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裏,章十十的身子漸漸重了,現在好就好在家中事情都不用自己動手,鳳姨帶領下人,把家中內務打整得妥妥帖帖。

成親前,鳳姨知道自己的新女主人就是章十十的時候,感慨萬分,什麽叫做三十河東四十西,這就是!她並不知道章十十這些年來的遭遇。

滕小懷按理說可以閑下來養老了,可是他閑不住,還是繼續帶著章土土開他的滕記飯鋪。

章十十隻是偶爾到滕記去看一眼,平日裏還是待在家裏的時間多一些。

自春成親之後,顯得比以前忙碌了,章十十模糊知道他的生意越做越大,隻是自己也不想去多問。

隻要有他就夠了!

每日三餐自春都會陪著她一起吃,有時還抽出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來陪著她,在屋裏兩人也不多說話,自春就看著她做事,或者就陪著她到街上去逛,在江邊的樹蔭下坐上一坐,時常是兩兩相望,相對微笑。

兩人的感情是曆久彌堅,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再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開。

這天下午,自春回家去,他又想章十十了。

他心裏奇怪,現在都已經成親了,天天在一起,怎麽還是會常常想她想得這樣瘋狂呢?

回到家中,下人稟報說小娘子帶著眉生和阿榴出去了,自春搖頭暗笑自己的莽撞,脫了外麵的衣裳便靠在庭中樹下躺椅上納涼。

他們會長長久久過到老的吧?自春含笑想著,朦朧欲睡。

午後的陽光從枝條的縫隙間灑落下來,自春迎著那光線,恍惚間又回到年少時光,陽光下的小巷,小巷中走來的小姑娘,揚起臉衝自己微笑的模樣,他的鼻端仿佛又嗅到了薔薇清淡的氣息,他微笑起來。

“紫春哥,紫春哥……”一個叫聲打破了他的回憶,他睜眼扭頭一看,章十十忙著跑了進來,跑到院門邊扶著院門直喘,身後跟著滿臉緊張的兩個丫鬟,也是口中直叫:“慢一點,小娘子,慢一點。”

自春從椅上跳了起來:“怎麽了?是肚子裏的孩子……肚子痛嗎?”他三步兩步跑到章十十麵前,這才看見章十十一臉的眼淚。

章十十一手捧著肚子,顧不得擦臉上的眼淚,口裏“呼呼”直喘:“阿榴被人搶走了!”

“什麽?”有人搶阿榴?難道是衝著自己來的?自春直覺就往這方麵想,難道是自己這一年來,生意上得罪了的人來報複自己來了?

“是郎大娘子的人,就是那個趕我們出門的唐選。眉生追著朝碼頭去了。”

章十十驚魂未定,被自春抱著這才大哭起來:“紫春哥,你快去把阿榴救回來!”

阿榴一歲了,整天活潑好動,在家裏呆不住,章十十這才帶著他到街上去走走。

自春一聽是唐嘉的人,頓時明白了,肯定是他們從那裏知道了章十十生了郎又一的兒子,為了繼承郎又一財產的事,做下這搶走阿榴的勾當。

他吩咐丫鬟:“照顧好小娘子。”

又問章十十阿榴是在哪裏被搶走的,搶人的人朝哪個方向去了,又柔聲對章十十說:“別急,我一定把阿榴好好帶回來。”邊說邊就往外跑。

自春越跑心裏越生氣,唐嘉做得太過分,為了一己私利,竟然來搶別人的孩子,阿榴雖然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可自己視為親生孩子一般,帶得多了,孩子一見自己就伸手要抱,那流著口水的小嘴親在自己臉上,卻是一種溫馨的天倫之樂。

按章十十的說法,那搶了阿榴的唐選是直奔碼頭方向,那肯定是坐船來的,搶了孩子就忙著上船逃走。

帶著怒火,仗著對地形的熟悉,自春很快就趕到了碼頭,眉生正站在碼頭上,對著水麵上遠去的一艘船急得直跳腳,嘴裏拚命在叫著救人,可是她一個小丫頭,誰會理她?

看見自春趕到,眉生忙告訴他:“官人,唐選抱著阿榴上的就是那艘船。”自春四下一看,瞧見正有一艘小船靠岸,他“嗵”地跳進那艘小船裏:“船家,幫我追上那艘船,回來重金酬謝!”

“對不住了,客人,再多的錢我也不去。”

自春詫異地望向船家,卻見是一個膚色黝黑發

亮,兩隻眼睛閃爍著嘲弄的光的青年,懶洋洋地收拾著船上的東西,對自己不屑一顧的樣子。

那人認不得自春,自春卻認得那人。

“蕭簷大哥,那船上的人搶走了章十十的孩子,我正要去追回,你能不能……”

“十十的孩子?走!”蕭簷收斂了笑,火速地收起纜繩,長篙一點,小船箭一般衝向江心。

蕭簷劃船之餘,眼睛就開始上下打量著自春,剛才一見自春跳上自己的船,他就覺得見不慣這人,一個男人,那麽白的臉,雖隻穿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裏衣,但陽光下布料裏隱隱閃動的銀絲告訴他,這料子值錢得很,眼前這人恐怕是個有錢人。有錢人,那是他的仇敵!

他竟然認得自己的名字,可自己根本記不得自己認識這號人:“喂,你是誰?”

自春邊劃船邊道:“我叫自春,是章十十的丈夫。”遲早得讓他死心!

“什麽?章十十嫁人了?”蕭簷難以置信地叫起來,見自春點頭,突覺心痛莫名,猶如有人在自己心頭重重一擊。

“她不是說再也不嫁人的嗎?”蕭簷喃喃自語,手裏劃船的速度慢了下來,自春心裏暗暗一笑,說:“對別人也許不會再嫁,對我就未必了。”

兩個男人的眼光對在一起,那是誰也不退讓的目光。

蕭簷心裏一動:“你是她的未婚夫?”

“錯了。我是她的丈夫。”雖然明知道蕭簷是在說自己原先的身份,但自春故意強調自己現在的身份。

看見自春自信而並不退縮的眼睛,蕭簷慘然一笑,原來自己真的一直是單相思啊,心裏總還抱著一個小小的希望,覺得總有那麽一天……現在,都是白想了。

他轉過頭,掩飾著眼裏突然湧上的酸脹,嘴裏機械地問:“是誰搶了十十的孩子?”

“是唐嘉。”聽了這話,蕭簷想起自己和老宣頭救了章十十全家的那一幕,那個冬天,她們差點就熬不過去。

心上人別嫁的惆悵被憤怒取代,蕭簷加快了劃船的速度,他發現,眼前這個讀書人模樣的人,對駕船,也是熟練得很。

在江心裏,自春他們的船終於追上唐嘉的船。

對方船上的人似乎發現他們追來了,好像也在督促船家加快速度,蕭簷將船逼得極近,吩咐自春穩住船,自己則向對方船上拋出了一件東西,隻聽“奪”的一聲,一把鉤子已經牢牢抓住了對方的船舷。

自春衝蕭簷感激地一笑,脫了上衣,跳入水中,緣著繩索,三下兩下攀爬上了唐嘉的船。

唐嘉等人已經從船艙裏跑出來了,看見自春威風凜凜地站在船頭,渾身上下還滴著水,那身花繡,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宛若水中的神祗。

唐嘉一見自春,驚呼一聲:“自少卿!”她曾經在小叔子郎更一中進士不久之後的一次宴席上見過自春,那時自春還是大理寺少卿。

自春楞了一下,沒想到那唐嘉還認得自己:“郎大娘子,請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你的兒子?”唐嘉看了看旁邊費媽媽抱著的阿榴,阿榴被陌生人抱著,正驚恐地四顧張望,看見自春,便向他伸出小手來,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樣。

唐嘉似乎想起什麽來,衝自春笑道:“自少卿,你恐怕是被章十十蒙在鼓裏了,這孩子不是你的骨肉,乃是去世了的郎大人的骨血。”她以為是章十十瞞著自己懷孕的事實嫁給了自春,以至於自春以為阿榴是自己親生的兒子。

“這我知道。在我心目中,阿榴就是我的兒子。郎大娘子,把阿榴還給我!”自春的眼光已經冷了下來,看樣子,跟唐嘉講理大概是不行的。

唐嘉楞住了,沒想到自春統統都知道。

“自少卿,沒想到你竟然不介意這些事情。”

“介意什麽?我倒還要感謝郎大人,在我有難的時候,替我照顧了幾年我的妻子。”

唐嘉吃了一驚,原來自春才是更早的那一個,看樣子,離間計不成,隻能下別的藥了,她低聲下氣地說:“自少卿,你也知道,郎大人去世後,他幾個兄弟欺我們孤女寡母,硬要來分家產,我帶了這孩子回去,他們見郎大

人有後,才沒什麽話好說,而且郎大人就這麽一個兒子,我絕不會虧待他,以後這郎家家產都是他的。”

自春冷笑一聲:“你恨十十恨得入骨,說這種話鬼都不信,頂多你就利用阿榴得到郎又一的財產,誰知道過後你會怎麽處置他。”

唐嘉被自春說中心事,臉一下子紅了,想想又說道:“自少卿,這孩子不是你親生的,你將來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後,總會偏心的,不如我帶了他去,你好養自己的孩子。”

聽到這裏,自春再也忍不住了:“住口!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怎麽想我管不著,把孩子還我!”

唐嘉見自春軟硬不吃,頓時也翻了臉:“你有本事自己來搶!”說著就帶著費媽媽退到艙裏去了,留下唐選等數人和自春對峙。

眼看著雙方要打起來了,船家急得大叫:“別在我船上打架!”

自春冷聲道:“誰叫你要載他們的?”

那船家是認得自春的,本身對於這個死而複生的人有著一種敬畏,看見自春爬上船來的時候心裏就十分後悔,他也知道自春現在在楚州生意做得大了,也有點想巴結一下,看見自春沉下臉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正當船家正猶豫間,自春已經打翻了幾人,衝進船艙裏了,卻驚見唐嘉站在窗邊,手提著阿榴的腋下,將阿榴整個身子懸在窗外,阿榴已經大哭起來,自春的腳步猶豫了。

唐嘉大笑道:“自少卿,你走吧,要不我就把他扔到水裏去。”

正當自春進退兩難之際,就聽外麵的人大叫:“船漏水了,船漏水了。”

原來是蕭簷潛入水下,將船底鑿開了一個洞,江水立刻湧進船內。

唐嘉聽見叫聲,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恨聲說:“好,要死大家一起死!”

說完,雙手一鬆,阿榴直直往江水中落去,自春眼睛一直盯著阿榴,見唐嘉手一鬆,他整個人也動了,身軀猶如投林的飛燕,從另外一扇開著的窗戶穿了出去,跟阿榴幾乎同時落入水裏。

唐嘉哈哈大笑,自己沒有兒子,也不能讓那賤人的兒子活下去,這麽深的江水,這個小孩子斷無生理。

費媽媽有點驚恐地看著自己的主子,這一刻,她覺得唐嘉瘋了。

自春眼睛緊緊盯著阿榴,小小的孩子身體被江水瞬間吞噬,他一落入水中立刻向阿榴遊去,將阿榴一把抓住,拚命舉過頭頂,向水麵鳧去。

阿榴嗆了幾口水,露出水麵後半天才哭出聲音來,自春將他舉得高高的,向蕭簷的小船遊去。

蕭簷鑿穿了唐嘉乘的船,已經回到了自己船上,見自春舉著孩子遊過來,便伸手接過孩子,讓自春爬上船,這時,他對自春的眼光,已經由懷疑變成了敬佩:“大哥,好水性!”

自春也不接話,回頭看唐嘉乘坐的船,那船進了水,歪歪斜斜在江中打轉,船上的人亂做一團。

自春看了看,扭頭說:“走!”

蕭簷把阿榴遞了過去,自春接過阿榴,將他緊緊抱在懷裏,還好,救到了!

懷裏的阿榴立即將他脖子緊緊抱住,一副被嚇壞了的模樣。

自春親著阿榴的臉,心裏不住地慶幸,還好自己水性頗佳,要不然今天父子二人就要葬身魚腹了,急忙抓起自己脫下的上衣包住阿榴。

蕭簷看著這一幕,心裏的嫉妒突然煙消雲散,換做自己,恐怕做不到對這孩子這麽好。

上月唐嘉帶著唐選等人回楚州來處理郎家的一些房產問題。

前兩天唐選在街上偶遇章十十,旁邊眉生抱著個孩子,看見章十十挺著肚子,唐選心裏奇怪,便跑到西坊打聽章十十的事,結果得知章十十生下了郎又一的遺腹子,他回去跟唐嘉一說,唐嘉立刻動起了歪腦筋,這才上演了當街搶奪孩子的一幕。

救到了孩子,自春心裏立即想到了家裏哭得傷心的章十十,唐嘉的死活自然根本不會去管,他要趕快把阿榴帶回去給章十十,不能讓她再擔憂了。

“蕭大哥,今天真多虧你了。這就到家裏去坐坐?聽說你很久沒見我家十十了。”

蕭簷苦笑點頭,他能不應承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