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搖籃的族人距離他們越來越近,噴湧的水聲中,似乎能聽見那些人狂亂的呼喊。

這是在經過長途跋涉的尋找之後,終於發現食物的興奮聲音,他們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終於近在眼前。

肖爵非常艱難地下定決心離開,跟蘭溪一起退到了森林的隱蔽處。

他們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樹後關注著這些黑袍人的行動,確定思歡真的不會有危險。那些人原本確實被這裏的動靜吸引過來,然而在嗅到食物的氣味之後,便立刻忘記了這個目的,貪婪地撲向了四下流淌的水。

他們正在做什麽?需要做什麽?

這時候,一切全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的腦海中隻剩下饑餓和進食,因為搖籃曲所滿足的是精神快樂,此時的血搖籃看起來更像一群發作的癮君子。什麽遊戲,凶案……甚至連心心念念的培養皿現在在哪裏,他們都不在乎。

他們唯一的念頭隻有搖籃曲。

想要更多,想要一切。

在最初激烈的噴湧過後,水柱漸漸微弱下去。莫思歡已經不見了,他趁亂順利躲進了地下水道。

而那些黑袍人什麽都沒有覺察到,兀自在設法收集起更多的地下水,甚至水中混合了泥濘髒汙都無所謂。這瘋狂的景象令人感到驚悚,卻又有一種別樣的可悲。蘭溪和肖爵有些看不下去,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狂歡才剛剛開始,還會持續很久。

思歡應該暫時是安全的,沒有搖籃曲的地下水道區域,引不起血搖籃的任何興趣。

“快走吧,”蘭溪低聲說,“別讓思歡單獨留在這裏太久。”

肖爵點了點頭。

他們悄聲退進森林深處,借著雨霧掩蓋自己的身影。

然後,轉身逃進了茫茫的密林。

……

……

水滴聲聲。

莫思歡獨自站在幽暗的空間裏,視線一下子還不能適應。

他居然真的進入了地下水道。

位於禮堂附近的這個出口是被一處廢棄的供水點,曾經是禮堂的工作人員所使用的生活設施。

在莊園成為無人的死寂之地以後,地下水道的各個出入口被日曬雨淋,逐漸被淤泥堵塞。在蘇暮夜第一次發現這個地方的時候,它早已無法使用。

而當七日塔重新開啟以後,巨大的水壓硬是將堆積的淤泥衝垮。這個被掩蓋的出口也終於重見天日,能夠被重新利用起來。剛才莫思歡在催促肖爵和蘭溪趕緊逃走的同時,自己已經躲了進去。

其實他也不清楚地下水道的內部構造,但是他看見淤泥被衝散以後,地麵出現了向下的水泥台階,來不及多想就沿著台階奔下去。

此時,他已經站在了地道裏。

眼前的空間比他想象中要廣闊得多,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但更遠處似乎有依稀的光芒傳來。他也不清楚蘇暮夜計劃的全貌,但他知道森林下方錯綜複雜的水路,應該連接著一條小溪和莊園的各個地方。

蘇暮夜沒有親眼見過這一切,勾勒出的畫麵全憑水道地圖和他的推測。

而現在,莫思歡所看到的景象全部印證了他的想法。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象莊園地下竟然有如此古老複雜的水路。

對當年的血搖籃而言,這確實是得天獨厚的條件。

此時,莫思歡能夠聽見頭頂上方傳來瘋狂的歡呼聲和尖叫聲,那是血搖籃正在享受饕餮盛宴的聲音。他們暫時不會注意到他,但繼續留在原地也很危險,於是他摸著石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這裏沒有分岔路,他不會走錯方向。

就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另一頭的出口應該就是小溪。其他人都在那裏,他可以跟他們會合。

周圍彌漫著一股窒息的氣息,那是潮濕的空間多年閉塞所凝聚成的瘴氣。因為水道兩頭已經被打通,流動的微風和水源源不斷地帶來新鮮空氣,殘留的瘴氣不至於使人中毒。但莫思歡還是謹慎地緩和著呼吸,避免吸入更多的地下氣體。

漸漸的,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遠處的光線離他越來越近了。

溪水依然不停地從那個口被衝進來,流淌過他的腳邊。借助昏暗的光線,他似乎看見有個東西正隨著水流,往他這邊漂浮過來。

那是……一個人?

他以為小溪那邊出了意外,連忙跑過去。

然而當看清水裏那個人的時候,他卻大吃一驚。

這……

這是……?

謝司?!

他愣住了。

隨著水流漂到他腳下的,竟然是謝司。

隻見謝司的半身都浸泡在水中,艱難地掙紮著,似乎意識並不清醒。莫思歡呆了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他是被溪水衝進這裏來的。

地下水道的入口就在小溪的岸底,蘇暮夜故意讓謝司站在那裏。當七日塔開啟的一瞬間,水流衝擊混合著從地下滲透出的搖籃曲毒氣,能夠同時擾亂他的意識和行動力。

就這一瞬間,也已經足夠了。

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他就被卷進了水流的漩渦裏,衝到地下。

看著這個浸泡在水中意識不清的人,莫思歡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很多畫麵。

一種異樣的激烈情緒籠罩在他的心頭。

謝司。

他的寡情,他的惡毒,他的偽裝……

他給那麽多人帶來的痛苦傷害,還有對他本人的傷害。他忘不了在宋幽的工作室裏,他險些被這家夥置於死地,忘不了他作為血搖籃的走狗逼迫宋瑾來莊園參加這場遊戲的時候,是怎樣幸災樂禍的看著宋瑾的為難和絕望。

因為他自己過得不幸福,所以他喜歡看到他人也不幸福。

莫思歡看著他,暗暗握緊了拳——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他一伸手就將謝司從水裏提了起來,狠狠一拳揍在他的臉上。

一聲悶哼。

謝司的鼻腔裏飛出鮮血,濺到地上。

莫思歡的還想打第二拳,手腕卻突然被捏住了。骨節一陣刺痛,他看見謝司正微微抬起臉,陰冷的眼神從下方朝上注視著他,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

“連你……都囂張起來了?”他嘶聲笑道。

被溪流卷進地下水道,巨大的衝擊讓他意識恍惚,一路沿著水流漂到了這裏。

被岩石撞擊到的頭部還在暈眩,但還輪不到被這小子撿便宜。他猛然發力,一手掐住莫思歡的脖子,全身的重量朝他壓了上去。

莫思歡也不甘示弱,屈身一記膝襲。

兩人在黑暗中扭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