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半醒間,雪花簌簌落在炭火盆上發出的滋滋聲縈繞在我耳畔,恍惚間,似乎有人在和我說話,我猛的驚醒過來,四處張望,大帳裏依舊很靜,忽必烈斜靠在王座上,搭著李璮從身上解下的灰色大裘,他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像寫字的宣紙,我垂下頭去,順手拾了一支羽箭,撥弄著炭火,打發無聊的時間。

“是你救了我?”寂靜的大帳中,一個沉悶的男聲在我耳邊炸響,聲音像是雪風吹過大漠,帶著濃厚的肅殺和戾氣。

我猛的抬頭看向忽必烈,此時他依舊閉著雙目,斜靠在王座上,身上的大裘被他扯到了胸口以下,想是他自己已經查探過了傷口。

“是你救了我?”沉悶的聲音再次從他口中發出。

我輕輕嗯了一聲,走到他身邊,右手搭上他的脈搏,不錯,脈象不算弱,但畢竟受到重創,還是十分虛弱。

“為何出手救我?”忽必烈依舊閉著眼,聲音冷靜得出奇。

“是李璮求我救你的。”我也不想多說什麽,繼續為他把著脈。

“嗬嗬,”忽必烈深深吸了口氣:“草原的雪竟有薩日朗的味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聞到過了。”他突然咧嘴笑了幾聲,喃喃道:“活著真好。”

“王爺身體並無大礙,安心靜養七日便能恢複,若是沒其它的事,我就先告退了。”我把大裘重新蓋在他身上,後退幾步,正要轉身離開大帳。

“站住。”

王座上又傳來了忽必烈的聲音,帶著一股來者不善的意味,他猛的睜開眼睛,直直的看著我,緩緩問道:“為什麽接近李璮?”

“啊?”我被問得莫名其妙。

“此處隻有你我二人,不必做戲,”忽必烈冷笑一聲:“若是我死了,你們也休想知道隕鐵的下落。”

我心中一驚,忽必烈剛剛說了什麽?他說了隕鐵!會是我的那塊罄金嗎?我極力壓製住激動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些。一定是的,一定是的,這麽看來,我一直以來對罄金的下落都判斷錯誤了,之前從李璮口中得知,罄金應該是在大祭司手中,而此次見麵,大祭司也大大方方給我展示了藍星曆屆潛火師的罄金,囂張到無以複加,但是我卻忽略了一點,他雖放逐了曆屆潛火師,並且得到了她們的罄金,但我的罄金卻不一定在他手中,之前的判斷隻是我先入為主的想法,實在是大意了!

不過現在看來,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我的罄金一定不在大祭司手中,如果猜得沒錯,罄金一定是被忽必烈藏了起來,並且連大祭司都不知他藏在了何處,那麽,剛剛忽必烈的話就不是在試探我,他既然如此說,那麽也可以推斷出,‘你們’絕不是第一次找他麻煩,而他所知範圍又極其狹窄,認為隻有‘你們’可以操縱超文明技術,所以,不自覺中,他已經在心中認定了我的身份,他認為我和‘你們’是一夥的,而這個‘你們’是誰?大祭司還是另一夥勢力?不可能,在這裏除了我能和大祭司抗衡,哪裏還會出現另一夥勢力?即使就算還有漏網之魚,不也被大祭司趕進了龍泉山脈嗎?‘你們’定是指的大祭司!太好了,這麽說來,大祭司根本沒有得到我的罄金,但忽必烈卻知道罄金的下落!

我腦中劃過一道閃電,不如將計就計,說不定還能套出罄金的下落,我冷冷哼了一聲,嘴角挑起一點笑容,順水推舟道:“你想多了,我們是想得到隕鐵,畢竟它是神器,是製霸天下的神兵利器,但我們卻並不著急拿到隕鐵,隕鐵隻有在我們手中,它才是神兵利器,在你手中,不過就是一塊廢鐵而已。”我說著,故意從懷中掏出那盒機械傀儡,順勢往地上一倒,黃豆大小的鋼珠觸地而長,瞬間變成一個個六尺來高,手握精鋼利劍的傀儡戰士,我控製著傀儡,齊刷刷的用劍指向忽必烈,挑釁的說道:“看見了嗎?我高興,它們便是伎樂天女的歌舞傀儡,若是我不高興,它們便是衝鋒陷陣的鋼鐵戰士!”

忽必烈麵色依舊沒有一絲波瀾,語氣沉靜,一股勝券在握的意味:“既然你們這麽不屑,那就讓這塊廢鐵爛在我手裏吧。”

我淡笑看向帳外,眼神寧靜,目光穿透這重重人牆,初級文明就是這麽自大,總是妄想把控住一切,但在流年麵前,不過是徒勞罷了:“我說過了,是李璮求我救你的,對於你來說,生命不過百年,而我們的生命,長到你無法想象,你不說又如何,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找。”關於這些話,並不是我胡編亂造的,很顯然,大祭司確實是如此想的,他對忽必烈痛下殺手,明顯已經放棄了這個不聽話的傀儡。

忽必烈依然斜斜倚在王座之上,雖然還是麵無表情的盯著我,我卻能看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爬上了他的心頭。麵對超文明的壓倒性碾壓,他哪裏會有半點勝算,任誰都隻有認命的份,但這一切卻是錯誤的,超文明幹涉隻會加快文明覆滅的步伐,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我的罄金,清除掉這些錯誤,把文明再次引上正軌。

長風陡起,忽必烈身上的大裘被風吹得獵獵翻飛,漫天雪花透過大帳的縫隙,簌簌落在他的肩頭,燭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似乎要顛覆掉這個瘋狂的世界。

“我想和你做筆交易。”恍惚間,我看不清忽必烈的臉,卻清楚的聽見了他擲地有聲的話。

我一愣,沒有說話,隻是疑惑的看著王座上的男人,他微微皺起眉來,淡淡的掃了我一眼,眼神冷漠異常,透露著身居上位練就出的清高。

“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忽必烈冷笑著:“他們有他心通,能洞悉你腦子裏的一切,即使是你已經死了!”他指著我的頭,一字一頓的說道,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詭譎難測。

“不是又怎樣?”我淡淡一笑,心裏卻暗罵自己一句,怎麽把這事兒給忘記了,既然忽必烈不是第一次和大祭司交手,那些提取記憶的把戲他也許早就見識過了,我現在也隻好裝作毫不在意,繼續說道:“還是那句話,隻有在我手中,它才會是製霸天下的神兵利器,我的生命很長,隕鐵是誌在必得!”

“那姑娘還做不做這個交易?”忽必烈鎮定的看著我,微笑著繼續道:“我用隕鐵換姑娘兩個承諾,可願意?”

我不置可否,聳聳肩,用毫不在乎的語氣道:“你且說來聽聽。”

“第一,不要讓李璮卷進這場是非,他什麽都不知道,放過他。”忽必烈沉穩的聲音略帶著一絲祈求的語氣,卻又在努力的維持著自己的威嚴。

我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李璮知道的也許比你還多,若是他想蹚這趟渾水,恐怕我攔不住…”

“答應我!”

我話還未講完,忽必烈突然大聲的打斷我,語氣中帶著些許怒氣:“至少你得保他性命無憂!”

“我盡量。”我向來不喜把話說死,世事無常,哪來的那麽多必須,一定。

“第二,幫我做蒙古最大的王!”忽必烈眼神平靜,我竟在他眼中看不到一絲欲望和野心,是他掩飾得太好,還是另有圖謀?

我打量著斜靠在王座上的忽必烈,這個蒙古國朝堂上新竄起的勢力,無論是在政治上,還是在軍事上,他都有所建樹,同時,他還具有堅不可摧的意誌和耐力,幾乎一個成功王者身上應該有的一切優點他都具備,最可貴的是,他對文明的概念也有比較正確的理解,並不苟同於初級文明崇尚的叢林理論,但一個人的品質再優秀,也無法阻擋時代的洪流,除非,我能幫他製造另一股洪流。

“怎麽樣?這筆交易可還劃算?”忽必烈沉著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路。

?“你得給我一個理由。”

突然遠方馬蹄聲滾滾而來,戰馬尖銳的嘶鳴回**在曠野之上,狂風驟起,土土哈的大雕在空中猙獰嚎叫,時間霎時被定格在了當下,巨大噪雜喊殺聲匯集到一處,幻化成一股洶湧咆哮的洪流,瞬間淹沒了冬夜的寧靜。

“沒有什麽理由,這隻是我的一個願望,我不想蒙古人的子子孫孫被長生天驅使著四處屠戮,我想讓蒙古人的子子孫孫,都平平安安的在這片土地上放牧,僅此而已。”

“成交!”

這是我最希望聽到的答案,不過,現在暫且顧不上欣慰,上都的情勢也許比想象中更糟,想要達成這筆買賣,還得在今夜把命保住了才行。

我狡黠一笑:“我們漢人的王都是一言九鼎,希望你也能說到做到,信守承諾。”說罷,我猛的一抬手,霎時間立在一旁的鋼鐵傀儡紛紛變形,即刻化作一顆顆鋼珠調回我的手心,我順勢撿起地上的長戈,對著忽必烈說道:“麻煩王爺給我開條道!”

“哈哈哈”王座上的忽必烈仰天長笑,怒聲對帳外的侍衛喝道:“給姑娘讓路!”

侍衛聞言,紛紛退讓到兩旁,漆黑夜色之中,我翻身跳上一匹戰馬,以風馳電掣的速度,飛奔向不遠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