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
自從他受傷,他聽過很多人說以後,但都是在商量如何處理他的後事,如何瓜分他的成就,沒有人跟蕭歧說過,“他的以後”。
他啞啞地說:“我沒有‘以後’那種東西。”
阿蟬心裏酸澀地一抽,她低頭凝視著蕭歧的眼睛,鄭重道:“不要說這樣的話。隻要你願意配合我的治療,你還會有很長很好的以後,雖然可能跟以前不會完全一樣,但誰也不能說,哪一種生活才是最好的。要活過才知道。”
蕭歧默然。
這個女人,好大的口氣。
可剛才見她施針那一套,好像的確不是三腳貓工夫。
他眼中又染上懷疑,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阿蟬平靜道:“我就是京郊村子裏的一個農家女,因機緣巧合,跟赤腳醫生學過醫術。又因八字和將軍相和,所以被送來將軍府衝喜。”
說完,阿蟬在心裏想起了自己那位行蹤不定的神秘女師父。
師父要是知道阿蟬說她是赤腳醫生,估計又要捏她臉了……
聞言,蕭歧抿了抿唇。
賀蘭玦一向和自己不對付,自己如今淪落至此,他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又怎麽會真的用心操勞呢?
隨意從村裏抓個農女過來,糊弄交差,倒也是有可能。
蕭歧看向阿蟬,“去村裏找你的人,是太子府派去的。你,是自願來的,還是他們逼你的?”
“他們說隻要我嫁入將軍府,便銷了我家的債,放我自由。我答應了。這樣說的話,應該是我自願吧。”
她說的也是實情。
她和賀蘭玦之間,未嚐不是一種債。
嫁入將軍府,離開細雨樓,從前的恩也好怨也好,都一筆勾銷。
太子金口玉言,不會食言而肥,她隻希望自己此後的人生裏,再無那個人的存在。
蕭歧半信半疑,想再盤問幾句薑蟬的身世來曆,沒想到胃突然絞痛起來,他眉頭緊皺,冷汗都從發際滲出來。
阿蟬趕緊去扶,沒想到他悶咳了一聲,胃裏翻江倒海,方才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他已經太久沒正經進食,哪怕隻是一碗粥,都無法消化。
蕭歧想推開薑蟬,讓她躲開,可誰知薑蟬絲毫沒有嫌棄的意思。
她並沒有在乎自己的衣衫是否弄髒,而是立刻洗了帕子替蕭歧擦拭。
她關切問:“還好嗎?是胃裏難受?”
蕭歧沒搭理她,隻是虛弱而頹廢地倒在**,呼吸聲粗重。
“你……走開。”
他真是受夠了現在自己這窩囊的樣子!
阿蟬察覺到蕭歧的低落情緒,安慰道:“你現在是病人,有這些反應都是很正常的。我說了會照顧你,就不會介意這些。”
蕭歧緊緊閉上眼,不置一詞。
阿蟬曉得此時寬慰蕭歧也不會有作用。
他躺在這兒自生自滅這麽久,不僅是身上的傷病潰爛,連心都漸漸腐朽。
心死了的人,要求他立刻重振精神,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她暗暗歎了口氣。
還是慢慢來吧。
蕭歧身上剛換的幹淨衣裳又沾染髒汙,薑蟬便吩咐又找了件裏衣,直接上手給蕭歧換好。
蕭歧屈辱地掙紮著,怒目而視,“不要碰我!”
阿蟬這次強硬地把他按在**。
“做不到。你現在就乖乖任我擺布吧。等你好起來了,你求我碰我還不碰呢。”
蕭歧隻能咬著牙忍著,感受著薑蟬用擰幹的帕子又把自己胸前擦拭了一遍。
她溫軟微涼的手指輕柔地觸碰著自己身上那些可怖的疤痕。
可蕭歧不覺得舒適,隻覺得屈辱!
而他,隻能緊緊閉上眼,借此逃避……
然而,在蕭歧內心深處,他也明白薑蟬方才所言是對的。
他拖著一副破敗殘軀,哪有什麽尊嚴可談。
阿蟬把一切收拾好,淨了淨手,回頭看向蕭歧。
“蕭將軍,今天好歹是吉日,我打算去後院祠堂祭拜一下婆婆。祠堂得重新打掃收拾一下,續上供奉香火。蕭氏祭祀有什麽講究嗎?”
蕭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要去祭拜我娘?”
阿蟬點點頭,有些疑惑地偏頭。
“怎麽了,有何不妥嗎?我如今是你的新婦,祭拜長輩和照顧你一樣,都是我的分內事。”
蕭歧頓住了。
他從小沒有父親,是娘親含辛茹苦將他帶大,送他進京。
等到他被封了大將軍,還沒好好侍奉娘親多久,娘親就舊疾複發,很快去世了。
蕭歧重孝,將軍府的供奉香火沒有一刻斷過。
直到他身負重傷,地位一落千丈。
連他這個活人都無人在意,祠堂的香火更是寂寥。
沒想到,薑蟬不僅悉心照料他,而且還念著他的娘親……
不管她到底身世如何,來曆如何,她若是能幫他清掃祠堂,給母親盡孝,蕭歧心裏是感激的。
他閉上眼,又緩緩睜開,聲音略微沙啞。
“母親愛吃桃子,你若能擺上幾個,她便很開心了。”
阿蟬點點頭,“知道了。”
她起身要走,又被蕭歧叫住。
“對了,不要跟娘說起我如今這個鬼樣子。我不想她知道。”
阿蟬的眸光變得很柔軟,輕輕嗯了一下。“好。”
蕭歧隻覺得眼前微微一熱,扭過頭去,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濕潤的眼眶。
阿蟬正準備退出屋子,突然又聽到虛弱而誠懇一句話。
“……謝謝你。”
“不客氣。”
她把門關好,突然想起,這是蕭歧第一次跟她說謝謝。
看來,蕭歧是個刺蝟,看上去凶惡無理,但心腸到底還是軟的。
祭祀之事莊重,阿蟬沒有讓那些心不在焉的奴仆參與,而是親自灑掃,擺好供品,虔誠地叩拜誦經。
忙完祠堂的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她剛給蕭歧送去晚膳,突然府外傳來動靜。
竟是宮裏來人了……