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舞娘看章十十的麵色和緩了一些,就接著說:“昨天,顧媽媽來我店裏瞧首飾,我們倆正說話呢,就看見你從街上過去,顧媽媽就看著你的背影,說‘唉,這個時候,要是飄香閣裏有章十十你這樣漂亮姑娘就好了,起碼也能撐撐場麵’,說著說著就試探著叫我來問問你,願不願意去她們那裏唱曲,如果願意,價錢好商量,而且會叫孟師傅來教你。你也知道孟師傅的水平,一般姑娘她是不教的,你記得不,以前含笑私下請孟師傅教,後來唱了好幾個月的錢才還清孟師傅的學費呢。”

章十十聽著水舞娘的話,倒也不像是在引誘欺騙自己,好像是在實話實說的樣子,也就不好衝水舞娘發火,又想不出什麽回答的話,幹脆默不作聲。

水舞娘見章十十有點動心的樣子,於是趁熱打鐵說:“顧媽媽還說了,也不是叫你賣身到飄香閣,你還是自由身,隻是在飄香閣裏掛個名,到時候唱曲的收入對半分成,平時閣裏的姑娘那有這麽好的待遇啊,而且到時候閣裏自然會幫你挑選主顧,接生意,這些你都不用操心,隻管到時候去唱曲就成。”

章十十聽了,隱隱有點動心,隻管唱曲,又不是賣身,那試試去又有何妨?

水舞娘見自己的話好像已經打動了章十十,也就見好就收,沒有再說下去:“十十妹子,我就是跟你說說顧媽媽的意思,你不願意也就算了,決定權還是在你手上,什麽時候想去了,跟我說一聲或者直接去跟顧媽媽說都行。”

章十十走出水雲間,雖然反感飄香閣裏出賣皮肉的生意,但心裏還是對水舞娘的話動了心。

平時在飄香閣洗衣的時候,就可以聽見裏麵唱曲的姑娘們練嗓子的聲音,彈琵琶的聲音,有時候伴著她的洗衣過程整整一個下午,有的曲調熟悉得連她也不時能跟著低聲唱上幾句。

那個孟師傅給章十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是個不苟言笑的女子,遠遠望去麵容清秀,三十來歲年紀,眉毛隨時蹙著,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聽別的姑娘們說這孟師傅是前些年來到飄香閣的,當時毛遂自薦做教授曲賦的師傅,顧媽媽半信半疑地試用了她半個月,發現她是真的水平高超,立即重金聘請她留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孟師傅的來曆和姓名,有人猜測她是京裏來的,因為有客人見過孟

師傅後說她很麵熟,很像當年京裏紅極一時的歌妓平安,被孟師傅冷冷的眼睛一看,立即又否定了,說是那平安姑娘眼波流媚,能迷得死人,哪像孟師傅這雙死魚眼睛不招人待見。

章十十見過孟師傅對姑娘們練習十分嚴格,吐氣吐詞一個不對就一條子打過去,她手裏常拿著一根細篾條,章十十想象過那根篾條抽在身上的感覺,一想頓時渾身汗毛立了起來。

那些姑娘們白天練曲,傍晚就開始工作,就看當天顧媽媽的安排。

有些是接到堂會就出去唱,有些是在閣裏,有客人點曲子就唱,還有些時候生意清淡了,就到各酒樓酒家去唱。也不定是哪一種更好,反正就看你遇到的客人了。

有些時候,有的大戶人家會派仆人馬車接送,這就好得多,就像含笑姑娘一樣,出去的次數多了,被大戶人家看中,也就從良了。

有些時候,去酒樓裏唱曲,遇上大方的客人,賞錢也很可觀。

章十十邊走邊想,迎麵遇上了倪粉粉。她急忙衝倪粉粉一笑,打招呼道:“蘇二嫂。”

倪粉粉的肚子已經出懷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衝章十十點頭。

章十十心裏就想:“聽說這蘇二嫂原來也是那種人,現在也好好嫁了人啊。”

章十十回到家裏,晚上做繡活的時候不免就跟娘說起這件事來。

章家娘子聽了,撐起身子,就著手裏的鞋底就給了女兒身上一下,章十十嚇了一跳,一偏身子,鞋底抽在肩膀上,疼得她差點哭起來。

章家娘子罵道:“十十,不準你去幹那行當!一旦走上那條路,想回頭就太難了。我原來在酒樓賣酒,看見賣唱的多了,有幾個落了好去?我聽說過的淒慘的真人真事更別提了,人常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是十十啊,在這世上,我們女子走錯了一小步路,別人會記得你一輩子,在背後戳你的脊梁骨一輩子。不像男人們,在外麵吃喝嫖賭,改正後人們隻會念他的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壓在我們女人頭上的枷是永遠甩不脫的。”

見章十十低下了頭,章家娘子接著說:“這世道雖說笑貧不笑娼,但是十十,做人還是要有骨氣一點,隻要雙手還能幹活,就別往那邊想。就拿蘇家二媳婦來說……”

章家娘子壓低了聲音:“如果不是她沒刺準,手勁又差

一點,那她不是白白死了嗎?如果她死了,誰會記得她,蘇家小會記得嗎?隻有她娘會為她哭幾聲而已。”

章十十聽了方驚覺自己先前想的太簡單了,原來想著自己就算真的去唱曲了,也不過是為生活所迫,別人也會看在自己一家老弱婦孺的境地的份上同情自己的。

她突然想起柏紫春去世時那些婦人們背後的私語,蘇家小騷擾自己後自己被反咬一口時街坊們指點的手指,心中一戰:“娘,我錯了。”

章家娘子點點頭,說:“走那條路的姑娘們,多半是逼不得已,為了活下去才走的,我們,還不到那步!”

章十十有點疑惑地看看娘突然正經而嚴肅的臉。

柏家娘子在旁邊聽著娘倆的對話,起初被章十十的話驚得差點叫起來,好人家的姑娘,怎麽能往那方麵想?等到聽了章家娘子的話,也不由點頭,親家說得對啊,看見章十十認錯,才籲口氣。

接下來的日子裏,章十十就這樣不時找點短工幹幹,偶爾還把做好的鞋子等拿到街上去賣點錢。

見到水舞娘時,章十十也隻是笑笑,不出聲,水舞娘也沒再提這個話題。

其實,哪裏是顧媽媽向水舞娘開口說叫她來做說客,顧媽媽是看見章十十路過了,也說了“要是飄香閣裏有章十十你這樣漂亮姑娘就好了,起碼也能撐撐場麵”的話,但主動提出去勸章十十加盟飄香閣的,是水舞娘。

當下顧媽媽眼睛一亮,說:“如果你能說服章十十來我們飄香閣,我一定重重謝你。”

水舞娘但笑不語,她可不是為了錢,隻為了心中那一口氣罷了。

這天下午,章十十像以往一樣去飄香閣洗衣。

顧媽媽特地過來,看著章十十忙碌:“十十啊,前幾天我同舞娘說過的事不知她跟你說了沒有?”

章十十抬起頭:“說了。我不能來,顧媽媽。”

顧媽媽說:“十十啊,我們這裏現在缺人,你樣子長得好,聲音也不錯,你來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章十十搖搖頭:“顧媽媽,如果將來萬不得已,我隻有來,現在不行。”

顧媽媽故作惋惜地歎口氣,又勸了半天,見章十十意誌堅定,隻好悻悻走開。

章十十晾好衣裳,打掃完衛生,見天色已晚,便匆匆回家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