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現在終日藥味縈繞,人從小院外經過就能聞到濃重的藥味,街坊鄰裏看到的,永遠就是章十十忙碌的身影。
就像她小時候尋找弟弟一樣,每天總有那麽幾次,街巷裏可以聽到她清脆的呼喚,伴隨著的,還有奔跑的腳步和她婆婆偶發的暴力。
曾經章十十也聽從別人的建議,將柏家娘子鎖在屋裏,這樣也有平靜的時候,可是當柏家娘子不情願的時候,那砸門砸窗砸物件的聲音就消停不了,又隻能放她出來,要不修理破損的門窗物件又是一大筆錢。
旁人看到柏家娘子這樣的病情,大多數都很同情,但都是窮苦人家,能幫上什麽忙呢?最多幫著罵她兄弟幾句就不錯了。
章家母女沒有想過再去找柏紫春的舅舅,那也隻是白白去自尋一場羞辱而已,到了這個地步,大家也就隱約知道了為什麽這麽多年柏家母子過得再苦也沒有去找她兄弟的原因。
章家現在是一窮二白了,夏天來臨,時有暴雨傾盆,屋外下大雨,屋裏下小雨,雨後隻見章家晾曬出的床單被褥,雖然還算幹淨,但已經是補丁摞補丁了。
章土土年輕,腿部骨折的地方恢複得還算不錯,按馬舜征的囑咐,可以下地活動了,隻是走路已經稍微有點跛了。
章土土的恢複給姐姐帶來了一點輕鬆,他聽姐姐的叮囑,每天看好柏家娘子。
失常的柏家娘子此時倒跟章土土還講得到一塊去,因此這一老一小倒也親密無間。
章十十得以稍稍解脫出來,就急忙去找新的活計,原來她娘工作過的酒樓倒有幾家相中她的,可那是要整天在店裏忙碌的,她又做不到,隻能可惜地放棄。
偶爾章十十腳步匆匆地經過水雲間的時候,就看見水舞娘衝自己微笑,那笑容中有詢問和一種窺探的等待,自己也隻回她一笑,笑容裏依舊是滿滿的拒絕。
現在章十十什麽雜活都幹了,賣花、賣自製的食物和鞋襪、打零工……然而依舊是入不敷出,章土土現在也是閑在家裏做不了什麽,一家老小四口的嘴全擔在章十十的身上。
竇娘子、範娘子之類的鄰居,也隻是能幫一點算一點。
這時,眼見章家落魄的蘇娘子心裏就十分慶幸,還好去年丈夫和自己堅持讓蘇家小娶了倪粉粉,要不如果當時沒
拗過兒子,讓兒子磨到最後真的娶到了章十十的話,那還過什麽日子。
倪粉粉從進了蘇家門,完完全全一副賢惠媳婦的模樣,除了出身外,讓蘇娘子簡直挑不出什麽毛病,這不,前兩天倪粉粉生了個女兒,讓蘇家兩老都很高興,家裏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兒女齊全了,多好。
隻是家小那小子,聽接生婆出來報說是媳婦生了個女兒,折頭就走了,半夜喝得醉醺醺地回來,真不像話!又不是生最後一個孩子,以後還有的是生兒子的機會嘛。
蘇娘子一邊心裏罵著兒子,一邊侍候產婦。
倪粉粉見生了女兒後丈夫不高興,也是傷心得眼淚直流,蘇娘子隻好安慰媳婦:“別理那混小子。別哭了,再苦哭就沒奶喂孩子了。”
章十十哪裏顧得上蘇家長李家短,淘自己的生活都不容易。
這天章十十在飄香閣剛洗完衣裳,還沒來得及晾呢,就見竇小寶大呼小叫地跑了過來:“十十姐,你快回家去看看吧,柏婆婆把你家房子給燒了!”
章十十腦袋裏“嗡”的一聲,扔下手裏的濕衣裳便往家跑,遠遠便看見自家房頂上空青黑的煙霧直冒,風中刮來嗆人的火燒氣味。
她的腳步磕磕絆絆:“娘怎麽樣了?她是臥床不起的人啊!婆婆怎麽了?發病了嗎?土土到哪裏去了?怎麽會沒看住婆婆呢?”
站在燒塌了半間屋子的家前麵,章十十沒有眼淚,她原以為自己會急得哭,事實卻沒有,她隻覺得嘴裏發幹,燒焦的屋子的煙火氣躥到了她的喉嚨裏、鼻腔裏,她的眼睛四下搜尋著,想找出製造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那人正縮在牆邊,雙手抱頭,驚恐地說著:“別打我,別打我……”
原來章十十上工去以後,柏家娘子不知為何,竟然說自己很冷,到廚房裏取了些還燃著的炭到自己屋裏要取暖,結果把床鋪燒著了,火勢上揚,她還在屋裏不知死活地哈哈大笑。
章家娘子聽見親家念叨著冷進了廚房,後麵的其他動靜聽著就覺得更加不對頭,叫了半天自己的兒子也不見答應,發現隔壁已經著起火來,她急得大叫,多虧隔壁竇娘子在家,聽見章家娘子的呼救聲、聞到氣味不對出門來看,這才呼叫得眾鄰裏來救火。
大家搶救得章家娘子出來,章土土則不
知跑到哪裏去了,柏家娘子也被拖了出來,幸虧眾人來得及時,隻燒了柏家娘子住的那間屋子的一半去。
柏家娘子看見現場一片兵荒馬亂,心裏隱約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嚇得縮在一邊不敢動彈。
眾人見章十十回來了,便把情況跟她說了說,就四散回家,隻剩竇娘子等幾個住得近的鄰居和看熱鬧的閑人。
竇娘子就對章十十說:“你先收拾一下家裏的東西吧,今晚先到我家去睡,等明天我們再來幫你拾掇拾掇。我先回去做晚飯,你待會就過來吃飯吧,啊?”
竇娘子二話不說,便招呼著各個婦人,把章家娘子抬回自己家住,又叫竇小寶去找章土土,範家娘子想了想,便也把柏家娘子叫去自己家。
章十十站在院門口,簡直不知該往哪裏下腳。
剛才救火的人們隻管拚命潑水,現在院裏全是泥水,搶救出來的一些物件四散著放在地上,娘常用的鋪蓋全部浸濕了,不成形地堆在一個木箱的上麵。
章十十走到娘的房門口向裏張望,屋頂依舊往下滴著水,床鋪上隻有一床浸得稀濕的草席,地上是剛才救火的男人們雜亂的大腳印。
她又到柏家娘子住的屋子裏去看,其實也不用去就看得見了,隻有弟弟睡的那張床還剩半邊,婆婆住的那一間已經燒得隻看得到四個床腳,她的箱子什麽的也隻有個框架在那裏,烏黑的、灰白的各種餘燼遍布房間,當時刷得雪白的牆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房間裏就像下了場大雨,汪著半屋子水。
章十十無力地倚著牆,全然不管濕嗒嗒的牆壁把自己的衣裳弄髒了。
過了好幾天,章十十才在竇娘子她們的幫助下把屋子收拾出來。
現在家中已經完全沒有能力重新蓋房了,柏家娘子住的那間就保持火燒後的情景,原模原樣立在那裏,章土土被安置到廚房裏去住,三個女人便擠在章家娘子住的那間。
作為坊正,葛江四下遊說,為章家募得一些錢和衣被等物品,章十十才算把這個家恢複了一點模樣。
夜裏,章十十依舊打地鋪睡,當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就常常聽見娘的歎息,於是隻能一動不動地裝睡著。
這場火災後,大約是腦子清醒了一點,柏家娘子很是安靜了一段時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