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蟬淡淡一笑,陷入回憶。
“小時候戰亂,我和家人走散,四處乞討,每日最好也隻能吃上半個白薯。不知獨自走了多久,我遇到一處地方正在做大鍋飯,隻要奉獻一點食材,就可以分一碗湯。我挖了好久的土豆,分到一大碗燴菜。具體味道我已經記不清了,但總記得,很香很香……後來我又路過一些村子,知道這樣的燴菜竟然叫‘狀元菜’。”
她沒有說下去,大概是不想觸及蕭歧窮苦幼時的回憶。
蕭歧聽到她的話,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沒想到,她的經曆竟如此淒慘。
他至少還有娘親相伴,可薑蟬才那麽小就沒了親人,獨自經曆戰亂,能活下來就實屬不易。
或許那個玉蟬吊墜,是她家人唯一留給她的東西。
可她竟然給了他……
看來,她對他,真的是用情至深啊?
二人都不擅長煽情,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吃過了飯,阿蟬就準備服侍蕭岐休息。
“我在倉庫找到了透光的幔帳,白天你可以多曬曬太陽。院子裏的茉莉花還有幾株活著的,我挪進屋裏了。花香安神,對你恢複有好處。”
薑蟬忙裏忙外,蕭歧也沒有出言反對。
一番下來,原先還死氣沉沉的屋子竟被她布置得煥然一新。
阿蟬擦了擦臉上的汗,道:“你若還有什麽主意就告訴我,我明日幫你置辦。”
說完,她轉身要走,卻被蕭歧喊住。
“等等,你去哪兒?你今日不在這裏睡?”
阿蟬怔住,“我去洗個手。”
蕭歧語氣有點不爽,“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麽?你今日還沒有替我擦身……”
話說到一半,他頓住,自己也有些愕然。
這兩日,薑蟬時不時就要替他擦拭身子。
而他竟然這麽快就已經習慣了,真是可怕!
難道薑蟬就是用這樣的方式,讓他一點一點依賴她的照料,好在之後麻痹他的判斷?
這個女人真是好手段!
他對自己的惰性有些恨其不爭,但始作俑者還是薑蟬。
就是她先來招惹自己的!
思及此,蕭歧不由得哀怨地看了薑蟬一眼。
阿蟬道:“你說擦身子嗎?我以為你不喜歡,所以本打算以後兩天給你擦一次。”
蕭歧別開臉,道:“你不願幫我就算了。”
阿蟬莫名,“我並沒有說我不願。你到底要不要擦身子?”
蕭歧悶悶道:“……要。不,隨便你!”
薑蟬笑了笑,好像也已經習慣了他的脾氣,打來熱水替他又擦了擦身子,順便觀察了一下傷口。
之前蕭歧傷口潰爛嚴重,完全是因為無人照料。
這兩日她悉心處理上藥,加上蕭歧自身的底子不錯,看起來還是挺有希望的。
阿蟬一邊替他擦身子一邊商量,“將軍,如今府上隻有我們二人,不需要那麽多人伺候。我想遣散一部分奴仆,節約日後開支。但遣散下人的錢,隻能先用昨日皇上賜的銀子。”
蕭歧對此其實並無所謂。
遣散就遣散了吧,反正他早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用在乎京城人會怎麽看將軍府的笑話。
隻不過,薑蟬提起皇上賜的那些銀子,蕭歧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她會不會偷偷貪下些銀子,作為以後逃跑的盤纏?
現在她口口聲聲說得好聽,他可不相信她一點也不為自己未來謀劃。
萬一,他這個身子一輩子都好不了,他一輩子都是個癱瘓,屆時,她累了、倦了,不願再伺候了,撂挑子跑了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蕭歧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他壓了壓唇角,看向薑蟬道:“那些奴婢雖然放肆,但至少賣身契還在我手上,縱然再不願,也得聽你使喚。你遣散奴仆,日後萬事都要親力親為。你不怕辛苦?”
阿蟬看他,“照顧一個你而已,算不上什麽辛苦。”
他輕哼一聲,“你說的倒是好聽!誰知道是不是哄我。”
阿蟬笑笑,“不論我怎麽說,你都未必會信。所以我不用說的,你隻需看我是如何做的便是。”
蕭歧嘴上仍是不信,可心裏卻舒坦不少。
擦完身子,阿蟬又慣例給蕭歧施針。
這次他很配合,阿蟬也沒有再如之前那樣施偏穴位。
一番診治,蕭歧竟然覺得四肢都有些熱熱的,一直沒什麽直覺的雙腿中仿佛一股真氣在骨內流動。
那種四肢沉重又麻木的感覺消失了一會兒,身子都覺得輕盈不少。
蕭歧有些刮目相看,這女人還真有些本事。
阿蟬忙了一整日,洗漱一番,便又抱著地鋪在床邊睡下。
燭火熄滅,夜色裏,蕭歧臉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赧色。
他憋了一會兒,語氣有些別扭:“這裏藥味這麽難聞,你竟然還要跟我睡一個屋子?”
阿蟬想得很簡單,“我隻是怕你又疑心,看不到我又以為我要跑了。”
蕭歧不服,“我哪裏有那麽多疑、那麽小心眼?”
阿蟬笑,反問:“難道不是嗎?”
他氣得發喘,但隨即自己覺得自己幼稚,繃不住也笑了。
說笑幾句,阿蟬撐不住,聲音逐漸低下去:“好啦,很晚了,我要睡覺。”
蕭歧不吭聲,很快身側就傳來女子均勻清淺的呼吸聲。
他微微側頭看去,心中暗暗歎了一口氣。
這女人……
好像是真的想留在他身邊照顧他。
她忙前忙外,還真有點將軍夫人的風範。
說起來,她手腳挺勤快,聲音也不難聽,至於模樣嘛……
乍一看很醜,但看著看著倒也習慣了,沒那麽討人厭。
罷了,如今將軍府能有個活人耐心陪他說說話就已經不錯了。
有個這樣的將軍夫人,好像也沒有那麽差。
蕭歧轉回頭閉上眼,屋內淡淡的茉莉清香似乎驅散了苦重的膏藥味,他很快進入夢鄉。
夢中,茉莉花的香氣被濃重的沙土和血腥味取代,風沙呼嘯,如無數咬人的小蟲一般鑽進他新鮮的傷口,連呼吸都覺得刺痛。
蕭歧手中沾滿血跡的長戟折斷,他渾身毫無力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敵軍將領的戰靴狠狠踩在他的手指上,一下一下,將他的五指碾斷!
折磨還在繼續,利刃一刀一刀淩遲著他的皮膚,他們惡笑著挑斷他的手筋腳筋,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
而那把淬毒的彎刀越來越近,無情地切開肌理,生生地挖出他血淋淋的眼珠!
痛苦的記憶讓蕭歧的心髒狂跳,他一個激靈,猛然睜開眼驚醒過來!
身上的傷疤仿佛又在灼燒,蕭歧平緩著粗重的呼吸,努力將自己從那些噩夢回憶中拉出來。
可隨即,他察覺房間裏很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