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維穩是此次活動的重中之重。
臨海市的信訪穩定形勢一直很嚴峻,每年到中辦、國辦、國家信訪局登記的信訪量一直居洋州市各縣區之首,在全省都靠前。楊鵬舉到任時,發誓要全力扭轉這個影響形象、阻礙發展的局麵。他親自掛帥,采取治標和治本相結合的一係列措施,麵廣量大的因農民負擔過重、計劃生育手段出格帶來的積案、陳案不斷被化解,一些上訪釘子戶、難纏戶和幕後的操縱者,有的被重點擊破,有的通過法律手段予以懲處。個別心理扭曲、思想偏執的,該送醫的送醫,該集中管理的集中管理,臨海的信訪案件近年有了大幅度下降。全省信訪工作現場會去年還在這裏召開,楊鵬舉一度被傳要提拔到省信訪局做副局長。
樹欲靜而風不止。楊鵬舉心裏清楚,這看似風平浪靜之下,其實還有很多暗流湧動。那些被高壓、利誘而暫作縮頭烏龜的信訪癮君子們,一有風吹草動就會蠢蠢欲動。據訪局、公安局和政法委在基層的信息員上報匯總,一些信訪老戶正憋著勁準備材料、召集人馬,計劃在鬼穀子學術研討會和景區開業慶典的時候,闖會場,攔車輛,喊冤情,出洋相。特別是那批紀律嚴明、一呼百應的複轉軍人和城裏的下崗職工,比農民出招狠,一些人平日裏到沿海給漁民上船打工、出海捕魚,聽說家裏有史無前例的大型活動,都紛紛隨船歸港,要回來湊個熱鬧。
楊鵬舉親自到洋州市找林書記匯報,僅靠臨海市的武警、公安和城管,安保維穩的力量肯定捉襟見肘,顧此失彼。林書記明確表態,要舉全市兵力,確保這次節慶活動萬無一失。
按照林書記指示,洋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趙虎帶領市局治安支隊及邊防、信訪、國安等部門的領導,專程到臨海部署安保維穩工作。
根據會議部署,臨海市沿海鄉鎮近六十公裏海岸線的安保工作由武警邊防支隊負總責。為保證兵員,還從其他縣區抽調武警官兵助陣。活動期間,大小港口船隻隻出不進,所有已入港船隻的桅杆上一律懸掛國旗,本地漁船雇用的船員進行身份證登記,實行船老大跟蹤監督責任製,一旦發現有船員參與滋事,就把該船拉入年檢黑名單;國安部門負責對涉外賓館飯店及會議、遊覽場所進行國家安全知識的普及教育和相關的技術安排;兩級信訪局聯合排查上訪釘子戶和可能出現的新的信訪源,嚴防死守,絕不能在節慶期間出現群訪群訴和闖關鬧場現象發生。
具體任務落實還是要靠臨海市各級黨政部門。節前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大會就是安保維穩大會。全市各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及分管領導,各部委辦局一把手,信訪局、公安局中層以上幹部悉數參加。
公安局長嚴威率先表態,社會治安、交通管製、外來人員管理確保萬無一失。安保工作分三個重點,一是穀陽鎮鬼穀子景區主會場。那裏臨時搭建的主會場可容納五千到七千人,屆時,實行封閉式管製,節慶當日,與會人員和各鄉鎮、部門選派的參觀者全部持證入場,進山人數不能超過一萬人,山穀沿線及重要景點,都有幹警定點把守,絕不能出現一例意外事故。二是學術交流現場。由城區派出所專門負責,城區交警中隊負責維護專家從賓館到會場的交通管製。三是書畫盆景展覽現場,由城區派出所和局治安科負責,領導和專家參觀期間,一律閉館,嚴禁閑雜人等進入。
信訪局長把各鄉鎮及相關部門的信訪戶、重點人都一一做了通報。誰家的孩子誰抱走,實行責任包幹,一級對一級負責。
楊鵬舉坐在主席台上神色凜然,他在最後的強調總結中隻說了三句話:“第一,安保維穩黨政同責,出了問題誰也別想逃脫;第二,找準重點防止遺漏,排查不力一票否決;第三,不惜代價,不擇手段,在法律許可的框架內群策群力。”
會後,楊鵬舉對劉浩說:“城區的信訪壓力不小,複轉軍人安置是個火藥桶,尤其是糧食部門,那些當年哭著喊著要進糧管所的專業軍官,如今又想恢複事業編製,甚至想進公務員序列,怎麽可能?他們鬧起來比村民要厲害得多。還有,工藝美術廠一直存在責任不清的弊端,這回可不能再節外生枝出亂子了。”
劉浩何嚐不知,工藝美術廠原為市屬企業,主管部門是市經貿局,“砸三鐵”搞改革後,一度被承包,除了和稅務、工商部門有業務聯係,基本處於無部門管理狀態。後來承包人跑路,又被經貿局接盤,搞破產清算,人員由經貿局兜攬著,土地和地麵資產由銀行、國資辦托管。每次工人上訪,都會出現推諉扯皮現象,最後還是由政府兜底。這次要是出了問題,這責任怕是要分管領導劉浩擔著了。
國資辦主任祁雯和經貿局局長董鈞一進辦公室,劉浩就看出他們剛才鬧過矛盾。祁雯今年四十九歲,還有一年就要退居二線了。她經常罵罵咧咧,老娘還風華正茂呢,更年期還沒到就要到二線,屁事不讓幹還拿黨的俸祿,這是哪條黨紀國法規定的?簡直就是浪費人才扼殺生命嘛。
退居二線是楊鵬舉到臨海推出的幹部進退留轉改革試驗,是得到洋州市委主要領導肯定,也是有外地經驗可借鑒的。凡是科級幹部男性到了五十三歲、女性五十歲,不能提拔升遷的,一律改任非領導職務,也可回家自主創業,做個閑雲野鶴也行。因此,一些鄉鎮書記、鄉鎮長及政府部門的頭頭,隻要感覺提拔無望,也就守著攤子,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也有的開始做最後的瘋狂,大把撈錢,無原則提拔人,總體評估,效果不是太好。但這製度一實行就無法停止,停了無法對前麵退下的交代,也對那些後麵排隊等著提拔的年輕人造成堵車。祁雯幹過團縣委書記、婦聯主席,後來是財政局長兼著國資辦主任,眼看到二線,市委就把她財政局長的位子摘下,讓她有個緩衝適應的過程。對她的不滿,楊鵬舉沒放在心上,她的一家在臨海已經夠位高權重了,丈夫是人事局長,小叔子是公安局副局長,妹夫是大鎮黨委書記,好事也不能一家都占了。
剛才散會,董鈞對祁雯說:“劉市長叫我們去他辦公室,估計是為工藝美術廠那檔子爛事。其實跟我有什麽關係呢?人財物都不屬我管。”
祁雯氣不打一處來,“你什麽意思?那是歸我管了?國資辦,連我也就三個人,我管個屁呀?”
董鈞笑著說:“你還有點屁啊,我連點臭味都沒有,跟著瞎摻和,誰聽啊。”
祁雯一聽火冒三丈,“你少得了便宜又賣乖,當年廠子紅火時你吆三喝五牛逼哄哄的,廠子不行就一推二裏五。你是老千啊,管贏不管輸?”
董鈞也火了,“你,你怎麽跟變臉狗一樣?翻臉比翻書還快。你到二線也不是經貿局給造成的,有種你提拔啊。等你管著我的時候再對我發威也不遲啊。”
“好,好,董鈞你狠,笑話老娘是不?你,你還算是男人不?”祁雯的眼淚下來了。這時,劉浩的秘書小萬過來,“二位領導玩笑開大了,劉市長正在辦公室等你們呢。”
劉浩知道他們的齟齬,就假裝不知:“我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隻要盯緊看牢那些家夥,別讓他們過界,節慶活動一結束,也就沒事了。否則被人一拎就是一串,誰也跑不了。待會我們把廠裏的原班子成員召集過來,也給他們增加壓力。媽的,破產清算期間,他們的那些事都暴露出來,要不是大家保著,早就有人進去了。這次再要翹尾巴,就老賬新賬一起算。”
祁雯和董鈞也意識到不能再敷衍塞責了,就隨著劉浩一起去給他們開會。
廠長、書記、副廠長、工會主席、車間主任,工藝美術廠原來那些大大小小領導來了有十多人。他們都低著頭,有的抽煙,有的在看著手機,也有在嘀嘀咕咕交頭接耳的。劉浩看著就來氣,他敲了敲桌子:“開會了,開會了,頭低毛耷的,一看就像丟盔棄甲的殘兵敗將。”大家這才靜下來抬頭看他。
劉浩也不像在別處開會那樣正規,開門見山地說:“再過一星期,市裏就要舉辦鬼穀子學術研討會和秋季招商引資大會。這種規模檔次在臨海曆史上還是第一次。省市領導都十分重視,國內外也有很多專家和客商要來臨海。臨海能不能給人一個政通人和百業興旺的印象,社會穩定是個重要標誌。我給大家開會的目的你們清楚,工藝美術廠上訪告狀是出了名的。之前市政府做了大量的工作,該給大家的都給了,該赦免的責任也罷、罪行也罷,也都睜眼閉眼給赦免了。今天叫你們來,是要發揮你們的主觀能動作用,發揮你們曾經是廠子、車間領導的作用,發揮至少還是共產黨員的先鋒模範作用,把那些上訪老戶以及可能出現的新苗頭排查出來,分人包幹,絕不能在節慶期間再出幺蛾子。責任要捆綁,一旦出問題,新賬老賬就一起算。”
下麵有“嗡嗡”的議論聲,劉浩拍了一下桌子,“現在不是議論的時候,剛才來時,市紀委厲書記說了,工藝美術廠的窩案要不要嚴查,就看這次表現了。”
根據事先布置,原廠書記就把幾個上訪戶分給大家,同時要求對這些人二十四小時跟蹤,走到哪,跟到哪,絕對不能走出監督視線。
劉浩覺得安排比較周密,就緩下口氣說:“其實市政府還是相信大家的,在大是大非麵前,同誌們還是能和黨委政府站在一起的。你們看看,還有哪些我們沒考慮到的,說說大家一起議議。”
工會主席叫曹建,他站起身說:“市裏對職工的處置安排基本合乎大家心願。我們也聽說了,廠區內的那棟辦公樓連同周圍的十多畝地作為古跡是要保存的,現在也被開發商拆除了,這多出的土地又能新增好幾萬平方的商品房。聽開發商說,要補償給沈念祖三套房子,他是總工,我們也是廠級領導,俺不要補償。能不能拿我們一個成本價,每人也買一套?”
底下的人跟著起哄:“是啊,俺們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家好幾代都在這個廠裏,也該考慮一下。”
祁雯站起來:“你說話要負責任,哪個開發商說的?這邊的維穩還沒開始,你倒出來給添亂子,是嫌亂得還不夠嗎?”
曹建不屑道:“嚇唬誰呀,怎麽是添亂子?聽說很多市裏的頭頭腦腦都在這裏買房子,給不給錢,給多少錢,誰知道啊?我們廠子這塊肥肉,被劈開了你們吃肉,俺喝點湯還不行啊?”
董鈞也站起來:“曹建你聽清楚了,你以為你幹淨啊?每年的工會會費廠裏沒少交,可總工會沒見到一分錢。哪去了?還沒找你算賬呢。”
曹建暴跳起來:“少拿大奶子嚇唬小孩,我掀起尾巴屁股都比你的臉幹淨。我的事我負責,你給俺廠造成的損失你敢負責嗎?”
廠長站起來按住曹建:“你少說兩句,鬧翻了有你好看的。”
曹建氣呼呼道:“我怕啥,死了也有很多人給我墊背。”
劉浩冷笑道:“想死?那還不容易?等會我就叫紀委過來,先找想死的。給臉不要臉就好辦,死了豬屠子,還他媽的連毛吃豬了?不麻煩你了,你包的那兩戶,我包!你可以回去了,但不能離家半步。走,馬上走!”
曹建愣了一下,一屁股坐在那,怎麽也不走。
劉浩逼迫道:“怎麽?讓我找人把你架出去嗎?我倒要看看,你能找誰給你墊背。”大家都恨恨地看著他,眼睛像刀子一樣。他一陣驚慌,帶著淚音說軟話,“不都是話趕話給逼出來的麽。我也沒有頂撞領導推卸責任的意思。”
劉浩威嚴地掃了大家一眼:“誰願跟曹建一樣不想配合?有種的請舉手,我不勉強。”
大家都麵麵相覷。書記站起身表態說:“請領導放心,我們會堅決做好維穩工作,完成領導交給的任務。”接著又為曹建求情,“老曹也是聽別人瞎傳的,不跟領導說,到外麵講影響更不好。他是急性子,說話不拐彎,別跟他一般見識。”大家都說是啊,是啊,老曹這人心不壞。
曹建站起來對著劉浩他們鞠了一躬:“我剛才太衝動了,請領導原諒,罵人的話都是罵我自己的。我表態,我包的那兩戶要是出了一點問題,我直接去紀委投案。”
劉浩笑了:“什麽玩意啊,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什麽事不能節後再說。”大家都說領導大人大量,跟部下不值得置氣。
回來的路上,祁雯對董鈞說:“兄弟,剛才大姐朝你發脾氣,莫放在心上啊。”
董鈞笑道:“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兄弟姐妹關鍵時還是要擰成一股繩。”
途經工藝美術廠舊址,“學府一號”的巨型電子廣告牌正滾動播放著綠樹掩映、噴泉四射、高樓林立的小區願景畫麵,被印滿煽情廣告語的大牌子把施工現場圍攏得嚴絲合縫。打樁機在裏麵像一個個亢奮的服藥莽漢,正“呼通、呼通”地將一根根樁基強製性地楔入到這片曾是廠區的土地。
劉浩被撞擊聲折磨得頭皮陣陣發麻,他總感覺這片土地會承受不了這麽野蠻的強奸,會暴怒,會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