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氣益發冷了,柏家娘子的咳喘之症時時發作,整天就聽見她咳個不停的聲音,一進章家小院的門就能聞到濃重的藥味。

柏紫春留下的最後一點銀錢就這樣陸陸續續花光了,還好章十十在早點鋪和飄香閣的工錢尚夠一家人吃飯,加上三個女人不停地接女紅活計來做,所以生活倒還暫時沒有問題。

章十十這天早上起來做早飯,去米缸裏舀米準備煮粥,就聽見舀米用的那個小碗在缸底刮擦的聲音,心裏歎氣:“又要買米了。”

她突然一下子想起了在郎府幹活時自己偷偷帶回來的剩飯,那些剩飯當時自己把它們曬幹了收在了一個大瓦罐裏,不知道還要不要得成?

章十十四下一看,看見那個大瓦罐放在碗櫃旁的角落裏,她伸手掀開蓋在罐口在幹荷葉一看,不禁咧嘴而笑,瓦罐裏那些曬幹的飯粒竟然不黴不爛,粒粒幹爽。

因為用幹荷葉蒙了罐口,所以那些幹飯粒直接就可以下鍋熬粥。

章十十一邊看著火,一邊就做餅子,想著天氣冷了,吃點甜的還抗冷抗餓些,剛好買給婆婆吃的蜂蜜還剩了一點,幹脆就用油煎了餅子,澆上蜂蜜端去給大家吃,老小幾個吃得直點頭。

章十十和章土土忙著去上工了,柏家娘子到章家娘子屋裏來,兩人邊說話邊做活。

柏家娘子聽了親家講的這粥的來曆,心裏十分感慨:“剩飯也竟然能抵事,真是想不到啊。這孩子,未雨綢繆,真是個會過日子的好姑娘,唉,我家紫春無福消受啊。”

想到這裏,不由咳了起來,章家娘子望著她,歎氣說:“唉,本來也該買炭來燒了,屋裏暖和一點,可能你的咳嗽就會好一些。隻是現在家中是這樣的光景,我也不敢同十十提,要不然她肯定要生方設法弄錢去買炭。”

兩人一時間沒有言語,同時想到了家中沒有男人,即使買了炭來下炭搬炭這些力氣活找誰做?

章十十並非沒有想到入冬了,家中應該置辦一點木炭供兩老取暖,隻是這買炭的錢從哪裏來?

一個冬天至少要燒一車炭,一車炭起碼也得五六吊錢,她每月的工錢剛夠吃,哪能買炭呢?

章十十站在早點鋪裏的爐火邊,身上暖洋洋的,心裏卻在焦心娘和婆婆在家中捱著冷。

突然聽見有人叫:“元老兒,給我打碗粥過來,再帶兩個包子。”

這個聽習慣了的聲音是隔壁的水舞娘的,天冷了,她連買早點都懶得過來,隻站在自家店門口叫一聲,元家自會端了送過去。

章十十看看元家兩老,兩老

正忙著,於是就說了一聲,端了粥拿了包子送了過去。

水雲間的店門隻開了半扇,為的是防止冷風吹進去。

章十十從外麵的冷空氣中走了進去,頓覺渾身一暖,屋裏燒了一個小火爐,散發著熱量。

章十十把早點擱在櫃台上,卻不見水舞娘,她便揚聲叫道:“水姐姐,早點送來了。”

就聽屋裏水舞娘回答:“你擱著,我馬上出來。待會兒你過來拿碗和錢。”

章十十應了一聲,剛要走,卻被櫃台裏的東西吸引住了。

櫃台裏放的正是幾件銀髻飾。

章十十不做聲,慢慢走了出去。

她看見髻飾,想起了柏紫春,同時也想到了炭錢的出處了。

隻是她還有點舍不得,想再想想。

一整天,章十十魂不守舍,內心裏在做強烈的思想鬥爭,淨想著到底是把髻飾賣掉還是不賣。

她自己總共隻有那麽三四件銀飾:一個手鐲是娘給自己的,還有一對耳環是爹當年買給自己的,還有一支簪子也是娘買的,最後就是柏紫春買的髻飾了。

現在家裏急需要用錢,自己又沒有別的收入,隻能變賣自己的私人財物了,自已有的也就這幾件銀飾而已,父母給的自然要比情人給的來得為重,可是她舍不得啊,柏紫春留給自己的實物,也就這一樣東西而已。

第二天中午,元家鋪子收了攤。

出了元家鋪子,章十十便拐進了水雲間裏。

水舞娘正看著店外發呆,看見章十十走了進來,精神一振:“十十妹子,你今天想瞧什麽首飾啊?”

章十十忸怩了一下,伸手從頭上拔下了一枚簪子:“水姐姐,你看這簪子可以值多少錢?”水舞娘一愣,原來不是來買東西的,而是來賣東西的,便笑道:“喲,我這裏可不是當鋪!”說得章十十臉上一紅,說不出話來。

水舞娘柔聲問:“十十妹子,要賣首飾嗎?家裏沒錢了嗎?”章十十點點頭,說啊:“我想著去當鋪不如先來姐姐你這裏問問,看你這裏要不要。”

水舞娘接過章十十手裏的銀簪,看了看說:“成色不大好,要我收,最多也就是兩吊錢。”說罷便遞回給章十十。

章十十模糊記得娘說過這根簪子成色不錯,那時是三吊錢買的,於是便分辯說:“我娘說成色很好的。”

水舞娘“噗嗤”一笑:“東西就是這樣,買的時候值錢,賣的時候就不值錢了。這樣吧,看在大家是街坊鄰裏的麵上,兩吊半錢吧,再多也就不能了。”

章十十戀戀不舍

地把銀簪又擦了擦,才遞給水舞娘。

水舞娘從錢箱裏數了錢給章十十,把銀簪收起來。

看著章十十正數錢的專心樣,水舞娘眼珠一轉,輕輕咳了一聲:“我說十十妹子,要說賺錢的行當呢,也有,就看你願不願意做了。”

章十十抬起頭來:“什麽行當?”水舞娘把頭湊近章十十:“就是飄香閣裏的行當啊。”

章十十臉色一變:“水姐姐莫開玩笑!”

水舞娘一笑:“我又沒教你去幹那皮肉生涯,飄香閣裏的行當多了,彈個琴哪,唱個曲哪,陪個酒哪,會寫字讀書的去和首詩哪,作幅畫哪,哪樣不可以賺錢?你可別想歪了去。”

章十十經水舞娘這麽一解釋,一想好像真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水舞娘也是好意,畢竟她接觸的也就是這些行當了,能跟自己說說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於是微笑道:“姐姐莫怪我多心。”

水舞娘體諒地笑笑:“其實當年我也是個像你這樣的姑娘,隻是……後來不得不幹上了那種生意,誰願意呢?你倒不要怪我胡說才好。”

章十十笑了:“不會的,姐姐也是想幫我。我還有事,等改天再來找姐姐。”說罷便匆匆而去。

水舞娘看著章十十的背影,微笑起來,自己終於有機會改變章十十了。

次日一早,章十十裹了頭巾,去南門討價還價,買了一車炭回來,那牛車才到院門口,趕車的老漢就說:“嘿,這家去年我來過。”

章十十心酸地笑了一下,也不答話,就開始搬起炭來,那老漢看不過去,也幫著把炭搬進院裏。

章家娘子聽見牛車木輪的“吱呀”聲,又聽見章十十他們搬東西的聲音,心中奇怪,好容易捱到章十十搬完炭付了錢送走了老漢,燒好炭盆端到屋裏來,章家娘子才恍然大悟,急忙問:“你哪裏來的錢?”章十十猶豫了一下,說了。

章家娘子也沒說什麽,隻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章十十聽見了,忙安慰娘說:“我把簪子賣給水舞娘了,等我攢了錢再去買回來不就行了?現在是要等著錢買炭燒給你們取暖,總不能讓你和婆婆一直挨凍,別又凍病了才麻煩。”章家娘子點點頭。

等女兒出了門去上工,章家娘子這才擦了擦含在眼裏的淚。

說是以後再買回來,哪有那麽容易?像他們這種平民人家,一旦到了要變賣自己財物的境地,那說明已經快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何況家裏隻有女兒一個女孩子支撐著,哪裏還會有東山再起的可能?惟願自己和她婆婆身體不要更糟,要不再這樣下去可就真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