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自春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到小岑身上來,這樣,他的心可以少痛一點。

這麽一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方才腦海裏曾經一閃而過的一個疑問:“小岑,我來問你,先前你在巷子裏遇見我的時候為什麽會那樣說呢?什麽冤有頭債有主的,噢,還有剛才我來敲門時你說什麽別找你找蘇家小去,是什麽意思?”

小岑心裏悔得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舌頭去,沒事別亂說話,自己隱藏了好幾年的秘密了,怎麽剛才忍不住就冒了出來了呢?

“沒什麽,我被嚇糊塗了,隨口亂說的。”

“不對。小岑,你別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吧。是不是我‘死’以後又發生了什麽事?”

“沒有,絕對沒有。”

小岑過於順溜的回答引起了自春的疑心,如果說小岑見到已‘死’多年的自己突然出現,受到驚嚇是自然的,可是他說的話跟常人受到驚嚇時的反應相差得遠了。

一般人大概隻會驚叫“鬼呀、饒命呀、別跟著我呀”之類的吧,然後嚇得走不動或者逃之夭夭都正常,可小岑那跪下的動作,還有看似沒來由的、脫口而出的話裏,好像隱藏著什麽秘密。

自春預感到今晚將是一個自己心理承受極限的夜晚,他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

他站起身來,逼近小岑:“冤有頭債有主,這話是你說的,如果你不告訴我詳細的情形……我可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什麽都豁得出去。”

小岑隻覺得柏紫春身上好像突然散發出一陣鬼氣來,一雙手抬了起來,好似隨時要扼上自己的脖頸,本來他就比自己高,現在隨著他身形的逼近,益發有一種壓迫的感覺。

小岑不由得一抖,身子一下子矮了下去,跪在了自春麵前,哭了起來:“不是我不想說,而是我不敢說,要是我把那晚的事情說出去,蘇家小是會要了我的命的呀。”

自春一聽果然有隱情,自己還真蒙對了,就說:“你別怕,今天我回來的事,誰也不知道,而且……既然我娘她們都不在楚州了,我也不會在這裏停留……我過兩天還要出發去別的地方……現在是在你家,關了門,你對我說的話,隻有天知地

知,你知我知。”說著,自春便去關上了房門。

屋子裏一直沒點燈,兩人一直是就著門外灑進來的月光說話,現在自春關了門,屋裏頓時黑黢黢的。

小岑聽了柏紫春的話,看見他關門,想想自己這幾年的漂泊,心裏一股被壓抑了很久的火“騰”地一下冒了起來。

他一下站起身來:“柏管事,這事憋在我心裏這幾年,我可受了罪了。不去管他說出來會發生什麽事了,我今天就跟你一吐為快。”

“那天夜裏我們遇上風雨,你剛剛救了我,還沒站穩時,蘇家小就從你身後用槳把你打到水裏去了。”

“後來他又要過來殺我,我怕得要死,連連求饒,保證不把我看見他害你的事說出去,他才放過了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叫廉老大他們過來救人,你說,哪裏救得起來?”

“回到楚州之後,他被任老板提拔成管事,人就變得更加跋扈了。我看他看我的眼光一天凶過一天,害怕他遲早要對我下手,殺我滅口,所以就主動要求去跑外,並再次向他保證自己守口如瓶,讓他放心。”

“這幾年我是常年在外漂泊,回來這裏也隻是過個夜就走,所以,你看,這房子我一直也沒心思打整。”

“柏管事啊,那蘇家小不是東西,我還聽說我們獲救回來後不久他就欺負你媳婦,你的棺材才入土他就要娶你媳婦,結果你媳婦發了狠,在眾人麵前鐵口鋼牙地說死也不嫁他,他娘又非常反對,這才消停了下來。”

“後來,他在徐升鎮的相好懷了他的孩子,追上門來要死在他麵前,他才不得不娶了那女子,你媳婦才得以解脫,要不然的話,怕早遲要成了他的人。”

自春沉默地聽著,這些對於他來說都是難以想象的事,可是偏偏發生了。

蘇家小,原來的好兄弟,直到那天晚上對自己都還好像是冰釋前嫌的樣子,怎麽會突然謀害自己呢?

自春慢慢想起自己落水時的情景,自己落入水中的刹那,蘇家小那猙獰的臉,原來是他用槳打中了自己的頭,剛才自己恢複了記憶的時候,回想起那一刻還以為自己是被斷了的桅杆之類的東西打中了呢,看來他一

直沒有死了對章十十的心啊。

自春摸索著坐在了凳子上,黑暗裏,他不用再裝模作樣,不用再強撐著自己。

“一起長大的兄弟般的朋友啊,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呢?”明明是夏天,自春卻遍體生寒,心好像掉進了冰窟窿裏。

小岑咬牙切齒地說著,這幾年他把這個秘密一直深埋心底,從來都不敢對任何人提起,就連喝酒,也怕酒後失言而隻敢喝上一杯兩杯,現在終於可以暢快地傾訴了,隱藏多年的話語就如同滔滔江水,從他口裏傾瀉而出。

終於,這間漆黑的小屋裏寂靜下來。

小岑看不見柏紫春的表情,但他知道,黑暗裏的那個人已經把自己的話全部聽進心裏去了,他忍不住說:“柏管事……”

自春沉默了很久,終於站了起來:“小岑,今晚謝謝你。沒有你,我也許永遠都不知道發生過這麽多的事。你放心,我過兩天就離開楚州,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來,你也替我保密,別讓人知道我還活著,尤其是蘇家小。我這走了,你也好好的過,有朝一日再見。”

說完,自春摸到門,打開就走了出去。

月光照著大地,人世間的齷齪隱藏在角落裏,自春快步走著,他要去跟自己生長的地方告別。

他家原來住的小院,那家人已經睡了,靜悄悄的,自春在院外站了許久,緬懷著自己的娘親。

路過蘇家的院子時,自春停了一停,自己總有一天會回來找蘇家小算賬的,如果沒有蘇家小對自己的謀殺,那自己的娘、章十十在自己“死後”所遇到的種種,都不會發生。

最後,他來到了章家的小院。

他熟門熟路地翻牆進了院子,站在院子中間,原來自己親手搭的竹架子已經倒了,薔薇枝條遍地蔓延。

自春看著那一間半的屋子發呆,在那屋子裏,自己曾經多少次擁抱自己的心上人,把她壓在身下恣意愛憐,現在,她在哪裏?

突然,自春聽見院門外“咯”的一聲,他不想讓人發現自己的行跡,匆匆對屋子投去了最後一瞥,翻牆遠去。

這就是那晚竇天寶看見的柏紫春的“鬼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