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自春和章十十的事,現在在整個西坊,根本不用打聽就可以隨時聽到各種傳聞,街坊鄰裏有的是關心他們的人。

倪粉粉自然是知道丈夫對章十十是有著那麽一種特殊的情感的,嫁給蘇家小這麽些年,總有些三姑六婆在她麵前盤弄她不知道的蘇家和西坊的事,比如柏紫春死後蘇家小想娶那章十十的事之類的。

她也親眼見過那個章十十,雖然有點不服氣,可也不得不承認,她比自己強。

長相雖然兩人很像,但章十十的美裏麵有著一股子靈氣,待人就更不用說了,光是侍奉她的婆婆和娘就是這西坊裏婦人們的典範,她給大嫂繡的枕頭自己看了也羨慕不已,難怪自己的丈夫對她暗戀了多年,她有那個資本。

所以當章十十跟了郎又一走後,倪粉粉心裏平靜了好久,雖然丈夫那幾年吃喝嫖賭有點變本加厲的趨勢,但那個女人不在,她就不怕。

章十十全家回來的消息曾經讓倪粉粉心裏一沉,可是她也見到過章十十的樣子,肚子漸漸突了起來,整天忙著小飯鋪的事,除了竇家和範家,還有她嫂子小米以外,好像跟其他街坊都不怎麽來往。

一次,倪粉粉出門往街上去,小米叫住她:“粉粉,幫我把這幾個花樣子帶去給章十十,她急著要,我走不開。”

倪粉粉應了,拿著花樣子便朝章家來。

章家的小院沒關門,倪粉粉站在門口朝裏麵叫了兩聲,隻聽有人應道:“進來吧。”

倪粉粉走了進去,隻見章十十正擦著手站起來,她正洗著衣裳,看見倪粉粉,她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蘇二嫂,你來了。”

“大嫂叫我幫你帶花樣子過來。”

“哎呀,我還說我什麽時候去拿,正忙著做小孩子的衣裳兜肚要用。”

倪粉粉自忖自己跟章十十並沒有什麽交情,遞了花樣子說完話就要走,章十十忙叫住她:“蘇二嫂,你等一下。”說著就忙忙地走進了屋裏,隻聽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章十十提了一個小小的淺籃子出來。

“蘇二嫂,這是我剛做的麵果子和涼糕,你帶去給孩子們吃。”

“這怎麽好意思?”

“哪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還嫌東西少,拿不出手,你別嫌棄,就是給孩子們當個零嘴。”

倪粉粉不好意思再推辭,接了連聲道謝走出門來。

籃子裏有好幾個幹荷葉包,回到家打開一看,是做得很精巧的幾樣點心,倪粉粉跟小米說了,把點心分給孩子們去吃,低頭想想,把籃子和荷葉一股腦塞進灶膛裏燒了,在丈夫麵前,絕口不提此事。

待人依舊客氣熱情,長相似乎更加漂亮,家裏打整得幹幹淨淨,這是倪粉粉對歸來的章十十的印象,而且,最主要的是,她對自己的丈夫並無什麽特別的覬覦之心,坦**磊落,自己怎麽能把她當做是敵人呢?

雖然從那個什麽柏紫春回來之後,丈夫就有點怪怪的,但是倪粉粉心裏卻很高興,章十十終究是有主的人了。

聽到章自二人要成親的消息,倪粉粉心裏輕鬆無比,這終於可以斷絕丈夫的念想了吧,現在就看丈夫怎麽看待這樣的事了。

麽一想倪粉粉有點心酸,自己一個人一直在打一場看不見對手的戰爭,而主動權,掌握在丈夫手裏,隻要他心裏一天放不下那章十十,自己就沒有勝利的可能。

現在,是不是一個合適的取勝機會呢?倪粉粉心裏盤算著。

自春迎娶章十十的那天,街坊鄰裏們都去隨喜看熱鬧,倪粉粉想了想,硬是要蘇家小抱了兒子,自己牽著女兒,一同去賀喜。

那天倪粉粉終於看見了那個以前叫做柏紫春的男人,她心裏感歎,也隻有他才配得上章十十。

抬著章十十的轎子緩緩出了烏雀巷,情不自禁,倪粉粉回頭看了一眼蘇家小,隻見他神色迷惘,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

倪粉粉心裏又酸又氣,終於忍不住說:“到這個時候了,你心裏還放不下她麽?”

蘇家小從自己的世界裏猛然驚醒,轉眼看看倪粉粉,她的眼裏含著眼淚,就在這明亮的春光裏,用一種幾近痛楚的眼光看著自己。

“她已經嫁人了,跟你再不會有任何關係,而且,自始至終,她跟你也沒有任何關係吧。”倪粉粉忍不住咬著牙說。

“就算是我,也不過是她的替身,因為有了她才有我,可是,當初既然你選擇了我,那就好好對我,別去吃著碗裏的,瞧著鍋裏的,碗裏裝的才是你的,鍋裏的,跟你無關。”

蘇盼兒早已一溜煙跑去跟孩子們瞧新娘子去了,蘇世昌被蘇家小扛在肩上,正望著熱鬧的人群手舞足蹈,旁邊的人們目送轎子離開,個個喜氣洋洋,談笑著走去吃酒席。

在熱鬧之中,隻有這兩個人,在為自己未曾擁有的、以為失去的人而糾葛著。

“蘇家小,這麽多年了,我受不了了!難道要讓那個女人一直橫在我們中間?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想想吧。”

倪粉粉說完,硬生生忍住快滴落的眼淚,快步走向人群,去尋找自己的女兒。

蘇家小沒有想到倪粉粉一直知道自己對章十十的情感,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更不會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重話來,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木然看著她走開。

喜慶的鑼鼓喇叭震天響,倪粉粉充耳不聞,她在人群裏找到女兒,看見女兒高興的樣子,心裏不忍,把她交給嫂嫂帶著,自己一個人回家去了。

她回到家中,把自己關在房裏,傷心地哭了起來。

自己終於有勇氣說出決裂的話了。

自從嫁了蘇家小,自己時時刻刻事事謹慎小心,怕的就是別人嫌棄自己的出身,還好,公婆和周圍的鄰居都不曾以別樣的眼光來看待自己。

可是,蘇家小,對自己的態度上,分明一直有著疏離和隔膜的成分,就因為自己不是他要的那個女人,如果不是自己當初以死相逼,又身懷有孕,那他決計是不會娶自己的。

自己掏心掏肝愛著他,他卻置之不理,隻念著那個得不到的章十十,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還是不能忘懷她,難道自己要跟著這樣的丈夫過一輩子?

倪粉粉心裏亂得很,一時間又想離開這個家,回娘家去,可是想到自己的娘,就又打了退堂鼓,當時嫁蘇家小時,就抱著脫離那一行的想法,如果

回去,定是隻能走回老路去,吃娘的譏諷不說,那條路是個死胡同,不見天日。

如果自己回去了,孩子怎麽辦?自己帶走?那盼兒的將來……倪粉粉不敢想下去。

外麵喜慶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天光漸漸暗了,倪粉粉歪在**,不想起身,生平頭一次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疑問。

聽著外麵鄰居陸陸續續回家的聲音,想到孩子,倪粉粉掙紮著起身,用冷水洗了臉,等著家人回來。

蘇家小終於帶著孩子回來了,他有點畏縮地不敢看倪粉粉的眼睛,倪粉粉也不理他,自顧自接了孩子,幫他們洗漱了睡下,坐在燈下做自己的事。

蘇家小也不知該說些什麽,老婆已經把事情挑明了,自己若是還不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複,就太說不過去了。

他挨近倪粉粉:“粉粉,我……”

“我一直就是那個女人的替身,對不對?你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是不是一直在想著她?是不是每次都把我當做是她?在我身上找不到她的影子的時候,你就出去找別的女人?”

“我早就知道你心裏有她,就一直傻傻地想,隻要我好好對你,你心裏總有一天會有我的吧,總有一天,我能夠取代她的位置的吧?”

“我每天做事做人都小心翼翼,旁人個個都說我好,就隻有你看不見。我就奇怪,難道眼前實實在在的一個跟你過日子的人,還不及你心裏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

“果然,到了今天,你看著她坐的轎子,都還掩飾不住你對她的渴望。那,蘇家小,你我這個日子,還過得下去嗎?”

“分了家,你對我和孩子比以前好,天天都回家,我還高興得很,想著你終於知道我對你的好了,想著你終於要跟我好好過日子了,原來,那都是假的。”

倪粉粉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眼淚滴在正做的衣裳上。

蘇家小聽著倪粉粉的話,想起了她上門來找自己的那一天,自己不是覺得對她還是有一些真情實意的嗎?怎麽過著過著就把這情意淡忘了呢?

仔細想想,不,其實並不是自己刻意去淡忘疏離倪粉粉,這些年來自己在外麵的荒唐行徑,固然是有著對家的不滿,但更大的原因在於自己殺害柏紫春那件事,那事如同揮之不去的夢魘在心中纏繞,使他脫離了自己的本性,選擇在吃喝嫖賭中麻醉自己、忘卻自己。

可是,這事,能告訴人嗎?能對倪粉粉說,你的丈夫是一個懦弱的凶手嗎?他隻是借這些事來逃避內心的煎熬嗎?

所以,把自己這些年來對家的不負責、對倪粉粉的淡漠歸咎於自己忘不了章十十是不對的。

現在章十十嫁人了,而且嫁的就是原來她的未婚夫,可見這月老牽的紅線當真是斷不了的,那自己的紅線,想必牽的就是倪粉粉了。

“還能不死心嗎?”想到這裏,蘇家小咬咬牙,拉住倪粉粉的手:“別哭了。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和你好好過日子。心裏麵,就隻有你一個。”

倪粉粉聽見蘇家小的話,雖不知這話是不是發自他的內心,是不是真的,但總算得到了他的一個承諾,心裏又悲又喜,撲在蘇家小懷裏痛痛快快哭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