

他信任的是誰?

當然是他的同伴。

他的友人,他的血親,與他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的家人。

也就是另一名血搖籃的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