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綺看著手機道:“浦東川沙鎮南市街101號。”
邵傑本能地看了看表,袁綺已經意會,抿唇道:“現在去正合適,如果她白天上班的話,我們到時差不多吃好晚飯了。”
他們都是同樣的人……邵傑心生柔軟,伸過手來撫觸她的臉,袁綺眼前驀地浮現林紅衛肥厚的大掌揉捏女孩子頰腮的畫麵,頓時有點惡心,本能地偏過頭躲開。
“怎麽了?”他奇怪地挑挑眉:“我的手很幹淨。”
“專心開車。”袁綺提醒,他便再沒有說話,天色黑黝黝的,雪下大了,迎來駛往的車燈可以證明,映得一條條像冰棒棍子掉落於地。過地下隧道要排隊,並排一輛公交車,裏麵擠滿下班回家的乘客,無論是坐著的還是站著的,或昏睡,或看手機,或朝外觀望,眼神卻很渙散,隻是一個動作而已。唯有兩個背書包的女生在交頭接耳,說到高興處滿臉笑容,透過玻璃發現袁綺在看她倆,還朝她招招手。
邵傑的車開始駛行,很快把公交甩到八丈遠,浦東過了陸家嘴,雖是高樓林立,但人跡寥寥,路燈一盞一盞映透荒涼,和浦西不好比,縱然浦西街道上沒人,那熱鬧仍就浮光掠影,如同刻在了骨子裏。
他們抵達川沙鎮後,邵傑停好車,撐起傘把袁綺攬到傘下,原來這是一條百年的老街,入目的是一座寫著彪炳千秋的功德門。兩側是相連的二層排樓,塗白的牆壁有塗鴉,也有黴斑,一樓是各種店鋪,還在營業,古玩木雕、針織刺繡及小玩意兒,吃的和其他老街都差不多,粽子,湯圓,燒蹄,豆酥糖,農家菜。他們找到門牌南市街101號,是家賣工藝品的小店。
店主正坐在櫃台後吃麵條,聽明他們來意看過證件後,便道孟麗君是他老婆,很熱心的給他們帶路,店旁有一條黑暗的一人寬甬道,走進去可見陡窄掉漆的木樓梯,屋簷下吊著燈,照著廚房外一排水池台子,一個婦女在刷鍋洗碗,水聲濺濺。
男人喊:“麗君,有人找你,我先帶上樓,你快點!”那婦女象征性抬頭看看,手上未停。
樓上一間房用拉門隔成兩間,入口簡單擺著鞋櫃,沙發和茶幾,還有圓桌和五鬥櫥。男人邀請他倆坐了,拎來火盆,又去泡了兩碗茶,待安頓好就聽上樓梯聲,他笑著說還要去看店討生活,把主場交還給孟麗君。
“張淑芬已經有兩三年沒有聯係過,她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孟麗君坐在旁邊椅子,順手把袖套捊下,五十多歲,頭發燙著小鬈,她在一家公司做會計工作,人也看著精明能幹的樣子。
邵傑言簡意賅告訴她,張淑芬的女兒秦姍涉嫌詐騙金額高達三百萬,如今法院正強製執行,但其一家三口行蹤不明、失去聯係。隻得通過相關熟人四處打聽她們的下落。
孟麗君皺起眉又問:“你們是怎樣知道我的呢?”
袁綺道:“張淑芬的前夫林紅衛給的信息,你參加過他們的婚禮酒席。”
孟麗君恍然,歎息道:“張淑芬是個苦命的人。”
她從前和張家一同住在南京路石庫門裏,上下樓的鄰居,張家兄妹多,但和她最要好的是張淑芬。
“當時我家條件還可以,經常偷偷叫淑芬到樓上來,給她半塊羌餅,或一碗薺菜肉餛飩壓餓,張家媽重男輕女,阿哥總歸管飽,剩下的要分老四、老五吃,老三麽小時候把臉燒壞,爭爭搶搶沒人敢說。淑芬排老二,吃的最少,幹的活最多,但她長得漂亮,最討街坊鄰居喜歡,看她難了,多多少少會幫著些。對了,她學習好,小學畢業後還考上女中,哪想正好碰到上山下鄉,居委會幹事天天上門動員讓她阿哥去新疆支邊,張家媽哪裏肯呢,就讓淑芬代替去了,她當時才14歲吧,學也沒得上了。我真是替她惋惜!”
“後來你們怎麽聯係上的?”袁綺問。
“我記得是1997年,香港回歸嘛!”孟麗君有些怕說錯,讓她稍等,去裏屋拿出個本子來,笑道:“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我有記賬的習慣,覺得重要的事都會寫下來。”她戴上眼鏡,翻過幾頁,哦了一聲:“對的,1997年她回得上海,我當時已經嫁到川沙來了,聽到消息,立刻就去見她,當時真的是抱頭痛哭。太不容易啦!她也講沒想到還能回來,養了一對雙胞胎,男人我也見到,老實木訥,聽講是新疆本地人。”她遲疑了一下:“淑芬當初初中都沒讀,在新疆竟然能當小學老師,也是了不起。”
邵傑問:“後來她離婚再嫁,有告訴你真實的原因嗎?”
“是1999年年底的事情。”她又翻了翻本子說:“我嫁在川沙鎮,這年紡織廠下崗潮,我也被裁回家,尋不到工作,就和老公商量用下麵的門麵房開個小店,賣賣旅遊商品賺生活費。開店也不是簡單的事,整日裏忙進忙出,有一年多和她沒通過音信。直到1999年10月,應該是國慶節,她也沒提前打招呼,突然就找到這裏來,我記得當時還請她吃螃蟹,她最喜歡吃螃蟹。”
袁綺猜測:“她是來請你去吃她的喜席吧?”
孟麗君點頭:“是的,我當時十分的震驚!尤其聽說她是嫁給林紅衛。”
“你和林紅衛也認識?”
“我認得他,他不認得我!他的名號在我們石庫門傳遍了,和張根發做打樁模子,吃喝嫖賭,在外麵胡來來的。”她又道:“他1992年去坐牢了,犯搶劫罪和流氓罪,兩罪並罰判了六年。”
“犯的是什麽流氓罪?”
“當時不公開審理。”孟麗君也是從旁人那裏聽來的:“說是酒後把朋友的女兒猥褻了!作孽,那小女孩才十三四歲。”
袁綺心一沉:“張淑芬知不知道?”
“她應該不知道!”孟麗君有些遲疑:“她那時還在新疆呢!”
邵傑便追問:“你也沒有告訴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