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傑在姑姑家休養的這段時間,若有工作匯報,袁綺都讓李元去,她則跟著曹法官出執行任務。
林紅衛被拘留第十天時,彭麗帶著雯雯來補繳了執行款,辦手續的時候,袁綺看到雯雯獨自站在窗戶前,朝外驚奇地望著,便走近過去,從口袋裏掏出一塊話梅糖給她,她接過,剝開糖紙,含進嘴裏,酸得眯起眼睛。一縷陽光恰透過玻璃映在她小小的臉上。
袁綺的心被觸動了,她問:“爸爸對你好嗎?”
雯雯點頭:“好!”
“什麽叫好呢?”
雯雯是個智力低弱的孩子,說不上來,偏過頭繼續朝外望,不遠有個天主教堂,房頂嵌著十字架,幾隻肥胖鴿子停在上麵,馬路上車子突然摁喇叭,驚得它們四散飛起,她拍起手掌,此時的她是快樂的。
袁綺覺得她必須做點什麽,給彭麗倒了杯水,開口道:“林紅衛曾經坐過牢。”
彭麗嗯了一聲,她知道。
“你知道他為啥坐牢嗎?”
彭麗搖搖頭。
“公安係統裏有刑事判決書,犯的流氓罪,也就是現在的猥褻兒童罪。”袁綺道:“保護好你的女兒。”
彭麗定定看著她,忽然抬手握杯,將熱水猛地潑來,袁綺下意識將臉一偏,半邊麵頰火辣辣的,聽她憤怒道:“要你多管閑事。當心我投訴你。”起身去窗前拉起女孩兒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中午和李元在食堂吃飯時,李元仔細打量她的右側臉:“怎麽回事?老賴幹的?”紅雖消下不少,但能看出痕跡。
“不是,自已撞門上了。”袁綺不想多說,岔開話題問:“邵法官的腿怎樣了?”
“挺好,就等著自然恢複。”李元咂巴著糖醋排骨,忽然挑眉問:“我好像告訴過你吧,邵法官的女朋友在國外?”
袁綺的心髒漏跳一拍,麵不改色道:“他女朋友回來啦?”
“女人的第六感是真準。”
“你這樣問擺明就有問題。”
李元笑起來,又感歎道:“名字也好聽,周麗娜!真是個大美人,說話輕聲細語,溫溫柔柔的,對邵法官那個體貼入微,還喂他喝湯哩!”
“原來邵法官的手也斷了!”
“你這嘴毒的!”李元舀著紫菜蛋花湯,不滿意地喝一口:“你就會燉個骨頭湯,人家燉的可是佛跳牆,裏麵有鮑魚、海參、蹄筋、瑤柱、杏鮑菇……鮮得眉毛掉下來。”
“骨頭湯咋啦,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喝哪補哪!”袁綺心裏煩,瞪他一眼:“佛跳牆能補哪裏?”
“老佛爺都能跳牆了,這腿骨還不利索?還不比你骨頭湯大補。”
“李元,瞧瞧你這張嫌貧愛富的嘴臉。”
戴吉洋端著一碗爆魚麵坐過來:“我聽見你們說佛跳牆?”
袁綺看到他端起餐盤就想溜,戴吉洋已經先發話:“我那堂弟,袁助理昨天見後感覺怎麽樣?他對你可是很有好感哩!”
“什麽?”李元發現新大陸:“袁助理和戴科的堂弟?怎麽可能!”
這話袁綺挺不愛聽的:“怎麽就不可能,邵法官找海歸女就理所當然,我找海歸男就不可能?”又朝戴吉洋道:“謝謝他昨天的牛排大餐!感覺這東西得處,處處就來了。”戴吉洋深以為然。
李元暗忖得趕緊把情況通報邵傑,事情好像搞大了。
袁綺滿懷惆悵地剛回辦公室,就聽有人找她,說是公安局刑偵大隊的。
她來到約談室,彼此相互介紹,年長的有四十多歲,是刑偵大隊副隊長章國強,年輕的自稱郭亮,濃眉大眼,他問:“邵傑不在嗎?”
“哦,邵法官執行公務時把腿折了,現還在家靜養!”袁綺解釋,又問:“你們認識啊?”
郭亮笑道:“我們以前是同學。”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機劃著,袁綺猜他是在聯係邵傑。
章國強說明來意:“一位名叫沈蓮的女士報案,懷疑三年前死於煤氣中毒的母親,是她父親動的手腳。她也提供了些證據,我們正處立案偵辦的階段,其中牽涉到一筆五十萬的款項,來向你了解一下情況。”
郭亮抬頭饒有興味地看了看她,把手機收進褲兜。
袁綺送走他們後,講給李元聽,李元道:“既然公安局立案偵辦,說明沈蓮提供的證據有一定可信度!他們說沒說是什麽?”
袁綺搖頭:“隻說偵辦階段要保密。”忽然手機響起,是張成英打來的,接起就迫不及待地問:“袁法官,阿蓮這孩子好狠的心,去派出所報案,講她姆媽的死和她爸爸有關!都過去三年了,你說她怎麽想的?!”
“我哪裏知道!你們應該更清楚才對!”袁綺一想起她們對張淑芬一家子的惡,就沒有好語氣:“你不是也在懷疑張如珍死得蹊蹺嗎?正好讓警察查查清楚。”
“噯,這事情鬧的!我明天還要到公安局去錄口供,想想有些後怕……”張成英感覺出袁綺很冷淡,轉為又問:“秦姍她們有消息了沒?”袁綺還不想告訴對方心理谘詢中心的事,免得她們找去打草驚蛇。
“還沒有找到。”她回答,張成英大概也在意料之中,但還是不高興地掛斷了。
李元把一遝卷宗還有整理好的報銷發票放到袁綺的桌上,由她拿去給邵傑簽字,他嘀咕著要往個小銀行去一趟,竟然還有網上無法進行錢款扣劃的事情。
邵傑住在他姑姑家裏,老式弄堂房子,踩著樓梯嘎吱嘎吱到三樓,她沒買鮮花水果之類的,來就為公事公辦、速戰速決。摁了幾下門鈴,是個富態的女士開的門,看到她有幾分不確定:“你是?”
“我是邵法官的助理。”袁綺想大概是邵傑的姑姑,禮貌地表明為工作而來:“這些都需要他簽字!”
“進來吧!不用換鞋,麻煩得很。”姑姑笑嘻嘻道:“邵傑在最裏麵的房間。”
袁綺從不是把客氣當福氣的人,她俯身換鞋的時候,看到一雙細根金色高跟鞋。
“是誰來啦?”廚房門打開,一股子雞湯的香味也竄出來,是邵傑的姆媽在問,姑姑小聲嘀咕:“是袁小姐。”
袁綺挺起身喊了聲阿姨好,邵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袁來啦!邵傑在裏頭呢!”袁綺有些奇怪,道了聲謝謝,便往房間去,至門前聽到裏麵有笑聲,吸口氣先敲兩下門才推開,邵傑倚坐在床頭,腿上的石膏沒了,隻綁著紗布,他嘴角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不遠處坐著個年輕美女,正在優雅地削蘋果,倆人都看向她,沒有說話。
袁綺開口道:“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好事!我就是來找邵法官簽字的,簽好就走!”
說著從包裏取出卷宗和文件夾還有水筆,走到邵傑麵前,把筆給他,再把文件找到要簽字的地方,遞到他麵前,這樣速度會快些。
邵傑顯然並不著急,偏一頁一頁翻看,袁綺站在旁邊等,房間裏隻有吃蘋果的聲音,下意識地瞟去,那美女吃著蘋果也在看她,四目相碰,都笑了笑,美女道:“周麗娜,你是……”
“袁綺,邵法官的助理!”
周麗娜恍然:“法院的人進進出出好些呢,李元最常見,袁助理一次都沒見過。”
“我很忙!”袁綺道:“近年關了,是執行局裏最忙的時候。”
邵傑皺眉,不再細看,開始簽得很快,最後就餘下李元報銷的發票單,他簽完後問:“你的呢?”
“還沒來得及整理。”她話音剛落,房門被推開,邵母端著一盤油汪汪的炸春卷送進來。
袁綺連忙把文件夾塞進包裏:“我還要回法院,就先走了。”才走兩步,胳膊被邵傑的手握住,她看向他,他似乎是不高興地說:“去哪裏?就這麽走了?”
回法院!她不是說了?
不這麽走,還哪樣走?橫著走?
難道留在這裏看他們吃炸春卷嗎?想起來心腸就硬,她使勁甩胳膊想走,邵傑眼神黯淡,手掌用力一拽,袁綺猝不及防,頓時沒站穩,人整個兒正正好好趴到他懷裏,邵傑抱緊她,再看向兩位閑雜人員,還有在門外探頭探腦的那位,麵無表情道:“我和女朋友有話要說,請你們出去時把門帶上。”
邵母連忙拉著周麗娜往外走,隨著關闔聲,世界清靜了。
邵傑冷笑一聲:“有你這樣當人家女朋友的?男朋友受傷不管不問,十天半月不露麵,露麵就急著要走?”
袁綺先還有些蒙,聽到“女朋友”三個字一下子繃不住了。
邵傑見她沒反應,伸手想去抬她下巴,卻摸到臉頰潮乎乎的,怔了怔,心底的氣瞬間散了,拉她坐起來,仍攬在懷裏,拿紙巾替她擦眼淚,語氣溫和地問:“我姆媽跟你大姨說什麽了?”
袁綺閉嘴不肯說,邵傑道:“我猜也猜得出!父母輩有她們對幸福指數的定義,但不能代表我們,以後是我們倆過日子,我們覺得幸福,那就是幸福!我和他們說清楚了,放心,姆媽和阿爸是通情達理的。”
又道:“你就不知道來問我嗎?自己在那胡思亂想,還是要當法官的人,據理力爭懂不懂!還是說……我不值得你據理力爭?”
袁綺搖搖頭,接過紙巾自己擦,雖然在外人眼裏,她很優秀,但她從來就知道,自己不是個自信的人。
從大學時期就暗戀著邵傑,是因為他永遠都那麽自信果敢,站哪兒都是發光體,吸引著她向他靠近,再也舍不得離去。
待她情緒逐漸平靜,邵傑讓她把炸春卷端過來:“我媽的廚藝很好,這得趁熱吃!”
倆人坐在**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挺歡,冰釋前嫌之後,就開始算總賬。
“和海歸男相親怎樣?聽說吃了牛排大餐?怎麽看著還憔悴了?”
一定是李元告密的,這個叛徒!
“你好像胖了,佛跳牆也沒少吃吧?”
靠!李元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邵傑道:“你聽說沒有,海歸男的學曆係偽造!他去那邊沒拿到學位證,想著回來沒法交代,就弄了一張假學曆,後來公司做背調時發現了!海蘭沒跟你說?”他特意交代海蘭說給她聽,其心可居。
袁綺吃了一驚:“還有這種事?”拍拍胸脯,幸慶自己及時懸崖勒馬。
顯見海蘭沒告訴她,邵傑歎口氣:“我還是想喝你的大骨湯!”
她小聲說:“明天就給你送來。”
邵母提了籃子要去菜市場看看,買一條魚,再割兩斤五花肉,還有蘑菇啥的提提鮮,要留袁綺吃晚飯。
兒孫自有兒孫福!
既然邵傑認準了,做父母的樂觀其成也是一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