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前,丁乙在金山職業高中教曆史。是高一新生班的班主任。

職業高中是八十年代在改革中等教育結構的基礎上,由未能驗收達標的普通高中改建而成。那時的農村初中畢業生,升學分四個層次,第一層是考中專,因為國家包分配,還能農轉非,很多成績優異的都第一誌願報中專;第二層次是重點高中;第三層次是普通高中;最後才是職業高中。經過層層挑選,剩下的都是成績太差,或者是嚴重偏科的學生。說是為了培養具有職業技能、操作技能的中級職業能力的職工,其實就是家長給孩子找一個攬性子、長身體的地方,那些有本科學曆、教學能力強的老師,都不願在此任教。

金山職高還是沿襲普通高中的教學內容,隻是走過場地增加了“汽車駕駛和維修”“電焊操作”等應付檢查的課程,主要目標還是讓學生能考上大學。可事與願違,這裏多年都沒有考上一個大學生。學生雖然大多都是農村孩子,但也都穿戴講究,男的染發紋身,女的描眉畫鳳,談戀愛打群架常有發生。

丁乙是全校教師中學曆最高的,是恢複高考以後第二屆師範學院的本科生,學的曆史專業,在學校屬無足輕重的副科,朝重點高中調有難度。他就安心定氣地一邊教書,一邊搞自己的縣域曆史研究。對這些學生的所學所為,他也見怪不怪,本來就沒打算在其中能撥拉點希望的火星。

但有一個叫趙磊的瘦高男生令他刮目。這孩子在全班年齡最小,在一些人高馬大的同學麵前也不卑不亢。這裏盛產核桃,一次課間,有個大個男生故意在他麵前玩四個核桃拋空手接,玩著玩著,四個核桃都掉到他的頭上,其他同學都跟著大笑。他很淡定地把核桃撿起,一手兩個,沒看出用多少力,就聽“嘎巴”兩聲,四個核桃在他的手中紛紛爆裂。他很隨意地把果殼果仁的碎屑撒到地上,兩手在一起拍了拍,起身上廁所了。很多同學嘀咕,這家夥不怒自威,不像是個好惹的角色。每天清晨,別的學生還在蒙頭大睡,他卻早早起來,在操場上一跑就是上萬米。晚上,其他人會溜出校門,唱“卡拉OK”,泡網吧,談戀愛,他卻在教室或閱覽室專心自習。

丁乙感覺這是個可塑之才,就把他的升學成績單調出,看後有些泄氣,他初中升高中數理化三門成績加在一起還不足百分。僅靠語文、英語和政治三門功課才勉強被職高錄取,即使他專攻文科,但數學這一門就可把他打到高考錄取線以外。

高一下學期的一個周末,趙磊照例回家拿幹糧和換洗衣服,周日下午是要返校的。但直到周一上課,還是不見他的蹤影,他家沒有通訊方式,也沒人知道原因。

丁乙很擔心。等了兩天後,他就騎車三十多公裏,在一個偏僻的山村找到了趙磊家。

趙磊的父親右腿殘疾,母親從小就有哮喘病,這幾天又加重了,帶起肺氣腫,並有肺心病的跡象。他的本家哥哥是村醫,正給他母親掛水。見丁乙來了,趙磊又驚又喜,眼淚都下來了,“丁老師,我不是不願請假,我真走不開。那天我到家,發現母親臉色青紫,咳嗽不止,差點憋死了。”

丁乙環顧了一下趙磊的家,土牆土台土地麵,連台黑白電視機都沒有。他的父親拄著拐杖忙上忙下為丁乙抹凳倒水,有些愧疚地對丁乙說:“俺兩個殘疾人算是沒傷天,三十多歲還拽了這麽個孝順兒子。從小沒人帶,五歲就跟著他本家哥哥去學校玩,後來也就插班跟著學了,數理化還是不行,要他蹲級他死活不幹。哎,把他給耽擱了。聽說職高能學點電焊、建築手藝,這才讓他去的。他回來說不是那回事,我就尋思,退學算了,要不是你來,這次就不回去了。”

丁乙一聽急了,“他才多大,你就讓他下學?他能幹什麽?”

趙磊走過來冷冰冰地說:“別聽他的。他不讓我上我就不上了?”

他父親為難道:“拿什麽供你吃穿繳學費?你媽那病秧子,一年還要花很多藥費,我一個死瘸子,能撐麽?”

趙磊將頭別向一邊。丁乙感覺他怕當著自己的麵流淚,就對趙磊父子說:“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輟學。我沒有大能耐,但趙磊的學雜費以後我能保證全免。至於食宿費用,趙磊你隻要能吃點苦,我有辦法。”

趙磊的眼睛一亮,“老師你說,我沒有不能吃的苦。”

丁乙說:“我們學校的駕駛課老師跟我很鐵。他父親有個小型駕校和修理廠,離我們學校很近,每天都要雇人清掃垃圾收集汙油,個把小時就能給二十塊錢,因為太髒,沒人願意幹。你去,我讓他給你三十,外送免費洗澡。”丁乙當時並沒有太大的把握,為了不讓趙磊輟學,他豁出去了。他當時油然而生出一股悲壯的責任感,真的兌現不了這些承諾,他寧願自己掏工資來補上。

丁乙事後也後悔過,駕校老板經常在他麵前嘀咕,說趙磊幹活時間不靈活,還窮講究,總是戴著口罩手套,洗澡的時間比幹活用得還長,有事沒事還會往教練車上蹭。丁乙就陪著笑臉,有時還會請他父子喝點小酒。他也批評過趙磊,幹活就要有幹活的樣子,人家那錢也不是白給的。好在趙磊懂事聽話,這讓丁乙有些欣慰。

高三的第一學期期末,冬季征兵開始。有一天晚上,一個帶兵的領導應邀走訪新兵家庭,新兵家長是一個鎮的鎮長,想對他表示表示,就讓他一人過來,還灌了他一些酒。那時不查酒駕,他就獨自駕車回縣招。酒勁一上來,他昏昏沉沉撞到學校門口路邊的一棵大樸樹上,引擎蓋撞癟了。這車是租來的,他不敢報警,怕影響不好,回去也不好交代,就在路燈下看著露出皮肉的樸樹,不知如何是好。

趙磊正好從修理廠回來,就說自己是學生,問要幫忙嗎?那領導是個營教導員,說司機喝高了,撞樹後跑了,把他扔在這裏。就掏出兩百塊錢,“你能找個人把車拖到修理廠嗎?”

趙磊會意地笑了笑,上車打響發動機,轟了轟油門,又看了看離合及刹車,都沒問題,就說:“小毛病,好修。我幫你開到修理廠吧。”

教導員說:“你是個學生吧,能開車?”他詭秘一笑:“我今年高三了,早就偷偷學會開車了,就缺駕照。”說完,就熟練地把車送到修理廠交給兩個要好的哥們,又找車把教導員送到招待所。為了叫教導員放心,他還把自己的姓名、所在班級和身份證號碼留下來。自己回去和那兩人連夜給鈑金噴漆,忙活了大半夜。第二早起來看,一點也看不出有事故的樣子。他把車送到招待所時,教導員懸著的心才放下。他拿出一把錢給趙磊,趙磊隻按發票上的數目代收了修理費,別的一分也不多要。他漲紅著臉說:“要解放軍的錢,那不是瘋了麽?”

教導員找到縣武裝部部長,說他發現了一個好苗子,叫趙磊,是一個高三學生,爭取帶回去。部長的層級比他高,就問他是怎麽認識的。他也不好明說,就推托是有首長突然來電話交待,懇請地方務必放行。地方武裝部有時也得照顧帶兵的意見,加上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白的原因,就破例答應,可以讓趙磊補上填表、體檢、政審這些流程,待這一切工作都做好,教導員才找到趙磊,“我想把你帶回部隊,你是個當兵的料。”

趙磊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遇見貴人能進軍營,憂的是還沒畢業。沒有經過畢業考試,苦苦奮鬥了三年的畢業證恐怕難以到手。

丁乙也懵了,以趙磊的成績,他可能在第二年的定向考試中為自己和學校放顆衛星,重點本科不敢講,但二本、至少三本應該沒問題。

他提出了反對意見。

那天趙磊流淚了,“老師,我考上大學又能怎樣?我還能遇見像你這樣對我好的老師麽?我的學費、食宿費每年可不是個小數目,父母我是指望不上的,他們能艱難活下去就不易了。雖說有助學貸款,我也能勤工儉學,但那是要付出未來和尊嚴的。還有,國家已經取消了畢業分配政策,我就是艱難畢業,又能找到一份什麽樣的工作呢?”

丁乙說:“這些我都懂,可到了部隊,提拔升遷的路徑非常單一,考不進軍校,你的未來還是農民。你辛辛苦苦打拚了一圈,到後來,還得返回到原點。”

趙磊擦幹眼淚,一臉決絕,“既然命運突然給我開了一扇窗口,一切就交給命運安排吧。至少不給父母增加負擔,還能確保他們享受軍屬待遇。至於未來,我會抓住所有機會機遇,力爭活出個人樣。不然,我會愧對恩師多年的悉心培育。”

丁乙說:“我從沒想要做你的恩師,我隻是憑直覺認為你不能久居人下,你應該出人頭地有番作為。既已如此,我尊重你的選擇,我會想盡一切辦法,確保你的高中畢業文憑送到你手,這也是我一番心血的印證。”

趙磊撲倒在丁乙腳下長跪不起,“恩師,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