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小去到商行裏,發現沒有人談論柏紫春的事。

下午,他帶著幾個夥計上碼頭去運貨,遇到了竇天寶。

竇天寶一臉欣喜地叫住了蘇家小:“家小,你知道紫春回來的事了嗎?”蘇家小避之不及,便故作熱情地點頭:“昨晚聽我大哥說了。”

“唉,我昨天跑了回去,卻沒見到他。小寶他娘說她正要去十十家,才開院門就見紫春扶著他娘出去,嚇得手裏的一碗菜全合到地上去了。”

“小寶她娘就看見紫春理也不理她就扶著柏娘子走了,連招呼也沒打一聲,真是的。”

竇天寶感歎紫春不認人,蘇家小心裏亂跳起來:“那……紫春他現在怎麽樣?”

“不知道。晚上小寶她娘還專門去章家了一趟,章娘子和十十卻什麽也不說,隻說是紫春把他娘接去享福了,還是用轎子抬著他娘走的哩。”竇天寶感慨著。

蘇家小心裏卻突然生出一股不平之氣來,柏紫春他怎麽那麽順利,到這種地步還發了財?

竇天寶想想又高興地說:“算了,可能是紫春忙著呢,等哪天遇到他,一定要拉他去喝幾杯,好好聊聊。到時候,家小,一起去啊。”

蘇家小隻能口中答應著,頻頻點頭。

這樣過了幾天,蘇家小再也沒有聽到柏紫春的任何訊息。

因為心裏有鬼,他現在是不敢常回家了,隻是偶爾在中午的時候回去一趟,換個衣裳,拿些錢,倪粉粉問了兩次,被蘇家小瞪得不敢再出聲,隻能暗自垂淚。

蘇家小晚上有時就跟著朋友在煙花柳巷裏亂竄,他知道柏紫春潔身自好,是不會到那種地方去的,隱藏在那裏是非常安全的;有時又獨自一人,尋個僻靜的小客店住下;有時又宿在商行裏;有時又住在船上,總之,是居無定所,行蹤漂移不定。

這天下午,蘇家小正在商行裏跟袁掌櫃講著一批貨的問題,突然就聽外麵有一點喧嘩,跟著就有人大聲說:“袁掌櫃,蘇管事,你們趕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兩人認得這是任老板的聲音,有點奇怪他怎麽這麽興奮,就停下話頭,走了出去。

袁掌櫃一見來人,高興地叫了一聲:“柏管事,你真沒死啊?”就兩步跑了過去,拉住對方左看右看。

蘇家小呆呆站在那裏,像被誰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任

老板哈哈一笑:“柏管事,噢,不,現在應該叫你柏老板了。你看,蘇管事看見你還活著,簡直是驚呆了。”

蘇家小的確是驚呆了,跟著任老板一起到來的,正是柏紫春。

隻見他身穿一件淺藍夏布長衫,裏麵是漿洗得雪白的裏衣,整個人如同玉雕一般,正露出微微的笑意看著自己。

兩人的眼光相遇,蘇家小心裏戰栗起來,他似乎看到柏紫春的眼裏有著一股嘲弄的意味,他腦中一片空白,一點跟柏紫春正麵相遇的準備也沒有,隻能張口結舌地問:“紫春,你……沒死?”

“托你的福,蘇管事,我沒死。”柏紫春的聲音很平淡,但在蘇家小聽來,卻有著晴天霹靂的效果,那語氣分明透露了他知道是自己下的手。

此時的柏紫春,已經不是大家記憶中的柏管事了,風裏來雨裏去的磨練,官場上人情世故的傾軋,早已把一個小小的商行管事雕琢成了一個沉穩的、有謀略的男人了。

自春衝著蘇家小又是微微一笑,便轉頭同任老板和袁掌櫃講起話來,把蘇家小和商行裏的其他夥計晾在一邊。

諸人這才突然覺察自己跟自春現在的差別,於是豔羨地看看自春的衣著和態度,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了。

蘇家小被冷淡在一邊,一麵不敢看柏紫春,一麵又忍不住偷偷看他,一麵又恨死了剛才自己的畏縮膽怯。

現在自己站在他們身邊顯得很多餘,柏紫春眼角都沒有瞥自己一下,蘇家小心裏恨著對方的態度,腳步卻忍不住向商行外麵移動。

當蘇家小終於走到了屋外的陽光下的時候,從來沒有感覺到空氣這麽清新,呼吸這麽暢快,跟柏紫春在一個屋子裏,太壓抑了。

旁邊一個夥計說:“哎,剛才我聽說了,柏管事現在大發了,要和任老板合作,他們正談生意呢。”

另一個夥計也說:“我聽說柏管事買了一個鋪子……”

蘇家小氣道:“之前怎麽沒聽你們說過?”

那夥計道:“蘇管事,我想著你和柏管事私人關係那麽好,怕是早就知道了。蘇管事,柏管事有沒有邀請你去他手下做事?”

蘇家小打了個寒噤,自己甫一跟他相遇,就已經覺得芒刺在背了,怎麽可能在他手下幹活呢?而他,恐怕也在暗中籌劃著怎麽報複自己吧?

這一點,蘇家

小倒是猜對了。

自春回到楚州,除了置辦房產鋪麵住下準備做生意以外,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找蘇家小報仇。

至於是官了還是私了,還在他心裏醞釀。

對自春來說,眼前重要的是先治好娘的病和把生意做起來。

救了眉生之後,自春方知章十十跟了郎又一以後的經曆,本來已經對章十十死了的心又活了起來,看樣子,自己還是不太了解自己“死後”十十的經曆,等抽空打聽一下。

這天,自春到碼頭上去,迎麵遇到了廉葵。

廉葵看見自春,跑過來一把將他抱緊,又推開來仔細看著,一雙虎目裏蘊起了眼淚:“兄弟,兄弟,你真還活著?”

自春含笑點頭,看著麵前這個老搭檔,他還跟以前一樣,皮膚黧黑,軀幹粗壯,對自己的歸來那是真情實意的表示歡迎。

他立刻想起自己的一個打算,便拉著廉葵到他店裏去,兩人坐下來商談。

廉葵連聲問著自春:“你那時是怎麽活下來的?我聽他們傳得可神乎其神了,說是你被龍王爺給救了,還白送了你好些金銀財寶,是不是真的?”

自春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這些人的想象力可真豐富。

人要是真能遇見神仙就好了,不用費什麽力,就可以金玉滿堂、富貴逼人、無煩無惱。

他正色道:“大概我真是遇到龍王爺了吧,所以才能活下來。但是其他的,都是努力的來的。”於是便跟廉葵講了一些自己的經曆,至於自己的某些經曆和被蘇家小打落水裏的事,他隻字不提。

廉葵聽得目眩神迷:“老天,你是在說書吧?怎麽你會遇上這麽多事?”

自春說:“不管過去的幾年怎麽樣,我現在就隻想著在楚州落下腳來,還是好好地做生意算了。”

廉葵急道:“你放著大官不當,來做什麽生意?整天風裏雨裏、苦死累死淘生活,哪有做官輕鬆?”

自春一笑:“正是一山望著一山高!你沒做過官,哪裏知道做官的難處?”

廉葵撓撓頭,嘿嘿笑了:“不是都說萬般皆下品麽?做生意經商的人,曆來人家都瞧不起,無奈才做這一行,你怎麽倒還主動往這條路上走?”

自春搖搖頭:“每個人適合做的事各不相同,我也許天生就適合幹這一行,不適合做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