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月十六日開始,就陸續有客商、學者及媒體記者來臨海。

季到深秋,臨海大地一片金黃。金黃的稻穀隨風湧浪,金黃的銀杏排排成行,風一撩撥,樹就嘚瑟,搖頭晃腦地得意,瞬間抖落一身的金黃盔甲。

關衛和接待組一趟趟從洋州海天機場迎接參會的專家和媒體記者。他說他要親自到機場,來的都是奔著他來的鐵哥們,自己不能裝逼。其實我心裏有數,這些日子他憋壞了,名義上是全力以赴幫助籌備研討會,實際上是躲在賓館怕廣東那邊再來找他。眼看他請的人陸續到來,他要出來透透氣,刷一下存在感。

十七日一上班,我就到楊鵬舉書記辦公室匯報,今天北京有幾位重要客人來,他們是社科院、文物出版社和北大的知名學者,趙磊也陪著軍博和軍科院的兩位軍事專家同機抵達,我必須親自和關衛去機場迎接。

楊書記心情非常好,他表揚了我這些日子不分晝夜卓有成效的工作,同時把兩手一直不停搓磨著的一枚印章遞給我:“你這大博士給我看看,這枚印章的篆刻水平怎樣。”

我接過來的同時,一股鬆脂的馨香撲鼻而來。這是一枚類似書法家在書法作品左下端所用的名章,為陽刻,“楊鵬舉”三字鐵畫銀鉤,剛勁有力。我說這篆刻藝術沒得說,隻是這章料一般,須下很大功夫才能包漿。若是壽山石之類,此名章則是極品。

楊書記神秘一笑:“好眼力。此名章出自篆刻大師韓天衡之手。但認為章料一般之說我不敢苟同。這枚章料,是被雷劈過的千年古柏雷擊木,骨化成舍利質地,不好找的。”

我心理“咯噔”一下,想起了“鬼穀子軍庠”門前那截被鋸掉的古柏舍利幹。那天回來後,我查閱了有關雷擊木的相關傳說資料。道教認為,雷擊木是上天雷電所劈,鬼魂深懼之,是最有力度的辟邪法物。因為雷公電母封殺靈體的信息殘留在雷擊木上,對靈體極具威懾力,可以作為住宅、府衙的鎮宅法物,尤其是用雷擊木製成的柏木印,先天具有鎮煞辟邪的功效,能有效防止小人作祟和政敵暗襲。

送印者和留印者,需要多麽神奇的心理契合啊。

“考斯特”一進臨海,那耀眼的金黃便撲麵而來。車子下了高速出口,就見遠處有一團像閃著金光的祥雲。一位專家問我:“那應該是一株千年銀杏古樹,我們能否順便先睹為快?”

關衛搶著說:“先到賓館吧。臨海這樣的古樹很多,鬼穀子手植的那棵柏樹還在景區的山頂,那才叫震撼。”

“關衛兄人脈深廣,學術卓有建樹,原來有這麽多根深葉茂的參天大樹蔭護澤被,功成有道也!”那位專家揶揄道。

關衛看了看默視窗外的趙磊,抱雙拳還禮道:“各位都是我仰仗的大樹。這年頭,大樹隻有相互守望對接,才能形成影響氣候的密林濃蔭。”

城區的街頭,洋溢著一派節日的氣氛。到處張燈結彩,遠處灑水車“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的音樂聲若隱若現,“追憶鬼穀子,打好智慧牌”的標語隨處可見。楊鵬舉書記曾對我說,辦好這次盛會,就是最大的政治智慧。今天一早,他和陳傑市長專程趕到洋州市“海天賓館”,看望先期到達的原省委肖老書記。昨天,林書記和四大班子主要領導已向肖老匯報了洋州市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形勢。楊鵬舉此時是來迎接肖老去臨海,省委宣傳部、文聯、文化廳的一些老領導今天也將陸續抵達。他們都是肖老約來的,要為楊鵬舉站台架勢。

人愈敬之,愈須回敬之。

開幕日的活動日程安排頗費周折。之前通過吳華實征求了肖老的意見,鑒於山高坡陡、遊人眾多,他願意出席鬼穀子景區的剪彩儀式,但不打算登山觀景了。

楊鵬舉和林書記找到吳華實,決定再次把活動方案調整,原定的九點剪彩儀式推遲到十點,空下的一小時封山先請領導、專家上山遊覽。

“華實兄,幫弟幫到底,肖老登山,等於古時帝王封禪,不然很難成名山的。”楊鵬舉懇求道。

吳華實對肖老作撒嬌狀:“我這臨海的孩子,都沒去過鬼穀子景區。您老要是不去,我也就錯過了這次處女遊了。”

肖老說:“不是不想去,怕體力不支,給大家添麻煩。”

吳華實拍著胸脯說:“老爺子放心,您要是累了,老侄子背您。”

肖老理解他們的良苦用心,就答應道:“那好吧,明日我們早點吃早餐,八點半準時上山,不能影響十點剪彩。”

十八日的朝霞似乎格外得明媚。林書記和楊鵬舉在賓館的小樹林裏散步閑聊,他們在等待肖老和貴賓們起床早餐。肖老在吳華實的陪同下,神采奕奕地下樓。他讓楊鵬舉照顧好國內外的專家學者:“這場戲能不能唱好,關鍵是他們。別忘了,人家才是主角。”

楊鵬舉小聲笑道:“您是總製片,我這總導演,都得聽您的。”

肖老笑道:“那好,通知大家趕緊吃飯,八點準時出發!”

警車一路開道,六七輛“考斯特”風馳電掣,僅用25分鍾就趕到了鬼穀子景區山門。

成千上萬的遊人和觀眾都被阻在遠遠的隔離區。兩級市領導陪著上級領導和專家學者拾級而上,半個小時後,都來到了主景點鬼穀岩。

大家都被那麵巨大岩石上那碩大無朋的“鬼穀”二字震撼住了。

肖老喃喃自語:“我若不來,會留憾終生的。”

專家們從趙孟頫的字體章法和間架結構以及筆畫陰溝中生長的草木,斷定這是宋代的陰刻真跡,舉世無雙,無可置疑。

等到了“鬼穀子軍庠”門前,大家參觀了剛落成不久的仿舊建築。那裏的陳設都是從村居中搜來的舊桌椅和長板凳,多為槐木、楠木,紋理粗疏,像有些年頭。上麵的玻璃罩中,除了擺放一些破碗、泥缶、古舊錢幣,就是不同版本的《鬼穀子》典籍。大家的興致不是很高,走過場瀏覽一下。出來後,都把目光集中到門前那棵古老的側柏身上。

軍科院的一位專家慨歎說:“世界著名軍校不少,但天下第一軍校應該在這裏,兩千多年前,鬼穀子先生就在這裏傳經布道,講授軍事科學。這棵古樹,想必是最早聆聽過鬼穀先生的閎言高論的存活生物了。”

肖老端詳著剩下不長的那半截被雷擊燒的骨化舍利幹,“千年古柏,屹立於缺水少土的貧瘠山巔,風雪雨霜,雷擊電劈,仍能頑強苟活,這該是怎樣的一種精神?”

楊鵬舉說:“這種雷擊木,道教文化認為可以辟邪保安,逢凶化吉,是可遇不可求的吉祥之物。”

“哦?”肖老微微一笑。

楊鵬舉臉一紅:“當然,這裏唯心主義的成分多一些。”

十點整,開幕式準時進行。肖老、社科院的一位專家、林書記、省旅遊局的一位副局長和楊鵬舉共同剪彩。

專家們回城準備下午的學術研討活動,肖老和同來的老領導則來到“鬼穀戲劇大舞台”下,興致勃勃地觀看新編曆史呂劇《鬼穀子下山》。

下午兩點,楊鵬舉出席了“鬼穀子學術研討會”的開幕式並致歡迎詞。然後抽身和林書記陪同肖老一行參觀書畫盆景展。

展覽會場放在新建的“臨海市規劃館”中。這裏已閉館多日,就等著這一天了。這是一座四麵水係環繞的帆船造型的巨大建築,主門廳大門下的台階,很像幾塊連接岸邊與大船的跳板。楊鵬舉在前麵導引,進門後,他把來賓請到左側一個頗似影院的大廳裏,一個麵積約300平方的巨大規劃沙盤迎麵展現在大家麵前。工作人員分發眼鏡,一行二十多人便按囑落座,電動窗簾隨即緩緩閉合。瞬間,沙盤各色燈光亮起,聲光電同時閃現,一個渾厚的男中音通過3D畫麵的展示,把臨海市的城市建設規劃、開發區產業園規劃以及鬼穀子文化和衍生出的產業鏈進行了鼓舞人心的介紹。宣傳片時長五六分鍾,但效果出奇的好,等窗簾打開,大家還意猶未盡,楊鵬舉便拿著鐳射激光筆,根據大家的提問,對照沙盤一一解析。

肖老說:“盆景字畫,倒不如這個令我振奮。”

林書記說:“肖老,看完您再下結論。”

肖老想起了什麽:“對了,你這林業廳的廳長,盆景專家,能過你的法眼,估計品味不會太差。”

到了展場,大家真的服氣了。盆景本來就是成活的美畫,濃縮的景觀,如此和諧地布置於一室,越發顯得珠聯璧合,相得益彰。特辟的展廳有五六百平方,四壁疏密有致地懸掛著中國畫和西洋油畫。大字體的榜書、龍飛鳳舞的草書、古韻十足的篆書、溫柔敦厚的隸書、魏碑,也都各有千秋地布置在得當的位置。

展廳中間,有兩排展台,展台間用竹簾做成的簡易屏風隔離,既避免了視覺交叉,又平添了些許神韻。展台鋪上海藍色的台布,四周披穿真絲絨台裙,台上又是因盆而異的幾座,幾座上麵錯落有致地擺放了千姿百態的盆景,粗略估計有近百盆,都是些樹種名貴、造型優異的高檔植株。

“先看盆景,後看書畫,好東西不能囫圇吞棗看得胡子眉毛一把抓。”肖老興致勃勃地走到盆景展台跟前。

林書記很在行地逐盆介紹,從樹種、造型、風格流派、在盆年份進行專業性講析,黑鬆、羅漢鬆、五針鬆、真柏、刺柏、黃楊……蘇派的兩彎半、揚派的雲片層、嶺南派的師法自然、川派的古拐、文人樹的細高孤傲……娓娓道來,入耳,入眼,入心。到了沈家花園提供的那盆《遊龍戲水》地柏跟前,肖老掏出老花鏡,對著幾座、深桶簽盆以及整個樹身細細地端詳。楊鵬舉近前介紹:“這盆作品已有兩百多年曆史,是本市沈家花園提供的藏品,幾座為海南黃花梨,古盆是清代宜興紫砂,素材為本土樹種地柏,造型是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懸崖式。”

“哦?楊書記對盆景也有鑽研?”肖老意味深長地問道。

楊鵬舉麵露羞澀:“也就這幾天,跟專家們現學現賣。在這賣弄獻醜了。”

“沈家在我省還是有影響的幾大家族之一,他們對我省近代民族工業的興起和發展是有貢獻的。我在美國出訪期間,曾接見過作為桑梓僑胞的沈家後人,他們的民族氣節和故鄉情結還是很濃鬱的。不知臨海還有他們的後人在嗎?”肖老問道。

楊鵬舉匯報道:“沈家到臨海已有七代,一直秉承老大守業,其他人遠走創業的理念,在臨海始終沒有大富大貴之人。到現在,隻有七代孫沈念祖在家,前些日子去看望移民美國的妻子兒女,過幾天就要回來。他是省政協委員、國內著名的貝雕山水國畫大師。待會我們就可欣賞到他的巨幅畫作《鬼穀子臨海觀日圖》。”

人們就隨著楊鵬舉來到書畫展區。大家都被沈念祖的這幅鴻篇巨製震撼到了,即使在這高大空曠的展廳,它的闊大畫麵依然鶴立雞群氣勢逼人,尤其是貝殼用料之精準,顏色選材之逼真,立意高遠,畫麵人物、景色布局疏密之和諧,就算是對繪畫藝術一竅不通之人,也會瞠目結舌、歎為觀止的。

這時,楊鵬舉的手機振動起來,他摸出一看,就按下拒接鍵,還沒放到褲兜,手機又震動起來。他皺了皺眉按鍵接聽,那邊話音很急促,他聽了兩句,回頭看看正在關注畫作的人群,就匆匆走向一邊:“你怎麽才告訴我?你他媽的要害死我啊。”說完把手機掛掉,開始撥打公安局長嚴威的電話。

電話還沒通,就聽大門口傳來了嘈雜的吵鬧聲。林書記黑著臉用眼尋找楊鵬舉。楊鵬舉大汗淋漓地跑過來,對林書記耳語道:“沈念祖剛從美國回來,非要闖進來不可。”

林書記皺眉道:“進來就是了。”

楊鵬舉說這人軸得很,說話不中聽。

肖老似乎沒受幹擾,依舊和隨行的在評議著書畫作品。

門外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有一個男聲對著廳內高喊:“我是省政協委員沈念祖,我有作品在裏麵,憑什麽不讓我進去?”

林書記對肖老解釋道:“就是剛才說的那個沈念祖,文人耿介,鄙視權威,非要和領導一起觀看。”

肖老麵呈不悅:“人家有作品在這,隨時都可進來。搞得大呼小叫的,像什麽樣子。”

楊鵬舉無奈,隻好親自到門口迎接沈念祖。他握著沈念祖的手邊向裏走邊懇求道:“沈先生,有什麽話等到活動結束再說,我會給你滿意的答複的。”

沈念祖毫不理會,氣衝衝徑直朝著展廳疾行,來到他的畫幅前,甩開楊鵬舉的手,嘴唇哆嗦著,全然不顧一旁假裝觀畫實則靜聽的人們。“楊書記,我急著從美國趕來,為的是見證臨海這激動人心的日子。鬼穀子是不是臨海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用鬼穀子傳承下來的智慧文化給臨海帶來發展,增添亮點。可我一到家,就有人告訴我,你的朋友把我們沈家的上百年的樓宇拆掉了。我不相信,你是給過我承諾的,要留下這點曆史遺存,說這是中西合璧的典範,是臨海曆史文明的見證,要給我搞一個貝雕工藝博物館。我慶幸臨海有你這樣有遠見、有擔當、有文化情懷的好領導。因此,我發誓,不要政府和投資商一分錢,也要回報你的信任和關心。我到美國找了我們沈家宗親會,已經籌集了五六百萬美元,足夠建成一座國內一流的小眾專業博物館。”

沈念祖的話激動而急促,臉頰憋紅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停頓了一下,用手絹擦了擦嘴,推開楊鵬舉遞過來的水瓶,“可我進去一看,片瓦不留,那些羅馬柱正橫七豎八地倒在建築垃圾堆上。那個姓陳的開發商說,有本領讓我去告,他是你楊書記的朋友,你的政績裏有他的一半。楊書記,金錢雖好,可買不來人心曆史,你們毀掉的不是一座百年建築,毀掉的是臨海那段曆史記憶,毀掉的是天理正道和為政公信。”

沈念祖那頭卷曲的白發,在激動地顫抖著,像一頭老邁的雄獅,憤怒且無奈。他盯著滿臉是汗的楊鵬舉,兩眼的淚水,止不住地滴落。

“沈先生您先平靜一下,這裏有一些誤會,不是您剛才說的那個樣子。”楊鵬舉的話中帶著祈求。

沈念祖眼睛迷蒙著,“楊書記,我和你雖少有交集,更無成見、惡感,原對你多的是期望和欣賞,不想在你為官的路上扮演上訪攪局的角色。可沈家在臨海的七代傳承脈象,斷送我手,我愧對沈家先祖和海外血親,我心有不甘啊。”說完,他踮起腳,用力撕扯頭頂那幅貝雕巨畫。大家都過來勸阻,他死命拽住左下一角,用力地往下扯拉,畫框搖晃著,終於禁不住他的狂躁用力,“砰”的一聲向下墜落。人們本能地躲向一旁,隻有沈念祖被砸在下麵,厚重的巨型玻璃“哢嚓”爆碎,他的頭上、臉上插滿了玻璃碎片,頓時,鮮血流滿了一身。

這時,公安局長嚴威衝了進來,二話不說,背起昏迷過去的沈念祖就衝到停在門外的警車裏,打著警笛,一路呼嘯而去。

林書記陪著肖老一行,也乘著中巴車,向洋州市區方向駛去。

楊鵬舉站在大門口,頭腦空空地無所適從。

2019年11月18日初稿

2022年10月11日二稿

2023年04月11日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