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梅園內。
夏日風燥,下人已然搬出了冰盆。
堂屋裏卻擺上了紅梅映雪的屏風,炎炎夏日,看著這紅梅映雪,反而有暗香浮動之感,熱意都消散大半。
侯夫人臨窗而坐,手中打著團扇,指尖卻微微發白。
這幾日,因為晉陽王被捕入皇城司之事,外頭眾說紛紜,傳得沸沸揚揚,有些言論更是不堪入耳的。
便是她們這些深居簡出的女眷,也難免聽到一些。
“母親且寬心,這些閑言碎語,過幾日便散了。”沈棠雪將茶湯推至侯夫人麵前,聲音溫和。
侯夫人強扯出一抹笑:“我有什麽可擔心的?這些年什麽風浪沒見過。”
可她端起茶盞時,手輕微的一顫,還是出賣了她此時的心情。
沈棠雪看在眼裏,輕聲道:“母親是擔心父親吧?”
聞言,侯夫人手一顫,茶水濺出幾滴。
她放下茶盞,終是歎了口氣:“你父親他……侯爺戎馬半生,也曾為家國舍生忘死,拋頭顱灑熱血。……”
“當年與西戎一戰,軍餉被劫,沒有糧餉補給,景雲軍的將士們隻能拿血肉之軀去拚,侯爺他眼睜睜看著老侯爺和那麽多同袍戰死沙場……”
說到這裏,侯夫人深吸了一口,她望向窗外正枝葉繁盛的樹,目光卻仿佛越過了那棵樹,看到了遙遠時空的戰場上,眼底泛起了淚光,幾乎哽咽。
“那一戰之後,景雲軍也不複存在,侯爺承受著失去父親和袍澤的痛苦,是查清軍餉案、為死去的那些將士討公道的念頭,支撐他活到現在。”
“如今真相未明,侯爺他卻要承受這樣的汙名……我這心裏,實在是……”
說到這兒,侯夫人兩行清淚落下,泣不成聲。
沈棠雪連忙起身走到婆母身邊,一下握住她冰涼的手:“母親,您先別忙著難過。其實,您可曾想過,此時的罵聲,未必是壞事?”
侯夫人一怔:“這話怎麽說?”
沈棠雪看了眼窗戶,侯夫人連忙關上窗戶,讓下人都先退出去。
做完這一切,沈棠雪坐在侯夫人身邊,才開始小聲說了起來。
“晉陽王被帶走時,隻承認豢養私兵,所謂謀逆之事含糊其辭,一語帶過,甚至連聖旨上,都沒有明確提及他和軍餉被劫案的關係。”
“當時父親要寫折子時,世子便提議他不要提及軍餉一案,這便是給了那位最好的暗示。而那位看了也沒有糾正,您覺得,這說明什麽?”
“說明……”侯夫人頓了頓,“說明上麵那位其實也是在試探,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一次將晉陽王徹底打倒,所以選擇了更加穩妥的方式。”
“兒媳也是這麽覺得的。”沈棠雪點頭附和。
“以豢養私兵之名,將晉陽王抓拿歸案,之後能拿出確鑿有利的證據,說明他是軍餉被劫案幕後的黑手,那便能順理成章的治他的罪。若是證據鏈不能閉合。……”
沈棠雪說著壓低聲音,用隻有她們婆媳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屆時便以豢養私兵的謀逆之罪,也能懲處於他。這對那位來說,可謂是兩全其美。”
她說著,用手指了指上麵,代指垂拱殿內的那位陛下。
侯夫人深以為然,“你說的在理。”
“還有一事,其實所謂豢養私兵,未必就會治罪。”沈棠雪忽然道。
侯夫人又是一怔,“這又是從何說起?”
豢養私兵向來是大罪,如何會說未必治罪?
“母親不知道吧,由地方官員或富戶自行招募家丁、護院等,人數在五十人以下者,便是被上告,被官府查處,私兵最多被收繳充公。招募家丁護院的人,最多罰些銀子,更嚴重的便是流刑。”
沈棠雪說完,侯夫人又道,“但我聽聞,晉陽的私兵數量甚多,而且裝備精良,實為大患。”
“‘裝備精良,實為大患’都是別人說的,實際上,便是豢養私兵人數眾多,達到五百人以上,也隻有做出危害朝廷之舉,官府才會派兵圍剿平叛。”
“而官員私役軍士若未造成實際威脅,不會隨意懲處,先皇在位時便有先例,最後也僅以冗員處理。隻有做出實質危害社稷之舉,才會按謀反罪嚴懲。”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侯夫人驚為天人:“那便是說,即便晉陽的私兵人數眾多,但其並未有實際的行動,即使那位想治罪,也是師出無名?”
“是這麽個道理。若是鬧大了,這便是一線生機。”
侯夫人臉上終於露出喜色,“棠雪,你真了不起啊!你耐心細心,還肯讀書,若不是你,我這輩子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律法條文。”
她從小就不是愛讀書的,少年時又是武將,在文書律法這方麵便不如沈棠雪熟悉。
而沈棠雪懂這些,也完全是因為上輩子的積累:前世為了輔佐宋哲軒,她什麽書都沒少讀,如今倒是派上用場了。
“母親謬讚了。”沈棠雪不禁莞爾,飲了口銀耳湯,笑道,“所以,父親和晉陽王此舉,都是在為自己謀求後路。便是到了最難的時候,也還能有一絲希望。”
侯夫人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終於緩緩的放下了大半。
“你慣會安慰人的,我承認,我被你安慰到了。”侯夫人話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心酸。
“母親,我說這些並不是為了安慰你。”沈棠雪目光微凝,“父親當年在軍中的威望,您心裏有數吧?”
“那是自然!”侯夫人語氣堅定,言語間更透著驕傲,“便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景雲軍不複存在,但侯爺在民間的威望依舊很高。若是侯爺重回行伍,依舊有人肯聽他的號令!”
沈棠雪也點點頭,蘸著茶水在案幾上畫了幾道:“母親都知道的事情,那位自然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況且母親想想,那位忌憚身份如此尷尬的晉陽王,如何就不會忌憚父親?若此時朝野民間上下一邊倒地稱頌侯府和父親,我們才反而要加倍警惕。”
侯夫人若有所思:“你是說,這是?”
“以退為進。”
沈棠雪輕輕擦去案上的水漬,接著道,“我個人拙見,此時外頭的這些罵聲,說不定還會是侯府的助力,是幫侯府遮風擋雨、助我們順利度過難關的那棵大樹。”
侯夫人看向她的眼中,閃著亮晶晶的光芒。
正說著,門口響起李媽媽的聲音。
“夫人,郡主,世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